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旅人
提燈旅人

天馬行空、愛做白日夢的人。希望能到處旅遊,邊走邊寫。

延誤十二年的列車 — 2017年3月10日

洪紫嵐朝方茜挑眉,眉宇間隱隱散發出不懷好意的氣息;方茜向馬彥彤投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瞬間意會的馬彥彤翹起鬼魅的嘴角;馬彥彤拍拍李語的肩膀;李語用輕蔑的目光斜了對方一眼。

四人密謀了一個星期,終於到了執行的那天。

「欸!出發!」洪紫嵐瞥見目標人物經過教室門口,隨即輕聲發號司令。四人盡量不動聲色,前後腳踏出教室,在走廊上尾隨目標人物。

目標人物穿了件米黃色的絲質上衣,淺粉紅色的包臀半身裙,又矮又胖的身材表露無違,還風騷地扭著屁股走路,自以為很婀娜多姿。

洪紫嵐偷偷做了個想吐的鬼臉。

目標人物沿著樓梯上了一層,這一層的走廊人不多,四個鬼鬼祟祟的少女默契地交換了個眼色,接著信任的眸光一致落在身手敏捷的洪紫嵐臉上,彷彿在上戰場前給隊友打氣。洪紫嵐在校裙口袋裡掏出一個拇指般大、黑色軟軟的東西,朝戰友們點了點頭,然後瞇起眼睛,趁無人注意時迅速往前一扔,東西準確無誤地落在目標人物的頭上。

感覺不對勁的目標人物驟然停下,伸手搔弄頭上蓬密的卷髮,找到一隻樣子和觸感都噁心的蟑螂。

目標人物嚇得花容失色,發出高亢的魔音,而且蟑螂一直緊緊黏在目標人物的手指上,任由怎麼甩也甩不掉。躲在暗處的四人欣賞著滑稽的肢體動作,捧腹竊竊偷笑,直到一位男老師聽見尖叫聲後趕來現場,救下了目標人物。

眼角泛淚的四人憋著笑,捂著肚子回到教室,對自己的計劃和行動一臉滿意。

「鯉魚,你在哪兒買到這麼便宜、好用的假蟑螂啊?」笑岔氣的洪紫嵐低聲問道。

「不告訴你。」李語回想起剛才的畫面,嘴角忍不住上翹。

「我們的第一項任務成功了!終於可以給那個巫婆一點教訓!」方茜顧忌教室裡有其他同學,不然一定大聲歡呼出來。

這天是六年中學生涯的最後一天,之後大家參加完高考就會各奔東西。學生們都趁這個特別的日子做一些具紀念性的事情,譬如是平常不敢或不允許在學校裡做的,四人也不例外,早在一個星期前就開始計劃準備。

第一個任務是整人。毫無疑問,連續教了她們三年中文的黃老師被一致認為是最令人憎惡的人。

「她為人師表卻瞧不起自己的學生,經常找機會貶低我們,比那些兇巴巴的訓導老師更討厭!」馬彥彤翻著白眼說。

「她曾經幾次用那尖銳難聽的聲線,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前揶揄我,說我高考中文大概會不及格,別奢想進大學呢!」洪紫嵐每次想起都會氣得抓狂。

「別說你了,那個巫婆連中文考第一名的鯉魚也不喜歡!」方茜忿忿不平地嘟噥道。

「她說我的臉臭。」李語假裝不生氣地聳聳肩,「那天還故意在走廊上攔下我,問我早上吃了些甚麼。呵!估計她在暗罵我早上吃了屎吧!我寬容大量,不然肯定罵了回去:你那副醜陋的嘴臉更臭、更沒禮貌呢!」

