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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讀書,喜愛詩,更喜歡哪個? [大家不用困惑,我關注和拍手都是很隨性的,不用一定回拍,也不用一定回關。因為我是把追蹤作為一個個人閲讀器,不定期梳理,隨着自己的關注變化,關注再取關,取關又關注。所以不要困擾,都好,都好,大家一切都好。^_^]

醬次和馬凡

「即使在寒冷的冬天,當所有人都凍得發青的時候,他有時也會臉紅。在那樣的季節,那種膚色顯得尤其怪異……」(讓—雅克·桑貝《愛臉紅的馬塞林》)

(一)

「我醒了。」

「很好,」我含糊着在另一張床上說:「為什麽不起床。你喜歡早起。」

房間的角落裏,醬次君的聲音仍保持着平時的安定,他說:「我也想。但我沒辦法起床。」

「怎麽了?」

「我變成一隻大甲蟲。」當我正以為聽錯了的時候,他繼續說:「你知道,甲蟲翻倒了,想起身可不容易,尤其是我這樣的新手。」

(二)

醬次君說的話不是笑話。

我寧肯他說的是笑話。

在幾次三番的打擾下,我的起床氣高漲到可以和任何人打上一架,但真看到晨光中的那個黑乎乎的硬殻蟲子,我真是說不上該害怕,還是該暈倒。

「你怎麽變成蟲子啦?!」

醬次君——好吧,即使是蟲子,我竟然還能認出他——慢悠悠地,一如既往那般和緩地說:

「我認為,你還是該先問問,這蟲子吃不吃人比較符合邏輯。」

「啊,啊啊啊,啊啊!」

(三)

你看過哪種食肉動物,會如此行動緩慢,甚至連翻身都那麽困難嗎?更何況它毫無進攻武器,吐吐黏絲,噴噴毒氣,有個尖鋭鋒利的爪子……事實上,它毫無害處,除了軀體有些巨大,樣子有些噁心,實在沒有必要懼怕。

「我想,我大概不是簡單的甲蟲,或許是傳說中的——鱟。」

「那個噁心的生物。」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確實很噁心。但既然我現在和它差不多,為了禮貌,你還是只在肚子裏說說,不用附和我了。」

「我還是覺得這一切不真實。」我說。

「顯而易見。」醬次君平靜地躺在那裏。

(四)

再可怕的事情,都不能一次次地加大刺激,正如嚴刑拷打,一味加重,只會讓身體對疼痛的感知變得麻木。

我打算接受醬次君是一隻「鱟」那樣的蟲子。

但我並不能喜歡這樣的蟲子,即使他是那個平日裏非常老好人的醬次。

「我要出去了。」

「再見。」

「你要做什麽?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嗎?」

醬次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一直在考慮自己是處身於什麽類型的小說之中。」

「那不重要。我離開後,該先報告誰?這個更重要吧?」

「難道你不認為我的問題更重要嗎?」

「什麽?小說?或許你是在卡夫卡的小說里。」

醬次艱難地又點了點頭,說:「確實。卡夫卡很容易被想起,但我不太喜歡它的結局,或者說,若我真在這種現代主義的小說中,它的書讀起來很過癮,但生活在裏面太艱辛了。更何況,我實在無需藉助小說,對誰說些什麽。我不希望自己變成荒誕文學的同道,更不希望就那麽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親戚手中。」

(五)

「你到底想怎樣?」

「怎樣?這是一個哲學問題。每個人都想知道該怎樣,但每個人都不知道為什麽怎樣?更何況,難道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不,我們每個人只是在生活,卻不是在控制着怎樣。」

「我要上厠所。」事實上,一旦過了那股恐怖又噁心的勁兒,就像剛下到公共泳池里一樣,膀胱中總會翻幾倍地增加水量。

「你該去。但你為什麽不去?」

醬次君的腔調,從來沒有如此讓人厭惡過。起碼我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情緒。

我說:「你的腳擋住了門,我過不去。」

「你可以踩着它們,事實上,我沒感覺到任何——嗯,感覺。」

「我能感覺。」

醬次君表示贊同,「確實。人的感覺靈敏異常,但從不受人控制。事實上,我們身體、思想,包括自己,都不受我們控制。你看,我不希望成為一隻甲蟲。但我卻變成了甲蟲,或者說一隻鱟。你也不想碰這些噁心的節肢,但你的膀胱卻一隻積聚着釋放的力量。你我昨晚討論的快樂主義,也是如此。我們想要快樂,但卻總被抑鬱所困擾。我們控制不了自己,那麽我們到底是誰?」

