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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约稿/摄影/home deco 民航/历史/政治/哲学/古生物/西方艺术 不婚dink/杰出废青/无政府主义者/左转中的自由派

社会类杂题刍议

2018.1.20

最近互联网越来越多地方需要实名。

我一向对隐私看重到神经质的地步,连去星巴克买咖啡给的都是假姓。所以这对我来说就像一张越收越紧无处可逃的大网。

由此想到一些其他方面。

记得大二的报刊阅读课上我做的PPT是《新闻自由度降至11年来最低点》,基于CNN对俄罗斯和中国媒体现状的一篇评论文章。

当时老师问:“你认同这篇文章的观点吗?”

我说:“部分认同,因为CNN对俄罗斯和中国的报道多有偏颇,不可全信。”

老师接着问:“那么你是否认为媒体需要受到政府监管?”

我:“是的,但监管必须有度。”

我想大多数人或许都会给出和我差不多的回答,毕竟我们从小被教导“太绝对的选项基本可以排除”,因此我们习惯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模式思考问题,用温和中立的方式表达观点。

我也一样,甚至下意识认为自己给出的回答十分妥帖。

但我始终记得老师接下来的发问——

“好,那你认为监管的度在哪里?”

我在无言以对的境地中才发现自己给出的答案表面上无懈可击,实际上不过是难以实际操作的空中楼阁罢了。

直到后来我看到了这位老奶奶的话,才一下子福至心灵。

市场自有其规律,政府不应以“维护秩序”为名横加干涉。市场秩序确实重要,但政府的作用只能限于设置底线,而不能越俎代庖制定巨细无遗的条条框框。

否则就会陷入和我当时一样的境地,自以为滴水不漏,实际上却是痴人说梦。

或者更糟,变成了一手包办的老母亲,只能养出巨婴和木偶。


2018.1.25

读完冯骥才的《面包与煎饼》和《文革没死,只是潜伏了下来》,突然就中西对两大问题的重大差异福至心灵般看了明白。

首先是废死问题。

表面来看,多数西方国家的趋势为支持废死,而多数国人则反对甚至坚决反对废死,似乎是南辕北辙。其实不然。

国人反对,一是怕重刑犯太轻易回归社会,或可继续为祸(即自己与自己的利益相关人有可能成为潜在受害者);二是代入自己后为受害者感到江湖义气般的不平(即“如果是我”式思维方式)。

而西方支持者,一是怕自己遭遇文章中提到的情况而无法挽回(即死刑具有不可逆性,一旦冤狱形成则后果严重);二是代入自己后对犯罪者产生人道主义般的同情(即“如果是我”式思维方式)。

这样深究下去,其实无论支持或反对废死,其本质都是从利己视角出发的考量,差异只不过存在于主体立场(分别代入受害者和犯罪者的角色)而已。

其次是关于工作态度的问题。

表面来看,多数西方国家工人“热衷罢工”,同时对工作持中立或消极态度。而多数国人则是典型的“拼命三郎”,投身工作废寝忘食毫无怨言。

然而一旦追根究底,仍旧是一样的self-oriented思路。

多数国人依然停留在追求人生长度多于广度的阶段,认为老了总有时间享受生活,年轻就是该吃苦该积累资本的,这也是为日后的潇洒打下基础,因此视工作为未来保障。

多数西方人则更注重人生广度,将长而窄的人生视为耻辱,因此不偏向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不一定能达到的老年,而是更愿意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类似“朝闻道夕死可矣”,因此枯燥的工作变成了障碍和阻挠。

总结起来,导致不同工作态度的根本原因,在于看待工作的角度。而看待工作的角度,本质又能归结为对自己人生的愿景。

怎么看,最终都会绕回“自我”这个点。

所以实在没必要就孰高孰低孰对孰错争论不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2018.5.10

《我国法律争取到的文化福利,请视频网站不要拱手让人》

https://www.bilibili.com/read/mobile/464167?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

引经据典、平实精确地介绍了英美法系中“版权”和大陆法系中“著作权”的定义、初衷、演变与异同。

大部分国人经历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态度分水岭,从轻智时代的无知漠视一下子跳反到大版权时代的盲目拥护,生怕一旦落于人后就会被指责,却很少有人试图去了解和探寻背后的根源——版权。

在旗帜鲜明地支持对创作者权利合法合理(着重号)保障的同时,也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版权大鳄打着“保护创作者”的幌子却干着不断无理(着重号)延长版权期限,以顺理成章地阻止仍有经济效益但即将进入公共领域的作品被大众免费获取。

另附上《欧盟新版权法改变互联网免费原则,它可能带来8 种令人不安的未来》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712656260/&dt_dapp=1)。


2018.5.27

《婚姻是一种独特的人际关系,一种说法认为:它过时又充满歧视》

突然发现好久没写长篇大论了,可能是忙到都没心情静下来读一篇这样的文章吧。

不愧是剑桥大学的哲学讲师,讲这么复杂的问题照样逻辑通顺有条不紊。

翻译水平不算高,有几处一词多义的词义选择错误(比如endorsement在这一语境下译成“承认”比“背书”要好)。不过整体合格以上,毕竟译这种看一眼就知道塞满超长从句的文章本身就够难啦。

关于婚姻制度想讲的原作者都讲完了,那聊点别的,比如为什么有些文章要维持在晦涩曲折或者至少不能一望而懂的语言水平。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双向筛选模式。

有些人喜欢看国际局势焦点访谈,有些人喜欢看美妆测评明星八卦,这种喜好取向本来就无所谓高下对错之分,毕竟人完全有权决定自己要看什么(试图在这方面制造鄙视链的人简直是新一代思想警察)。

所以这种模式其实很好地避免了双方互相踩雷,也大大节约了时间成本。

换句话说,除去某些故意卖弄的成分,大部分用复杂语言阐述的问题本身就很复杂。

虽然现在市面上充斥着《一分钟读懂量子力学》这类试图用简易语言解释复杂内容的科普读物,但你最终会发现类似尝试只能止步于“入门”,有时甚至连这个程度都达不到。

为什么呢?

