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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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由的自由譯者

譯者言:如何不孤獨死去

《如何不孤獨死去》和Something To Live For是兩個感情色彩和表達風格相異很大的書名,這種做法,其實相當進取,也很冒險,因為作者原本很可能是以一個陽光的筆觸和風格來講故事,但譯者就換成了相對多雲陰鬱的筆觸和風格來重述同一個故事。

《如何不孤獨死去》
作者:(英國)理查.洛普(Richard Roper)
譯者:李建興
出版:(臺灣)啟明出版

《如何不孤獨死去》是一本翻譯小說,原版的書名是Something To Live For,兩個書名透視著兩種生存態度。《如何不孤獨死去》蘊含著活下去的原因只為了達成不孤獨地死去,重點是怎麼死,而不是如何活;Something To Live For似乎預示著作者要傳達一個目標導向的人生,看來是比較積極開朗的,當然這個目標也可以是「我要不孤獨地死去」,但至少重點是如何活,才不致於孤獨地死去。

翻譯作品的書名大多數都不是跟隨原書名直接翻譯的,通常譯者、編輯和出版社會按照文本和譯文的內容、市場和銷售策略、當下流行的書名模式等等,為翻譯書起一個可能與原名在風格上、色彩上和側重點上完全不同的新名字,甚至可以完全看不出和原書名的關聯,就像是兩部完全獨立的作品。

《如何不孤獨死去》和Something To Live For是兩個感情色彩和表達風格相異很大的書名,這種做法,其實相當進取,也很冒險,因為作者原本很可能是以一個陽光的筆觸和風格來講故事,但譯者就換成了相對多雲陰鬱的筆觸和風格來重述同一個故事,這算是翻譯上的精準嗎?還是作者已死,總之沒有竄改和胡亂增刪就好了,譯者、編者可以任憑自己對原著的感受,以及對在地讀者文化及市場的認知和考量,讓原著「活」下來呢?

綜觀整部作品的中文譯本,「如何不孤獨死去」算是書中主角工作和個人生活的一個寫照和省思,未至於把原著重點和感情色彩給翻轉了。主角安德魯在英國公共衛生部門工作,負責處理「沒有被,或不會被妥善地安排處理的遺體」,就是幫孤獨死去的人安排後事。故事的開始是相當尷尬的一幕:幾乎成為職業送殯者的安德魯在教堂出席一個喪禮,一如所料就只有他和一個牧師送別死者,但安德魯突然完全忘了那個死者的名字,到底自己今天在送別哪位呀!安德魯是要負責給牧師一些他為死者進行個人資料清理和遺產清點時的有用資訊,好讓牧師可以在為完全陌生的死者祈求安息時有簡單的個人化生平描述。

通常獨居死去的人都是晚景淒涼的,甚至死去多時,腐臭不堪才被發現,而且這些人的居所都是又髒又亂,根本沒有外人想來探訪的。安德魯常常會在現場追問:他/她怎麼會活成這個樣子?然而諷刺的是,安德魯本身就是過著這樣一個「不堪」的人生。他在所有同事面前是一個有美好家庭,有一對可愛兒女,住在中產區,生活中充滿美食、旅行和各種小確幸的中年幸福男,但實際上全部都只是源於入職時一個不小心的謊言,結果就變成一個無限擴大、徹頭徹尾的虛構幸福人生。

安德魯已經把這個謊言裡的人生演得淋漓盡致,甚至達到化境,不僅能應付一切同事的突擊追問,還能自己主動創作呢!讓旁人更相信他是如此幸福的。這樣的人我們在社會上見過不少,甚至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的謊言,深信那個「虛假」其實是「真實」。謊言要成功,重點不只是欺人,還要自欺。

整個故事串聯著一首歌,艾拉的〈藍月〉,每次經意或不經意地聽到時,安德魯就會整個人不對勁,幾乎要暈倒,因為這是一段美好但失敗關係的主題曲,那個真實而逝去的戀人就是自己所編織的美好家庭中的妻子黛安,把一輩子抓不住的她放到自己一輩子的謊言中,多麼真實又多麼殘酷!

安德魯每日面對著孤單跨過生命終點的人們,而他自己也是個孤獨的人:他跟他的姊姊(唯一僅存的親人)關係疏遠,且除了在模型火車論壇上的幾個網友以外,他幾乎沒有任何朋友。搜集各種模型火車是他生活中少數真實幸福感的來源;他除此之外的興趣就是聆聽艾拉的歌曲,以及自己在家裡一邊煮菜,一邊模仿料理節目主持人的口吻解說(給自己聽)。他默默地在謊言中得到安慰,好像自己並不真的那麼孤獨。

然而,謊言終歸是謊言,假的始終真不了,死在謊言中可能才是最孤獨的下場,因為一輩子都沒有真實地幸福過,只是活在幻想中,而且不論自欺,還是欺人,隨時都潛藏被揭穿的「危機」,但即使沒有揭穿也是一場「危機」,就是孤獨死去。當愛情再次來臨,當輪到同事們要上他的家聚餐時,安德魯當然還是有方法繼續「演下去」,只是這真的值得嗎?翻開真相的代價會不會大到不能承受?這就是謊言的可怖之處。

人是否真的可以不孤獨地死去呢?其實人都是孤獨死去的,不論多少人送別,你還是一個人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不會有人同行的。就算是「集體死亡」,離開的瞬間都是孤獨的,其他人在不在場「一起死」,根本與你無關。《如何不孤獨死去》明顯不是一個人走的那種孤獨,而是讓自己活在謊言中,將「虛幻」過得如同「真實」的那種孤獨,死在謊言中就是最孤獨的,因為你早就告別了人生,沒有真正活著,過日子的那個早就不是你了。

《如何不孤獨死去》是作者理查.洛普(Richard Roper)第一部作品,能把「孤獨」和「死亡」兩個沉重、嚴肅又充滿哲理的的主題,用幽默、簡單的筆觸鋪陳,整個故事幾乎不用看得很嚴肅,但讀完會心暖。Something to live for,但願不是為謊言而活,又或者活在謊言中!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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