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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ving mountain.

鄒獵:我的第一次狩獵

一個漢人女孩初次和老鄒族獵人,一起打獵的感受,那些現代版的獵人呀~~大家可能會好奇,狩獵對大自然的影響是破壞還是其他的什麼?或許看到最後,會有些答案吧。要不是他們對外族的敞開、對於我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登山社學生的信任,我絕對沒有辦法進入其中,絕對沒有辦法感受或經歷到這些,對於這一切是充滿感激。

大家可能會好奇,狩獵對大自然的影響是破壞還是其他的什麼?或許看到最後,會有些答案吧。

要不是他們對外族的敞開、對於我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登山社學生的信任,我絕對沒有辦法進入其中,絕對沒有辦法感受或經歷到這些,對於這一切是充滿感激。

開學第一次課堂下課後,便去找浦忠勇老師,說我一直想去打獵,拜託帶我去吧!能一起山上,便是一個很美的緣分,各種機緣巧合下,五月的第一個禮拜(剛好是母親節),就這麼定下來了。

狩獵的當下能知覺到的東西不多,子彈射出與生物倒下的剎那快到我無法去吸收,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在獵人的身後觀看,必須和獵人保持點距離,這樣生物才不會被雜亂的腳步聲給趕跑,甚至有時你以為沒有獵到,但就在你沒有注意的時候,獵人已經把獵到的飛鼠裝到獵袋裡了。

獵人的遠目,是悠長內斂的,像是內心深處穩穩埋藏的種子終於長出了芽,難以言狀的細小碎片,開始動盪碰撞,觀看的角度倒過來又左傾,最後擦出了小小的火花,那是驚訝和滿滿的驚艷吧。

森林中充滿聲音,可惜我還不夠明白它的含義。
Day 1

離開阿里山十八號公路,右彎進入樂山產業道路,我也是在此時開始甦醒過來,陽光在周遭的竹林上撲朔,可以明顯感受到老師夫妻以及車上的整個氛圍都變了,肩膀頓時卸下,他們開著彼此的玩笑,放著歌,拉下窗,隨著節拍打的手,開始有點上山的感覺了。

一路經過樂野部落、達邦部落,最後到溪另一邊的特富野部落(早期要走吊橋),再開十幾分鐘,老師在部落邊陲的家到了。


他們有三台車、三隻狗。箱型車是咖啡農莊的車(他們有種咖啡,明年的收成將超過一噸)、吉普車是打獵車、休旅車是來中正教書的中正車,聽到他們的分法頓時笑出聲來。一隻狗是英國獵犬,叫他英國紳士,一隻是Kuli,最近屁股開始掉毛,膽子小但又愛兇陌生人,從小開始收養到大,最後一隻是他們收養的流浪狗,忘記他的名字了,品性溫柔,吃東西慢慢來。他們絕對是極懂的怎麼生活的人,在我看來是極現代版的獵人,主要的綠色木製房是客廳、書房和臥房的集合,問師母蓋了多久?二十年,她回覆。看到我驚訝的眼神,她繼續補充,木頭房子可向上長,也可以變胖,來來回回的塑形,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廚房、廁所、工作室、伐木獵物存放區獨立於主房。師母把我帶進他女兒的房間,說這空間就讓我休息,我對於有自己獨立的空間感到出乎意料和滿心歡喜,下午在房間睡了午覺後,出來便看見老師在磨刀:大刀(銅門刀,用來開路砍柴),中刀(靈活運用),小刀(解剖用)。

在最後出發前,我們坐在木椅子上,吃雜糧饅頭(第一次覺得中正包子那麼好吃!)、喝了一大杯牛奶與一小杯的高山烏龍,也就是在此時,我們聊到了我在前年也曾一路從雞子山、脈脈山、嘯月山莊、離別木走到北霞山、東水山,最後再從特富野古道出去,那是大一下學期的二二八連假,第一次當實習嚮導,因此記憶特別深刻,我拿著之前畫的地圖跟他們說。

自此之後,老師向朋友介紹我,便都會驕傲的跟他們說:「她曾經帶隊走過南霞到北霞,登山社的」,想要申辯當實習嚮導和領隊的差異,但想想對他們來說意義是一樣的,便默默地微笑接受了。可能因為這塊領域便是孕育鄒族的主要山區,北霞山又是鄒族的聖山,對於他們來說,又是更值得放在心上的事吧。