因为它本身就复杂啊,因为这种复杂已经是它能达到的最简单状态了啊,and ultimately,它本身就不是一种需要每个人都去理解的东西啊!

用相对复杂的语言阐述严肃问题绝对有必要,因为——

1)这有助于对严肃问题不感兴趣的读者排雷;

2)这有助于筛除对严肃问题凑热闹但缺乏独立思考能力和平和理解心态的smatterer(毕竟连把句子意思读懂的耐心都没有的人很难想象ta会产生什么有意义的高见);

3)最终有助于留下一批真正对该话题感兴趣,同时在智力、耐力、理解力、包容力方面都适合探讨严肃话题的人互相交流完善。


2018.6.18

《经过30年的努力,我们的城市终于被建设得充满危险》

https://mp.weixin.qq.com/s/_uDEUsPcK7lNhxETtD0LGQ

作为摄影师,未来有空的话非常想拍一个《与人为敌的城市》系列专题。

我可以接受审美低下的生活环境,但我接受不了缺乏基本实用性的生活环境。

对这方面的决策流程不了解,但不管终端是城建部门还是城市规划师,真实地希望你们自己走一走你们制造铺设的道路。

光滑的瓷砖和大理石只为了光鲜亮丽,没想过雨雪天的寸步难行。

鹅卵石步道只为了给草坪造景,没想过高跟鞋、薄鞋底、行动不便人士的痛苦。

道路两旁的梧桐、杨柳、柏树只为了增添城市文化底蕴,没想过过敏患者的绝望。

亚瑟·史密斯在《中国人的性格》里说——

“中国人漠视舒适与方便。”

“中国人不缺乏智慧,他们真正缺乏的是人格与良知。”

私以为第二句话说重了。中国人尚不至于缺乏这两样,我们缺乏的只是对少数派的尊重。

这个社会让残障人士隐形,让LGBT无法见光,让“不符合核心价值观”的文艺作品销声匿迹。

可以看到,几乎大部分社会问题,都可以最终殊途同归到这一源头。

中国人自古以来深植人心的集体主义观念扼杀了所有对于少数派的同理心,最近不少人甚至开始给多数派暴政披上“反政治正确”的外衣。

如果说党同伐异是全世界人类的通病,那大多数中国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还是很久以前就说过的那句话。

在这个社会里,我们都会在某一刻变成少数派,祝你愉快。


2018.10.1

高晓松的“诗和远方”论总是令我无比反胃。

私以为要让这帮不知人间疾苦的“上等人”认识到自己言论之愚蠢程度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他们发配到经济欠发达地区的非独生子女家庭去治愈对“生活”这个词的认知障碍。

口口声声不能功利,不能把赚钱当目的,那请问研究生的学费、教材费、水电费、食宿费、必要支出谁来支付?恐怕不会是这些“上等人”。

确实,一个民族如果只关注脚下注定没有未来。然而全体眺望远方的民族也同样必定摔得很惨。

所以出于各种原因选择关注脚下的人和出于各种原因选择眺望远方的人谁都不比谁高贵。

如果罔顾对方的实际情况和个人诉求,简单粗暴地将把赚钱放在第一位的行为打成急功近利,这难道不是一场道德诱奸——用道德的软压力迫使对方违背本愿选择另一种不适合自己但道德正确的道路——吗?

同时,往更深层挖掘之后,我不禁诛心地想,这些“上等人”是否在悄无声息地试图将高等教育精英化从而阻止阶层跃迁?

毕竟这样的意识滑坡早就出现了——高考人数逐年下降,降的是农村考生数量,因为他们支付高昂学费后发现并不能得到相应回报。因此他们选择退出这场有钱人的游戏,而阶级则进一步固化。

教育不该成为有钱人的游戏,哪怕最终注定如此,初衷也不能退让,这是基本的态度问题。

赚钱和逐梦也并不冲突,并无高下。

我可以坦率地说我读研就是为了拿到更高的起薪,过上物质条件更好的生活。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个国家的主流价值观不应该在倡导知识分子去过一种清苦的生活且必须乐在其中。

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这些人过得更好?

为什么我们要一厢情愿地认为物质会腐蚀精神?

为什么我们总是把钱这种生活的必需品和幸福的通行证视作肮脏俗物?

君子不是不爱财,只是取之有道。

“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对金钱不屑一顾的人。这些人不是伪君子就是傻瓜。”——毛姆


2018.11.3

之前去暹粒玩的时候也遇到了很多类似的小孩子,各国语言都会说一些,还会唱各国民歌。很多游客啧啧赞叹,可能还暗地满足了自己的民族自豪感。

但这种“厉害”虚无缥缈极了。他们很可能根本不明白自己说的语言是什么意思,唱的歌有什么涵义,只是一种生存所迫不得已才拾起的工具罢了。

很难不联想到东非的茶叶产业。

茶叶帮助当地人脱贫,继而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人们不假思索投身于此,进一步加剧教育缺位。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连近忧都堪堪幸存的群体又谈何远虑?茶叶用微薄的希望把当地人囚禁在这片土地上,困于恶性循环的贫穷悖论中无法自拔。

柬埔寨的“孩子战术”本质也一样。

可见富有的国家不尽相同,贫穷的国家却一母同胞。


2018.12.7

#Debate:“真实即美”的旗帜之下,我们还能谈论美丑吗?