「而且她特別偏心班上那幾個愛說八卦的八婆,真的是物以類聚!」方茜滿臉不屑。

「你們幾個圍在一起,討論甚麼秘密嗎?」女班長高凱晴突然走了過來。

「沒有!」

「那我們可以一起拍張照嗎?」

這天,畢業屆的學生允許帶手機和相機回校,與同學和老師們拍照留下紀念。一些平常不怎麼接觸的同學,在最後一天不捨的氛圍渲染下,也會忽然和自己變得親近。

「謝謝啊!高考加油!」女班長拍完照,微笑著離開。

「我們是不是該進行第二項任務啦?」馬彥彤看時間不早了。

「等一下!我先去廁所化個妝!」方茜無視三雙冷漠的眼睛,興致勃勃地跑走了。

四人沿著樓梯爬上了最高的六樓,瞻前顧後地來到走廊盡頭一重門深鎖的教室前,打量一番。

「我們進去吧!」李語的眼睛綻放光芒,迫不及待進去一探究竟,說不定能給自己下一本懸疑故事找到驚為天人的素材。

馬彥彤拿出藏在衣服裡的鑰匙。四天前一位臨時代工的清潔阿姨在打掃完這一間長年嚴禁進出的教室後,不小心把鑰匙遺落在走廊,恰巧給她們撿到了。纏繞六年的好奇心驅使下,她們決定在最後一天闖進去,解開一直以來的鬧鬼之謎。

幾乎每所學校都有一個不論是真是假的驚悚傳說,在學生之間代代流傳,成為讀書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聽說二十五年前,有一位女學生因為在學校被同學嚴重霸凌,加上讀書壓力太大,所以一天晚上獨自留下,然後在這間教室裡上吊自殺死了,第二天老師、同學們回來後才發現!至此之後,偶爾有老師和同學在晚上經過這間教室,都說隱約聽見裡面傳出女學生淒厲的哭聲!」洪紫嵐一邊用陰森的語氣說,一邊緊隨李語進去。

明明是聽了六年、早該麻木的故事,可方茜踏進教室時,仍感到不寒而慄,汗毛直豎,發抖的手緊捏著馬彥彤的腰間。

「啊!」馬彥彤疼得喊了出來。

「噓—」

「阿西,不用怕,現在是白天欸!」

教室早已荒廢多年,現在淪為儲物室,除了幾張散落在一角、殘舊發黃的木桌椅外,裡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一些是教學用品如粉筆、草稿紙,一些箱子密封的,不知道是甚麼。

「你們說,如果這是真的話,當年她會在哪個位置上吊?」李語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個角落,用偵探般淡定的口吻問道。

穿透玻璃的陽光卻被疊高的箱子遮了一半,不開燈的話顯得幽暗可怕。

「應該會在自己的座位上?」馬彥彤猜測。

「還是會在仇人的座位上?你們想想,她是抱著怨恨自殺的,死後會化成怨靈,所以才會在午夜夢迴時發出淒厲的哭喊。既然如此,在逼死自己的人的位置自殺,是最好的報復。」另外三人大概沒見過洪紫嵐這麼認真思考的樣子。

李語滿意地點點頭,沒注意到身旁微微顫抖的方茜。

「阿西!阿西!」

「哈?」

「相機拿來!我們趕快開始吧,免得待會兒被人發現!」

方茜把掛在脖子上的相機遞給馬彥彤,再雙手合十,縮起肩朝四個角落誠心拜了拜,祈求鬼魂體諒,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擠出笑容,正式開始拍攝。

「今天是2017年3月10日,是我們中學生涯的last day!在這麼具有紀念性的日子,我們來到了學校裡一處神秘的地方!這兒是哪裡?就是……二十五年以來一直禁止進出的恐怖課室!」方茜用陰沉的語氣說到這兒,突然把幽深的臉貼近鏡頭,營造驚悚的氣氛,拍攝效果讓大家非常滿意。

「我們首先來看一看,這是一間荒廢了的課室,堆滿了雜物,灰塵滿佈。」馬彥彤舉著相機環繞了一圈,李語和洪紫嵐躲在馬彥彤身後,以免出鏡。

「但,這裡流傳著一個故事。在二十五年前,一位乖巧的女學生被同學欺負霸凌,加上讀書的壓力,終於熬不住,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自己的課室裡上吊,了結短暫的生命!」