而在這個當下,對於這種進入不同文化的刺激、未知,要試著融入的熟悉感又回來了:要嘗試所有新事物、不要持有任何立場、開啟靈敏觀察模式不要亂講話,對於這種狀態很想念,可以從另一個觀點看原本的生活,跟那時交換一樣,只是換從原住民的立場來看待漢人與資本社會。不需要特別的表達自己的立場,因為自己是團體外的觀察者,看似融入,但又不需要受到團體規則束縛,像是原子般的飄忽在不同族群之間,讓我感到無限自由,只需要體驗和感受。

到了晚上,才是打獵真正的開始。

我們一行人,兩對獵人夫妻加上我,晚上六點出發,我和老師、師母坐在少年叔叔(少年叔叔,沒錯,他叫少年,青少年的少年)貨車的後方,大致在這個時候,我們開始進入狀態的,貨車顛簸,遠方的天空是日落的顏色,晚風暢快,我說,從下午到現在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和諧的感覺,從老師和師母之間,到各種互動之間,都是和諧平等,互相理解與尊重的。師母笑著說,你喜歡就好。

停車處下車後,花了不到十五分鐘就到牛樟寮(年初忠勇老師和師母一起搭的,裡頭的木頭都是山老鼠盜獵後留下的牛樟),老師拿著小米酒,蹲著開始敬山神,用鄒語告訴山神我們來這塊土地了,我們先是巡陷阱一會兒,皆無所獲,接著分成兩隊,忠勇老師與師母繼續把之前設的陷阱巡完,我和少年夫妻拿著槍去夜獵。

狩獵的當下能知覺到的東西不多,子彈射出與生物倒下的剎那快到我無法去吸收,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在獵人的身後觀看,必須和獵人保持點距離,這樣生物才不會被雜亂的腳步聲給趕跑,甚至有時你以為沒有獵到,但就在你沒有注意的時候,獵人已經把獵到的飛鼠裝到獵袋裡了。

森林中充滿聲音,可惜我還不夠明白其中的含義。跟在少年夫妻身後繞進深處,我已經完全喪失方向感,只知道盡快跟上獵人,並保持一段距離,只能從頭燈的光線,看到周遭的樹木和地形,爬上一個小丘後下切,叔叔驀然停下,槍舉上肩,開射,動物腳和土壤急促碰撞,和樹葉凌亂擦撞,小動物最終倒了下來,搬開樹葉一看,原來是隻青少年的山羌。放進纖維袋(那種裝米的袋子)後裝進獵袋,我們慢慢走回牛樟寮,在等老師的同時,我們決定先來解剖。

剛去世的山羌,血沒有腥味(也是因為他們平常都吃草藥的關係,對吃很講究),我在旁邊安靜的看獵人解剖,那一刻是靜謐無味的,空間中除了視覺沒有其他的感官,虔誠與謹慎的面對手中的禮物。我用手摸著飛鼠柔軟的外毛和尾巴,少年叔叔見我喜歡,就說送我,回來後便去找福馬林做成標本,朋友說那是獵人給孩子的禮物。

新鮮的肝臟,配著醬油吃,順滑清甜的,淡淡的血腥味,用手抓的時候留在手上的血漬,在幫忙解剖時滴到衣服上的血漬,我竟然在一天之內從平地離開(上車離開學校的那刻,我呼出一口氣:「啊,終於離開這裡了」)進到山裏,而現在還在山羌的血裡,並抱持著一種沒有全然接受,仍在適應血腥味的狀態。接著是烤腸子,充滿了藥草味,像是在吃中藥。少年叔叔自己種的栗子南瓜、高麗菜、烤鹹豬肉、玉米筍、高粱、啤酒。

Day2

早上,五點多自然醒,在山上的時間珍貴到希望自己可以早點清醒,吃完早餐,我們八點多下山,準備去老師的咖啡農莊把剩下的山羌解剖完畢。

在把獵物放在解剖台(一張小木桌)上前,少年叔叔問了老師一句:「要不要在桌上鋪些什麼再解剖?」結果老師只是回說:「不,我就是要它血肉模糊。」

聽到這時內心大驚,隨即一想又是一陣的燦笑,血肉模糊,有何不可?