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699272448/&dt_dapp=1

我想敬告诸位,鼓吹化妆的极端必要性是错误倾向,但不代表强迫别人指着丑陋的真实说美就是拨乱反正。

真实才不等于美,永远不会如此。

自信的人懂得悦纳自己的不美,绝不是试图扭曲“美”的定义让自己被概括进去。

这和离不开化妆品的“美貌奴隶”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前者更坏更懒。

这两拨人的目的完全一致,就是从别人嘴里收获“你真美”的评价。

只不过他们使用了迥异的策略,前者通过化妆品和修图美颜欺人,后者通过发起美学反动施加舆论压力自欺。

后者显然更可怕更恶毒。

我真的烦透了那些拍几张满脸青春痘的女孩男孩,然后说这就是青春最真实的美的投机“摄影师”。

这些人以为自己在搞美学革命,实质上是趁火打劫通过强奸“美”的概念满足自己的权力欲和拯救欲。


2018.12.16

朱元璋删《孟子》,具体删了哪些内容?

多少年来,“孔孟之道”一直作为封建文化糟粕的具象被批斗不休。如今看来,我们所认为的“儒家”本非真儒,反对的自然也是假象,颇有自己树靶自己打的意味。

恰恰相反,孟子关于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二者合理关系的论述相当具有现代意识。而与此同时,来自于民的朱重八当皇帝后干的这些脏事,也极具示范和讽刺意义。

我最恶那些说“书生误国”的人。

诚然,确实不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空想主义者,但他们的问题不在主义有错,而在无实践措施。

这完全可以靠经验丰富的实用主义者加以引导,二者共同在原有想法的基础上互补互利相得益彰。

不去沟通试错,却泥古不化妄自尊大,最终“书生误国”这句话反而成了拒绝变革的既得利益者们最方便好使的幌子。


2018.12.25

《不要歧视美貌| Gemma Chan》

https://mp.weixin.qq.com/s/n-ybWWSaKsmTCL_Pw4ddfg

人家是明明能做律师,却因为热爱表演所以选择做演员(英国演员尤甚,随便翻翻就是牛津or剑桥大学的法律/历史/文学/戏剧系毕业生)。

我们是分数不够进大学,又恰好长得不错,所以才顺水推舟做演员。

所以前者是艺术,后者是生意。

这其实是个恶性循环。

大陆对艺术生的文化分要求低,所以招收到的都是文化素质欠缺且不真心喜欢表演的淘金者。

于是有了工作用替身领奖见真人的流量明星,有了要么技术跟不上想法要么反之的国产电影,有了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丑态百出的圈内乱象。

接着“演员”这个名词理所当然遭到了污名化,导致那些既有素养又有真心的热爱者在舆论氛围和现实困境的双重夹击下只得怀才不遇或悻悻离去。

最后劣币驱逐良币,新一轮的恶性循环重新开始。

难题不在于认识问题,而在于解决问题,先斩断哪个环节就够棘手的。


2019.1.14

《讨论问题时如何合理表达“我不同意”?有人画了张图来解释》

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704077203/&dt_dapp=1

对于我这种跟恐同人士都能扯半天的人来说,6和7是常态。

对方表示容许同性恋会影响人口数量,我就拿俄罗斯历年来与同性恋相关的政策和同年生育率做了张对比图表给他,最后愣是把他驳服了。

我知道大多数人面对自己不同意的观点都倾向于选择直接拉黑,或者以各种方式烹饪对方母亲,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如果你想的话)。

很多人觉得能说出“黑人都该死”/“女权是贪得无厌”/“同性恋违背伦理”的家伙不值与论,但事实上其中70%的人面对清晰数据和合理论证是可以开展沟通的,剩下30%才是纯傻逼,这点在和他们的交谈中很快就可以辨认出来。

所以,为了不让整个社会被不同意见割裂成孤岛,大家有空的时候还是可以合理使用一下键盘,毕竟我们没法游行。

不过鉴于个人时间有限,我们应该花费更多时间在那70%可以说理的人群身上,至于微博这种聚集30%傻逼的地方,直接卸载就行了,否则大概率会累死。

另附上《如今我们如何参与公共话题?》(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704343208/&dt_dapp=1)。


2019.2.5

我一个在国内被骂“白左” 的留学生,出了国怎么就变成“右派” 了?

https://mp.weixin.qq.com/s/p_QMcb-n1bKoou6gZENuUw

应该说,这是从小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思维方式,成长过程中又接受并认可西方部分价值观的个体必然落入的尴尬境地。

和作者比起来,我在动保方面右得多(对人类无感但对动物更冷漠),在罢工方面左得多(我从小厌恶秩序和纪律,自己就常干这种事),在移民问题方面却比较中立(不置可否)。

可以发现最终我所有看法的落脚点都在自身体验上,这虽然无可厚非,但如果对世界的思考仅止于个人,那也确实太过市侩,所以我还挺认同他那句话——“我们中国人跟政治倾向扯不上关系,我们的哲学只是利己主义高于一切。”

我们像野兽一样在丛林里生活太久,竟不知文明世界如何运作,甚至有时连我也难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怪圈。

我们看待世间一切关系都带着对抗性的有色眼镜,所以别人的赞扬必然是谎话,别人的谩骂一定是真心,这就是我们不快乐的原因之一。


2019.2.6

愚蠢经久不息,它以意想不到的丰富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706016988/&dt_dapp=1

喜欢《三体》没有什么,但认同丛林法则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请在新的一年里和我一别两宽谢谢。