此時,下午最後一堂課的鐘聲驟然響起,巧合地給影片配上了合適的背景音樂。

專注的四人卻被鐘聲嚇了一跳。

方茜頓了一下,對著鏡頭又雙手合十拜了拜,才繼續說下去。「此後,有人說在深夜聽見這裡傳出悽慘悲切的女孩哭聲……可是,校方一直拒絕承認發生過這樣的悲劇。那為甚麼,一直以來不給學生用這間課室呢?而且嚴禁閒雜人等進入?」方茜托著腮,擺出思考的模樣。

「照現場的情況所看,過去了二十多年,相信有關的痕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也無從稽查故事是真是假……」

就在方茜的目光越過鏡頭的瞬間,猛然發現門口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神秘的瞳孔在昏暗的環境下如雷達信號燈般發出急速閃動的紅光,犀利悚然;背著光的臉龐忽明忽暗,隱隱凶狠的感覺像是來自陰間的死使。

看見方茜突然停下,臉色慘白,震驚地盯著門口方向,涂了櫻桃色口紅的嘴唇瑟瑟發抖,彷彿真的撞見了鬼似的,背著門口的三人僵硬地擰過頭來,也發現了門口的身影。

「鬼啊!」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四人一起尖叫,震耳欲聾的聲音撼動了整棟教學樓,比剛才黃老師的更厲害。

「鬼甚麼鬼呀!」

聽見熟悉的咆哮聲,四人才開始平靜下來。

原來是訓導主任梁主任。

「你們四個怎麼會在這兒?怎麼不是在課室上課?」

「額……我們……」馬彥彤把相機藏到身後,支吾以對,眼角餘光瞥向李語。李語像靈魂出竅般愣住,而方茜和洪紫嵐的眼珠總在滾來滾去,不敢直視嚴肅、兇巴巴的臉孔。

「你們究竟是怎麼進來的?」梁主任銳利的眸光輪流打量著四人,強硬凌厲的氣勢直接將人逼到牆邊去。

「而且……你化了妝嗎?」梁主任瞇起小眼睛,湊近方茜慌張的臉,和平日質疑學生犯校規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幸虧方茜偶爾有練習腰力,現在身子大幅度往後拗還能站得穩。

「額……對了,梁主任,」李語主動吸引敵人,接著偷偷打了一下馬彥彤的屁股,在暗示甚麼。

「終於肯說了嗎?說吧,讓我來聽一聽優異生跟平常那些學生的藉口是不是不一樣的?」梁主任蔑視著對方,大概認為所謂名列前茅的學生在紀律上也不怎麼樣。

「是這樣的,」李語邊說邊拉著梁主任走向一個箱子,上面放了剛才的門鑰匙。「我們剛剛在走廊地上撿到這條鑰匙,試了一下才發現原來是這間教室的。如果鑰匙被壞學生撿到的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現在我們物歸原主。」李語擺出臨危不亂且誠懇的神情,絕對可以獲頒最佳女演員獎!

趁李語使出聲東擊西的招數讓梁主任分心之際,另外三人悄悄走出了教室。李語飛快地瞄了一眼,禮貌端正地向梁主任鞠了躬,補上幾句甜言蜜語感謝對方六年來的教導之恩,順勢也離開了。

「欸?」回過神來的梁主任才發現室內空無一人,氣得急跺腳,連忙追了出去。

「你們別跑!話還沒說清楚呢!」

「快跑!」不用回頭看也想像得到訓導主任發火的樣子,四人拔腿就跑。空氣裡充斥著急促的喘息、雜亂的尖叫和瘋狂的笑語,一直沿著樓梯迴旋而下,穿過昔日留下數不清腳步的操場,飄在溫柔拂面的春風裡。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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