他們和山林生物之親密,血濃於水,來自大自然的血溶於木桌子之中,緊密安詳。我發現,解剖的過程對他們來說,是狩獵槍聲後專屬於動物與他們之間的寧靜,是要好好享受的,而我就在旁邊替他們倒滿啤酒的份,他們用拿刀後血腥的手拿起酒杯恣意乾杯,一開始我遲疑,他們不等解剖完洗手再喝嗎?回頭看書才發現,這是傳統的一部分:「小孩子要替解剖的獵人們斟酒,以表達他們的辛勞,那是獵人歸來的勝利。」


而我又何必一聞到血腥味就想逃跑呢?親眼見到自己食物產出的過程,知道牠源於何方,總比平常在生鮮超市,買著不知道牠成長過程的肉類,和自己的食物不接近,於是在毫無距離感的直接見到他們血肉模糊時,心中竟產生一絲落荒而逃之念。

下午,珍珠阿姨來了,餐桌上的話題變成最近狩獵釋憲案,阿姨是這屆獵人協會的理事長,面對動保團體的批評,他們爭論著回覆方式,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家族有辦法如此團結,積極和國家溝通,對於自己的文化實際付出行動,在漢人家庭中,似乎想不到有什麼能讓整個家族團結起來一起去面對、抗衡的事情(也可能是我們太過幸運到只需要想怎麼賺錢),他們整體所追求的,在我看來,是一種圓滿的感覺,和諧、與大地合而為一、誠實信賴、平等和包容。

星期日晚上睡在老師的木屋裡女兒的房間,突然想到母親節一整天他們要我充當他們的女兒、兒媳婦不禁莞爾(他們的孩子剛好沒回家),洗完澡後,他們提醒我要關燈便先去睡了,我倚在偌大廚房裡的大木桌上寫東西、畫畫,後來出來坐在茶室的木椅上看著小黃燈的光發呆,下次能不能再來,真的是奢望不了的事。晚上九點多,小心翼翼的赤腳走過木地板,不免還是發出吱吱聲,望著陳列的書,挑了兩本書:鹿野忠雄傳記和原住民口傳文學,坐在床上看,九點半便睡去。

隔天星期一早上五點半醒來,抱著書和裝備出來,跟老師借書,我們聊天的主題變成鹿野忠雄(回來後每回看這本書都是充滿愉悅的),六點喝完早茶,我們從阿里山開回學校,一上車老師看看師母,然後轉頭對我說:「景文,我們之後一起去爬北霞山,這次用登山的方式。」聽到後笑眼逐開,我感覺自己被接納了,但看看之後半年都會待在花蓮的我,究竟何時能兌現呢?


一些綜合性的感受

  • 生活模式

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模式,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許多的生活空間,一地與一地的移動間,是吸收、轉換、進入狀態的方式,開車兩小時的往返對他們來說是常態,角色間的往返,是一種合作、互補,也是為了把角色看得更清。

這樣的生活方式,讓我想到之前待過的美國轟家,放假時,便遠離人潮,買上足夠的糧食,到山中的小木屋住上一個禮拜,和家人好好的相處,反而不像台灣人大多數的放假方式:從一個地點跳到另一個地點的快速觀光,當台灣人使勁的追求西化時,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反倒是走在前面。

老師說,他就是喜歡土裡土氣的,實際的勞動和產出讓他感到充實愉悅,比起教書,田裡的生活似乎比較適合他。

  • 與大自然、與人的關係

對於大自然與和人的相處上,那種平等、不喧嘩、個人空間的尊重、謙虛、和諧,對於我來說,比漢人所追求的價值更接近全人的觀點。從一上車,老師和師母便開始討論起老師的研究計畫,像是不管發生什麼困難,都能夠一起面對,那種樂觀與遇到麻煩的自適,是一種自信。

剛好這時在另一堂原住民通識課時講到排灣族中怎樣算是一個真男人/真女人,其中一個特質是「心田中有美麗的世界」,這真的是我好愛的一個特質,用另外一句話說,就是對這世界與地球充滿愛意。

  • 打獵並不會讓生態浩劫

在一趟不到兩小時的獵行,十五分鐘是從人群走進山裡的距離,而我們就獵到了四隻山羌、一隻飛鼠,要說打獵會造成生態浩劫真的荒謬,再說,一隻山羌大概十公斤,獵到後需要盡快解剖分解,不然會腐敗,獵人能帶回來的數目其實有限。屏科大野生動物保育所教授指出,狩獵是針對單一個體, 而保育看的是族群整體的變化與趨勢,一些保育類動物如水鹿,數量已經多到會破壞植物的生長。

  • 面對食物

而在面對日常所食,自己的肉自己獵、自己處理,相比於現代資本主義下看不到自己食物的處理過程與過多的選擇,我第一次覺得血肉模糊反倒是一種良善。

想要更了解 浦忠勇老師與狩獵文化,歡迎去看老師2018年出的書:原蘊山海間:臺灣原住民族狩獵暨漁撈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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