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更认同西方价值观了,因为在《林中小屋》里,当男女主角面对同样抉择时,两人选择放下枪坐在废墟中分享一支烟,大笑着看整个世界分崩离析。

不踩着同类的尸体存活,这是我的最后一点尊严了,哪怕全人类文明都不能与之相比拟。

丛林法则的拥护者声称“当本人不存在的时候,世界是否存在并不重要了”,这其中体现出的自我中心论调令人毛骨悚然,也就不难理解人类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灾难的原因,毕竟在他们看来,世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围绕自己展开的。

这颇有几分阳明心学的意思,花只有在你睁开眼的时候才存在,而如今我们都知道主观唯心主义不可取。

但有趣的是,这句话从立场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又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比如不愿为拯救全人类而自我牺牲的人。

去年我和Javier也聊到了这个问题,辩了整整三天,打了十几万字英文,最后还是respectfully disagree,承认这就跟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之争一样难分胜负。

当时我提出的问题跟这个类似,唯一不同是把“吃人”换成了“吃宠物”,我们谁正谁反应该显而易见。

但放到现在深入思考,我才蓦然发现我们的观点根本没有那么对立,甚至是建立在一项共识基础上的——人性本恶。

区别在于我生来悲观消极,所以我说人类只要一天不进化,一天还需要进食,就不会具备道德高贵的能力,就像鸭子永远不可能变成鸽子。

而他的观点是,我不会等着进化来推动这一切,我会尽我所能成为一个更好的的“人”。

简而言之,面对人的劣根性,我选择屈服,他选择抗争。

屈服或许能存活,抗争或许会失败,或许最终也屈服,但后者必定更接近“人”。

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对很多问题的观点一直在完善甚至颠覆,比如半年前我认为“为求生吃掉宠物无可厚非”,但现在从新的角度倒推回去,虽然并未改变看法,却更设身处地理解了反对者的立足点。

#所以价值重估真的很重要

#辩论也真的是人生一大乐事


2019.3.10

《The Confession Tapes》这部纪录片真的无比安利!

共七集六冤案,每个冤案都是全无实物证据、全无杀人动机、只有供认录像,而这些供认又全都是诱供和逼供。

在此之前我一直对废死持中立态度,因为一方面死刑在现代社会已不再具有威慑价值,同时法律的意义在于维护现有秩序并保护遵守秩序的民众而非报复性惩罚;另一方面,个别案例中凶手的残忍程度和毫无悔意确实令人齿冷,所以我一直偏向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骑墙派立场。

然而看完本片,我决定靠近废死一派。

作为一种不可逆的判决,死刑需要整个调查审判环节中涉及到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相当高度的开放、客观、负责品质,而根据现状来看,这几种品质显然并不普遍。

一个国家,若执法机关忽视证据只想随便找替罪羊冲业绩,陪审团判断被告有罪与否仅靠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那死刑只会带来灾难和冤魂——任何做不到朝着公正方向无限努力的国家都配不上死刑。

从另一方面来看,无期徒刑既能和死刑一样达到隔离罪犯、保护民众、维护秩序、以示惩戒的目的,又给一切人为疏漏的错误可能留下了宝贵的转圜余地。

被冤入狱的“谋杀犯”如果得到的是无期徒刑,那16年后迟来的正义对ta仍有意义,可如果ta得到的是死刑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真能信任所有人都时刻意识到自己肩负着他人的命运吗?我们真能信任所有人都具备不代入任何预设立场与偏见歧视的自觉吗?我们真能信任所有人都铭记法不容情和疑罪从无的教训吗?基于我对人性的观察,恐怕很难。

那么即便我们不废除死刑,也应当无限降低死刑的使用率,只在案情100%确定+性质100%恶劣的情况下诉诸死刑。

对于那些支持“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人,我想引用E3案件被告的话——“I’m not a number.”

另附上加缪《思索死刑》(https://mp.weixin.qq.com/s/Ec5uK3Nzx9MzHyyM7XGnRA)。

我的观点来自2016.2.7在纪录片《Twisted Mind》下写的评论。

最后推荐BBC地平线系列的一部纪录片《How to Kill a Human Being》(该系列时长都在半小时左右,比较亲民),讲述了一群为死刑无痛化而奔走之人所抱持的理念。


2019.3.21

《哈佛校长的北大演讲:真理的追求与大学的使命》

https://mp.weixin.qq.com/s/1XnOghjqBAcGXqw0hfF0qA

“我们的世界是由人类活动创造的。如果我们对世界不满意,我们就应该去改变它。千万不要落入危险的思想陷阱,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世界永远都在改变。”

大多数国人——

“如果我对世界不满意,那一定是我的问题,别人为什么都满意?所以我应该改变自己才对。”

“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古以来!”

“你以为写写文章上街游行就能改变世界了?可笑!幼稚!”

无数生活在泛中华文化圈里的人都被集体概念绑架了个人意识,在他们心中集体利益/荣誉/稳定可以压倒一切,却丝毫不关心构成集体的具体个人有何诉求。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2019.7.15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博物馆》

https://www.douban.com/doubanapp/dispatch?uri=/note/707769404/&dt_dapp=1

很久没看到所有角色都深明事理的故事了,如果人类全是这个模样,我一定愿意去爱。

建筑师不把自己摆得很高,不觉得免费为小女孩建纪念馆是对方一定会感激涕零的施舍。他反而感到惶恐且谨慎:“我也害怕把别人的痛苦弄成一个题材,然后自己来做创作。”

他警惕宏大的理念、叙事和意义,让一切保持着简单、纯粹、私人的初衷。建成后这座纪念馆极少开放,也没有申报,他没说原因,我猜他不想让他人血淋淋的痛苦被参观和品评,更不想制造又一个祥林嫂。

