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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地獄

只有当人生活不顺当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睁开。(契訶夫)

※ ※ ※

(一)

中日戰爭已過去很久,但讀到豐子愷先生關於「緣緣堂」被毀後的三篇文字,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悲憤。

這就像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一樣,軍人們彼此廝殺,一方不知為何進入別人的家,一方則不得不保衛自己的妻兒和國家。

殺戮可以帶來快感,而在某種名義下的殺戮,還可以免除侵略者的道德責任。

當年,卡爾·波普寫《開放社會及其敵人》,正是戰爭火焰熊熊燃燒之際,他所反思的內容已經回到遙遠的古希臘。從柏拉圖一路寫下來,他對柏拉圖和黑格爾、馬克思作了嚴肅的辯論和批判。

正如一位中國作家所說,那個「好地獄」被人類推翻,於是換來的則是一個鬼們「更壞的地獄」。

魔鬼哀嘆着說: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這也是我看到常乃惪的相關評論文章,其中說到,這位作家所代表的是虛無主義時,才體會到的一些味道。

當中國的辛亥革命開始并結束後,共和國成立,大總統上位,南北妥協,清室遜位,一切都和平起來。但最終帶來的卻只是一場「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鬧劇,各自演了幾處,便該下臺了。有的還算走運,躲入租界,或是出國考察,有的則真是一命償一命了,乃至被人衝了進來,砍作肉醬。

所以,虛無主義並非是一種哲學,卻是一個人的生活。

好地獄終歸不能拯救鬼魂。

因此,卡爾·波普對這一人類的命運,既看到了人道主義的關懷,也看到了這種理想所帶來的必不可免之悲劇。

在波普所設想的開放社會中,人們抱持的是一種「批判態度」或「理性態度」,勇於自我批判、自我挑戰,從不預設自己的觀點是不可錯的真理,他將之稱為「批判的理性主義」(critical rationalism)。這就是波普對於受極權主義肆虐的歐洲文明的解方:以自由、開放、民主、批判的態度重建自身的文明。(《卡爾波普《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為何柏拉圖、黑格爾與馬克思三人是當代民主社會的敵人?》

(二)

讓我繼續回到豐子愷的文字中。

他在異鄉不斷收到來自故鄉的消息,緣緣堂被毀掉,正是其中之一種。

這時候的流亡,正如其子女所言,大家都只有身上這一件衣服,而且還破了。

「爸爸,我的棉袍破得這么樣了! 我想換一件駱駝絨袍子。可是它在東戰場的家里——緣緣堂樓上的朝外櫥里——不知什么時候可以去拿得來,我們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一套衣裳! 可惡的日本鬼子!」(《還我緣緣堂》)

這時候的文人,往往不願意學作古詩,但他們畢竟又是有此熏陶,當心情不得不有所發泄,而無從發泄,便只有回到其最熟悉最適合的方式之中。豐子愷說自己平生不喜作詩,「平生不曾作過詩,而且近來心中只有憤懣而沒有感傷。這首詩是偶被環境逼出來的。我嫌惡此調,但來了也聽其自然。」(《還我緣緣堂》)這首詩並不是佳作,但也沒有油滑氣,即使是環境逼出來的,也依然有其真實的一面。

杜甫又何嘗一定要成為「杜甫」?

這或許也是當時人的一種矛盾。他們期望摧毀舊屋,然後蓋起來和闊鄰居一般好的新房子。但最終的結果,卻是一輪又一輪地拆,一輪又一輪地饞,最終卻既不能空蕩蕩的乾乾淨淨,也無法有任何新的,在自己手上出現。於是力氣耗光,精力銷盡,不得不在此廢墟上,繼續過自己的日子,而一切也不得不因陋就簡,仍然託庇于當初舊屋的基礎了。

闊鄰居又何嘗是一日便有了如今的規模,他們又何嘗是憑空在烏托邦上得到了自己的新房?

所以,豐子愷固然要在悲憤時作詩,那些說着不要讀中國書的人,又何嘗不是沉潛於其中呢?至於說要拿羅馬字母來改造本國文字的人,比如日本的川端康成就曾加入這樣一個組織,最終卻成為陌生人眼中,那個古日本的代言人。

有位日本研究者還說,川端康成在諾貝爾奬授奬儀式上的發言,不光是西方人讀起來不懂,就是日本本國人恐怕也懂得不多。

「有的評論家說我的作品是虛無的,不過這不等于西方所說的虛無主義。我覺得這在“心靈”上,根本是不相同的,道元的四季歌命題為《本來面目》,一方面歌頌四季的美,另一方面強烈地反映了禪宗的哲理。」(川端康成)

(三)

豐子愷的文字連寫了三篇,都是給那毀去的緣緣堂,那麽當勝利後,緣緣堂重建了嗎?

他確實寫了一篇《勝利還鄉記》,並且還有一副畫是這樣的:

昔年歡宴處,樹高已三丈

還鄉記的末尾如此說:

「大兒華瞻,想找一點緣緣堂的遺物,帶到北平去作紀念。尋來尋去,只有蔓草荒煙,遺物了不可得。后來用器物發掘草地,在尺來深的地方,掘得了一塊焦木頭。依地點推測大約是門檻或堂窗的遺骸。他髫齡的時候,曾同它們共數晨夕。如今他收拾它們的殘骸,藏在火柴匣里,帶它們到北平去,也算是不忘舊交,對得起故人了。這一晚我們到一個同族人家去投宿。他們買了無量的酒來慰勞我,我痛飲數十鐘,酣然入睡,夢也不做一個。次日就離開這銷魂的地方,到杭州去覓我的新巢了。」

至於緣緣堂的後話,則一直要到近四十年過去,才有了重建。

其女兒對此還提及,後來有日本遊客來此參觀,看到還遺留並被保存下來燒焦大門的門板,還鞠躬致歉。

但對於豐子愷本人來說,他已于一九七五年去世。再一想當年「緣緣堂」之名完全來自於佛前的抓鬮,不禁讓人覺得那人世間的天空,似乎有着更神秘更難以揣度的意旨。

回想當年,緣緣堂內兩副對聯。一是華嚴集聯「欲為諸法本,心如工畫師」,一是杜甫詩句「暫止飛烏才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

世事浮雲而過,今古流水不止。

有些話,當真不過而過,不憶而憶。

(四)

記得日本還有一個傳言,說當年大戰的硫磺島,到了戰後許久,仍然有鬼魂出沒。

直到後來明仁天皇登島祭祀,才讓這神秘的不可思議事件消散。

這種故事本身不值得深究,但這故事背後的心理卻有一種很深層的集體記憶。他們為何遲遲不去,他們又為何悄然消散?誰傳播了這個故事,誰又在故事里聽見了什麽呢?

東歐的平原上,或許也會有這樣的故事。

但又讓誰來給他們祭祀,而讓這些怨靈得到安慰而離去呢?

(五)

長官反復強調:「要殺掉所有人,除了胡圖族男人合法擁有的圖西族女人,當然這些男人要在屠殺當中表現突出才行。」(《與屠刀為鄰》)

你認為這句話該出自什麽時候?

1994年。

你認為那些和這些長官們繼續生活在一起的屠殺倖存者,又過了多少年,到今天已經二十八年。

當我們依據膚色、口音、信仰,乃至愛吃米飯,還是麵包,去區分彼此的時候,或許有一種天然的因果。但當我們認為這種區分,就是歷史必然的某種正義,那我們都將陷入一種高擎旗幟的壞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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