(六)

「星期四和星期五,今天到底是幾號,這是一個問題。」

我無力回應,剛纔的釋放讓人輕鬆,但並不讓我的精神愉快。

仿彿是王子的醬次君,繼續他的長篇大論,但我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夢。

別說,這真地卡夫卡,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困境由何而來,但卻只能一步一步走入沒有結局的循環。

醬次已經讓文學史伸展到類型小說之中。

「我喜歡它們。它們真有勁兒。」

「嗯。」

「它們老套、俗氣、一本正經地重複又重複,除了一些天才,每個人只是那些齒輪的潤滑劑。偵探們換着一個又一個名字,但除了幾個人,其他的都是天才衣鈎上的掛件,我們記住了幾個詭計,但對於那些名字卻毫無印象。」

「哦。」

「但若是我就在這樣的小說世界里,那就讓人安心了。所有的類型小說,都願意按照讀者的意見行事,仿彿作者和讀者合謀一頓大餐,沒有異域風情,沒有出人意料,只剩下彼此都情投意合地一種味道。你到熟悉的餐廳吃飯,絶不想成為因紐特人的練手客人,更不願意讓一個普通人,扮演美食家的角色。你就喜歡這些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顔色,熟悉的餐具,以及——熟悉的侍應生。他們說,先生您好。你按照慣例給出小費。我討厭小費,但我喜歡這個侍應生。」

「嗯?」

「你知道。只要成為主角,我們大可以安心等待結局,一切都將在作者的控制下完成。當然,我們也要小心幾個類型,畢竟主角死掉的,也是某種敘述上的詭計,無人生還往往會不讓一個人逃脫。唉,我真是擔心。」

「呵。」

(七)

「別生氣了,馬凡。」醬次君這樣結束自己的長篇大論。

他繼續待着,沒有想過找誰來處理,也不能移開自己的節肢,好讓我打開門離開。

我靠着墻壁,儘量保持最遠的距離,但這房間裏確實不夠真實,因為我什麽異味兒都聞不到。此刻,窗外的光越發明亮,而走廊裏也有不同人的腳步聲。住久了,你很容易就會辨別不同人的聲音,這個腳步沉重而緩慢,似乎拖拉拖拉的,一定是上了年紀的看門人,他每天第一個四處巡查,順便打開每一個走廊上的窗子,放新鮮的空氣進來。然後是另一個腳步不夠重,但依然有分量的人,他是廚師,不會做別的花樣,每天都是三明治和咖啡,偶爾做一個飯糰,這要看頭一天晚上剩下什麽。

「醬次,我們終究需要面對。」

「是的,總要有人進來看見我。但那是誰呢?是每天都要喂我們吃藥的護士,還是三天一來的醫生,要麽就是送餐的小子,或者是那個總來探望我們的愛心媽咪。」

「總要來的。」

「是的,馬凡。你說的對。總要來的。誰來並不重要,他們改變不了什麽。如果我們真是身處一個小說世界,怎樣的類型也不重要。因為我們無法猜測,這本小說將怎樣寫完。高手可以精彩絶倫地送我們上路,庸手也可以小刀拉人地慢慢折磨死讀者和我們。也許,我們的等待毫無意義,也許我們的猜測白費功夫,但那又怎樣呢?我們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我們也無法改變小說本身,我們甚至無法判斷,你——馬凡,我——醬次,到底是不是兩個小說裏的人物。」

「你說得對。」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

(八)

「他們一起度過了無比愉快的一天,並且作了一些計劃。」(讓—雅克·桑貝《愛臉紅的馬塞林》)

是的,在昨天的一晚上,他們都能睡着。因為醬次君和馬凡設想了無數個明天逃離的方法,每一個都「精彩絶倫」。

「你知道嗎?馬凡,我認為我的設計猶如小說。」

「哈哈,我等不及明早的計劃了。」

「萬無一失。」

馬凡敲着床欄,說:「一定一定。」

這時,走廊裏走過匆匆的腳步聲,一個聲音高聲喝到:「哪個鬼仔,敲個頭地敲?」

兩人立刻沉默下來,因為明早就要到來。

「猶如小說。」

「一定一定。」

他們兩個人悄聲重複了一句,保證只有自己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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