女孩的母亲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她曾愿想妹妹是姐姐的投胎转世,不过后来,她并不想妹妹承担这样的生命之重。”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你不及时愈合伤口,血就会滴到没有伤害过你的人身上。一个悲恸到自杀两次的母亲,却仍然能保持足够的理智,不让自己的苦难转移为无辜者的十字架,怎不可贵。

我喜欢这篇文章,它展现了人类几乎所有的文明面目,告诉我人类尚值得去爱。


2019.7.24

《强暴幻想是否会助长不良文化心理?》

https://mp.weixin.qq.com/s/vAFDKIYeynfsee-pi8ON6Q

文中提到强暴幻想未免争议逐渐改称“(伪)未取得双方同意的性行为(consensual non-consent,CNC)”,不禁感叹信息过载背景下的读者都被硕大加粗的醒目标题宠坏了。

他们想要越来越少的文字量,却没有发展出相应的总结归纳能力和包容与耐心,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很多社会议题为降低门槛获得更多讨论而遭到简化(不如说是阉割),又在这种不完善的降级中产生了歧义,实际上与“使沟通更便利”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正如“女权主义”和“言论自由”,这些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四个字准确表达的概念先是被粗暴压缩,引发争议后又开始无限延长——女权主义者不得不介绍女权的本意与名词表象间的背离,辩论者不得不申明言论自由中的自由并不绝对,而这些本应该是另一方自己的工作。

表达者为了不被误解,只能在聆听者不作为的时候被迫承担解释的工作,这其实是一种纵容,除了让公众越来越低能毫无益处。

同理,“强暴幻想”完全可以成为没有争议且便于传播的词语,前提是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理解工作,而不是望文生义,倒逼造词者不断添加用以澄清的解释性词段。

最后,作为小学就萌发性意识的早熟女孩,我个人就属于那9-14%最喜欢强暴幻想(事实上我只喜欢含有暴力或侮辱色彩的性爱)的女性。但我一直找不到原因,这种偏好对我来说更接近与生俱来而非后天习得,不过文章末尾有一段似乎提供了思路——

“霍利的研究表明,另一些人进行强奸幻想,可能是因为强势的人喜欢同样强势的人。又或者像一些性治疗师所说,强势的人可能想放弃他们的主导地位,在身体和精神都被控制的情况下感受顺从的感觉。”

另附上2019.3.26的评论——

去油管看了一圈,基本上无论男女都表示这种控制欲很强的男性unattractive又creepy,妈耶东西方文化真的不一样。

据我观察大多数亚洲女性都喜欢(至少不讨厌)外貌过关的男性进行软强迫,证据是某调查(忘记来源了)显示大多数亚洲女性存在不同程度的“被强奸幻想”,这在西方文化中大概是难以置信的。

Me Too运动没法在亚洲大面积开展的微小原因之一就是,该运动要求明确“no means no”,同时也就意味着“yes means yes”,然而在亚洲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明确界限,甚至很多情况下“no means yes”是一种普遍的床上情趣。

我觉得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还蛮值得深入研究一下的。


2019.8.3

刷牙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当你问某些人为什么抵制吃狗肉或猫肉(虽然猫肉据说并不好吃,but you get the idea),通常他们都会回答:“因为我养过blahblahblah”

“养过”这个词就是核心,其真正意义在于将动物“人格化”的结果。

我认为这跟它们可不可爱并无强相关,比如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看门鹅和黄牛也会产生情感纽带。

也就是说,大多数人类判断某种除自己之外的生物需不需要被保护的理由有:1)是否被人格化;2)是否对维持生态系统有必要。

可以看到两种原因都是100%人类中心主义观点。换句话说,人类的判断是绝对主观的判断,毫无客观因素存在。

正如你会觉得丢了初恋送的一封破情书比丢了一辆自行车更伤心(忽视客观商品价值),不管你的感情多真实,在其他人看来都是——真他妈傻逼。但这种针对物品的情境中仍有一定理性残余——当事人知道别人会觉得自己傻逼,并愿意承担这样的评价。

所以我并不厌恶此种行为。

然而当对象换成动物时,出于某些未知原因(我猜测可能包括:“食用”这种行为更具恐怖意象;对物品和生命天然的不同估值;道德优越感),残余的理性消失了,即当事人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傻逼,也不愿意承担这样的评价。不但如此,他们还要更进一步,反过来用更严厉的态度指控其他人。

他们没有意识到,吃狗肉和不吃狗肉的人本质上都是会用“害虫益虫”这种绝对傲慢的人类中心主义概念划分自然界生物的存在,二者并无本质不同。

哦等一下,还是有的——后者思考问题更肤浅,由此带来一种虚伪感,尽管可能并非如此。

有点像我之前讲过的剥削问题,即21世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看不得直白的奴隶制,但他们不会去思考本质相同却更隐蔽的剥削体系,如资本主义。因为他们本身也是剥削体系的受益者,手里拿的iPhone可能就是富士康组装的,喝的茶叶可能就是东非童工采摘的,用的纸张可能就来自巴西的血汗伐木工厂。

他们不愿也不敢去想,因为真深究就活不下去了,而他们想要活下去,所以大多数人只能批判最显而易见的事件,当触及到规模更大、根植更深的问题时就把头埋进沙子里。

总而言之,我认为一个人无法透过现象看本质,认识到抵制吃狗肉的自己也是站在人类中心的角度上思考问题,却把同样的指控加诸他人,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除非ta以平等方式对待所有动物,而不去考虑它们是否被人格化、是否“对人类有益”、是否“对生态环境有益”,否则ta就没有资格理直气壮。

我知道很多爱狗人士会说:“哦,陈词滥调。”是的,因为你们从未成功驳倒过该陈词滥调。


2019.8.27

“自古中央集权的传统,带来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我们的历史记忆和知识系统,也会不知不觉地中央集权化。久而久之,就连我们的苦难都是中央集权式的,譬如你的哭泣如果不能被统一到一个共同的哭泣声中来,你的哭泣就可能被历史省略。

我曾在乡下特意询问一些小学生,他们知道中国所有三山五岳、大河大川的名字,能背诵中国历史正统朝代的整个谱系。但他竟不知道家乡的河流和山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清楚四川三千年以来的一个历史脉络。因为我们的知识谱系,我们的情感方向,从小就是被按照一种中央集权的模式去塑造和培养的。就是这种模式,一步步教我们爱遥远的事物胜过爱眼前的花草。教我们如何对当下的苦难保持麻木,而对抽象的词汇感到亢奋。

这种模式,培养出一代又一代中央集权体制的崇拜者。地方的记忆,地方的知识,地方的情感,不是在事实上被编排,就是在价值上被藐视。这使受教育者在最基本的个人情感上,就是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发烧友,和地方主义的痴呆症患者。”

写得好到我直拍大腿。

但我要比作者更激进许多,在我看来地方主义亦是集体主义,终点很可能是另一种集权、另一种多数派暴政、另一种宏大叙事春药,唯有必要共同规则下的个人主义才是解决一切平庸之恶的良方。

正如Hannah Arendt所言:“我这一生中从未爱过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集体——不爱德意志,不爱法兰西,不爱美利坚,不爱工人阶级,不爱这一切。我‘只’爱我的朋友,我所知道、所信仰的惟一一种爱,就是爱人。”

我自己曾经遇到过一种心理矛盾,为什么我会无比热情地同情文艺作品里的角色或自己脑中构想出来的弱势群体,而当被告知自己讨人厌的邻居也是其中一员时就踌躇起来。

我原本以为这是虚伪或者对概念的珍视胜过个体,并为此深感自责,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恰恰相反,我对邻居的认识才是真实的、(相对)全面的、(相对)理性的,而那些虚构的角色和群体则往往被隐去了阴暗面,大力渲染其悲惨、无辜或伟大,以此达到引发共鸣的目的。这种共鸣可以十分强烈有力,但却建立在谎言与美化的基础之上,因而注定盲目。

所以我的结论是,爱我们所知道值得爱的存在是善良和理性,爱我们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幻影则不仅愚蠢而且邪恶。

人们关注脸上新长出的青春痘多过东非饥荒中饿死的儿童,这恰恰是我所认为的理性,反之才是冷酷。

正如鲍德里亚的《海湾战争从未发生》不是对人类苦难冷血无情的否定,反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真实——进入现代社会以来,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真正体验过战争,而是通过描述来经历并确认战争,那我们如何证明其可靠?

他要强调的仅仅是媒体在海湾战争当中的作用。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是一次视觉奇观。所有的新闻报道,人们从导弹瞄准镜中看到的景象,交战双方通过媒体发布的消息,都更像是一场战争的电子游戏,真正的暴力和惨烈完全被“仿真”所覆盖了。

用另外一位学者墨林对他这番理论的总结来说:“那不是一场真正的战争,而是一场似乎是战争的残酷化妆舞会。”

当然,很多人会称之为唯心主义或者干脆是诡辩。不过我们都知道,“诡辩”一般用来指代那些暂时找不到反驳方法但又违背普世价值观的言论,最关键的特征是令人讨厌。

总而言之,我认为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显然是唯物主义更接近目前的真相(即使我们没有身临其境,海湾战争也确实发生过)。

但当我们准备投射情感的时候,还是唯心主义更谨慎些(如果我们没有身临其境,最好避免自以为的真情实感)。毕竟如果我们仅通过新闻报道了解事情并基于此作出价值判断,这跟读一本书然后划分正反派有何区别呢?这种价值判断不仅无力,而且近乎娱乐化了。

Ps. 这个要求实际上是没有人可以做到的,但私以为还是要朝它尽量努力。

“人类不可能获得自由,除非他知道自己是受制于必然性的,因为把自己从必然性解放出来的努力虽然不可能是完全成功的,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赢得了自由。”


2019.9.14

太生气了!21世纪都过了19年了主流价值观还是“父母对子女有恩,子女有赡养义务”,我放你妈的屁!

首先,父母生下子女是完全自私的行为,孩子没有选择权,是被迫来到这个世界受苦,因此父母不仅无恩反而有罪。他们抚养子女仅为赎罪,子女完全不必有感恩的念头,倒是可以根据父母的表现决定宽恕与否。

选择宽恕的人自然可以就此把前怨一笔勾销,但选择不宽恕的人也绝无错处。至少我至今都没有彻底原谅过自己的父母,若不是他们,我就不必自我折磨却始终不敢自杀(我是一定会自杀的,但不是现在,或许在四五十岁左右去安乐死,既然已逼着做了人就做好它,毕竟我永远、永远、永远不想再活一次了)。

其次,父母无恩论并非当下才有的论断,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汉王充,他在《论衡》中就曾写到:“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换句话说,他认为父母生育子女是情欲冲动所致,并不是怀着生养的目的,因此父母子女之间并没有天然之恩。

又及曾在教科书里因四岁让梨而深入人心的东汉名士孔融,根据《后汉书》中的记载,他认为“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同样认同父母无恩论的还有鲁迅和胡适。在《我们怎样做父亲》一文中,鲁迅曾写过这么一段话:“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在鲁迅看来,父子长幼之间“无恩有爱”,这种爱源于天性,但这天性与“恩”大为不同,“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

胡适在《我的儿子》一文中说:“我实在不要儿子,儿子自己来了。‘无后主义’的招牌,于今挂不起来了!譬如树上开花,花落偶然结果,那果便是你,那树便是我。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将来你长大时,莫忘了我怎样教训儿子: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

在后来《胡适先生答汪先生的信》中,他又进一步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我想,这个孩子自己并不曾自由主张要生在我家,我们做父母的不曾得他的同意,就糊里糊涂的给了他一条生命。况且我们也并不曾有意送给他这条生命。我们既无意,如何能居功?如何能自以为有恩于他?他既无意求生,我们生了他,我们对他只有抱歉,更不能‘施恩’了。”

最后,私以为父母无恩论的最大意义在于反抗儒家宣扬的父权制度层面。毕竟千百年来,中国封建王朝的根基便是建立在这以“父权”为核心的伦理纲常之上。而认同该观点的人,反抗的正是这种父子关系下因“恩”而产生的不平等,这种父母以“恩”之名施加在子女身上的无条件服从命令。

简言之,在物质和精神方面都表现不错的父母才有资格要求/受到赡养,其余的父母孤独终老、凄凉死去、曝尸街头都是应当。当然,父母无恩,不代表你不能爱他们,但爱作为感情,必定意味着不能用道德或法律加以约束评判,这个道理却有无数人不明白。

我爱父母(这种爱不出自生养和血缘,而更近似认可一个朋友的标准),但更爱自己,且我的爱只能通过物质表达,所以我绝无可能在他们晚年时陪伴左右说笑逗乐。好在我早说得明白,父母也认为养老院无甚不好,这是我之幸。

国人两大毛病——美化父母、美化政府,后者亦是前者意象的再现。由此可见“孝”乃万恶源头之一,于是决定列个作品单进行抨击。

梁实秋《教育你的父母》——

“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已经生男育女,在父母眼中他还是孩子。所以老莱子彩衣娱亲,仆地作儿啼,算是孝行。那时候他已经行年七十,他的父母该是九十以上的人了。这种孝行如今不可能发生。如今的孩子,翅膀一硬,就要远走高飞,此后男婚女嫁,小两口子自成一个独立的单位,五世同堂乃成为一种幻想,或竟是梦魇。现代子女应该早早提醒父母,老境如何打发,宜早为之计,告诉他们如何储蓄以为养老之资,如何锻炼身体以免百病丛生。最重要的是要他们心理有所准备,需要自求多福。颐养天年,与儿女无涉。”

Kahlil Gibran《On Children》——

Your children are not your children.

They are the sons and daughters of Life's longing for itself.

They come through you but not from you,

And though they are with you yet they belong not to you.

You may give them your love but not your thoughts, 

For they have their own thoughts.

You may house their bodies but not their souls,

For their souls dwell in the house of tomorrow, 

which you cannot visit,not even in your dreams.

You may strive to be like them, 

but seek not to make them like you.

For life goes not backward nor tarries with yesterday.

You are the bows from which your children

as living arrows are sent forth.

The archer sees the mark upon the path of the infinite, 

and He bends you with His might 

that His arrows may go swift and far.

Let your bending in the archer's hand be for gladness;

For even as He loves the arrow that flies, 

so He loves also the bow that is stable.

Philip Larkin《This Be the Verse》——

They fuck you up,your mum and dad.

They may not mean it, but

they do.

They fill you with the faults they had

And add some extra, just for you.

But they were fucked up in their turn.

By fools in old-style hats and coats

Who half the time were soppy-stern

And half at one another’s

throats.

Man hands on misery to man.

It deepens like a coastal

shelf.

Get out as early as you can,

And don’t have any kids

yourself.


2019.9.25

《对16岁气候活动家的抹黑与误解》

https://mp.weixin.qq.com/s/DWNITEcPa0J0FRjBrYecrA

背后原因剖析得很是深刻,对主流反对意见批驳得也有力。

认识我的都知道我厌恶极端环保主义者,但这次本人站Greta。我就是她口中“对环境漠不关心因为后果不是他们来承担”的成年人,正因她一针见血,我才格外赞赏。

有条评论很有趣,引用了鲁迅在《无声的中国》所提出的观点:“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也就是说,要做成80分的事情,必须把目标定在100分。如果定在80分,往往只能做成60分的事情。这就是人的惰性。

透过这一思路,多少能帮助我们这些盲目崇尚温和中庸惯了的人突破窠臼,瞥见“激进”和“极端”中蕴含的正面力量。

一个16岁的女孩,对社会运转机制的认识仍然来自书本和电视节目,提出的建议当然难免肤浅甚至脱离实际。

但那些比她虚长岁数的人又真干成什么事了吗?他们不仅不用自己多出来的岁月中所累积的经验帮助对方完善观点,反而要用这种无需任何努力就能自然获得的“优势”作为对理想主义冷嘲热讽的资本。

这批人爱讲现实,我来告诉你,现实就是总要有人站出来牺牲才会有希望。如果一个人都不肯站出来,总是等着别人去牺牲,自己来收割成果,那么你的生活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任何伟大的目标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要等牺牲积累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出现奇迹。如果只有极少数人愿意牺牲,那他们的遭遇不但格外残酷而且很可能徒劳无功。一旦愿意牺牲的人多了,痛苦被更多人共同分担,每个人所受的迫害就会变少,更重要的是威力更大。

然而恐怖的是,在大陆,眼下那些最有能力和资源做事的人恰恰躲在最后面,希望把两头的好处都拿到。

这里顺势贴个乔姆斯基的对谈《知识分子的责任》(实际上不只是知识分子,任何拥有先天优势的人都有发声和做事的责任)👉🏻https://b23.tv/av55827325

最后,三思后行是好事,但更要明白少识多虑则一事无成。13世纪中国学者戴侗在《六书故》(《History of Chinese Writing》)一书中有这样一句话:“欲于待,则书之成未有日也。”(假如等到完美无疵再出书,则我这本书将永无完成之日。)


2019.11.17

全文链接见👉🏻https://pokfulamidealisthku.wordpress.com/2019/10/02/我们为什么总爱看见阴谋?/?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

环保主义者和其他少数派都应该学习的一课是,如何不成为怒火的奴隶,用一种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叙事,通过坦然回应批评来展现自己的生活方式是逻辑自洽、切实可行、可以接受的。

但另一方面,这样的尝试未尝没有媚俗的风险,为了推广理念而迎合主流标准,正如康有为撰写《孔子改制考》,从更广义的层面来看仍未能真正打破所反抗的偏见。

此外,情绪成本和时间成本也是重要因素,在少数派生存空间已经遭到不公挤压的境况下再要求他们以绝对理性人的姿态处理大量很可能纯粹是不负责任谩骂的“反对意见”,又一定合理实际吗?

这些问题我也还未找到答案,但Greta给我上的一课是,在没有深入了解的情况下少以己度人或是冷嘲热讽,让少数派们不得不面对的不负责任的“反对意见”少我一条。


2019.11.18

《上海申通地铁:说好的“让轮椅人士无障碍出行的美好生活”呢?!》

https://mp.weixin.qq.com/s/t7iJFPpuAmqDWg2cAAM-OA

这件事让我想到之前某古籍爱好者博主发广播吐槽一博物馆工作人员不让拍复印件和扫描件(注意不是原件),且态度极其恶劣。数月后该规定取消。结果转发里竟然有人说:“笑死人了,因为现在不违规,以前违规就是对的了吗?”

我一方面对于以这类人为代表的国人对痛打落水狗的狂热爱好感到恶心,一方面震惊于大部分国人把守法当法治的道德怠惰。

公民确实应给予法律法规以最大程度的尊重和信任,但前提是法非恶法。矛盾之处在于,法律作为人类思维的产物,难以避免其固有的局限性,需要通过不断被挑战和否定得到完善。

只知盲目守法却不知落脚基本的人性去质疑法的合理性,这种人绝非真的尊重法律或正义,而只是崇拜强权。

毕竟前几年导盲犬还不能上地铁呢,现在规则一改,曾经的反对者不也瞬间安如鸡了吗?事还是那件事,不同的只是政府赋予了其合法性,如果我们的良心都要依靠公权力去定义,那才真正恐怖。

Ps. 前几天坐地铁看到的——

乘客须知
五项服务承诺
5. 革命伤残军(警)人、烈士家属、离休干部、盲人凭证免费乘坐地铁,对残障人士提供特殊服务。

2019.11.26

《纽约时报》今日发布了新疆教育营事件泄露的文件(英文版https://douc.cc/2NkuJy,中文版https://www.nytimes.com/zh/2019/11/16/world/asia/xinjiang-documents-chinese.html)。

从前他们撒谎,总还算粉饰,如今面对白纸黑字带签名的文件却仍有脸皮颠倒黑白。

对西方国家,竟以为“令人喷饭”、“丧心病狂”、“一切后果自负”这样软弱无力、虚张声势、近乎耍赖撒泼的威胁能奏效。

对俄罗斯,竟以为“面对世界变局,中俄命运相依”这样的谄媚表白能打动一头伺机而动的豺狼。

或许不是自大,不是天真,只是黔驴技穷罢了。

他们的统治思维已经太过陈旧,心理防线又太过脆弱,对于脱离自己掌控的局面几乎除了封锁镇压束手无策,一旦不奏效就惊慌失措、气急败坏、原形毕露。

一次次的失望后才知道我还在对他们抱着期待,往后应该不会再有了吧。


2019.12.14

哪怕部分老师已经烂到了根里,陶醉在觥筹交错的权力酒局中,把做学问的精力全副放到结党营私、富贵锦绣、皮肉生意上,北大也还有敢于为我辈说人话的学生。

反过来说,哪怕部分学生已经蠢到了骨里,沉浸在新时代打土豪分田地的幻梦中,把学知识的精力全副放到举报告密、党同伐异、禁言销声上,国内也还有敢于不为君王唱赞歌的老师。

你看,关于希望的一件事是,你永远浇不灭它。


2019.12.18

复旦走到今天这步,我一定要把曲卫国先生今年在外国语学院毕业典礼上的发言贴出来。

这座学校的校名取自《尚书大传》:“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喻示大学是社会之光,与日月同辉。

现在呢?

世事嬗变,儒林日下。

但我会一直做那个自由而无用的misfit。这是我至少能做到、或许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2019.12.27

《父债子偿:气候危机是否侵犯子孙后代的权利?》

https://mp.weixin.qq.com/s/VPzkWOA39Rvhn0f1dRX3og

看到充满瓷国特色发展至上的评论区我真的已经愤怒到说不出话来。

人类自私、短视、贪婪的劣根性在发展中国家人民身上总是暴露无遗,一方面我没办法苛责他们,但另一方面我认为无法摆脱生存欲望和利己本能的高度智能生物只会给任何环境带来灾难。

不出意料,有人说:“环保没必要,我们现在觉得环境污染,也许对我们后代来说就是三五分钟处理完的事。”看到没,他也知道是“也许”。他生孩子,却对孩子的孩子生存的世界漠不关心,甚至充满侥幸心理地许给他们一个只剩可能性的未来,号称智慧的人类也不过短视到这种程度罢了。

有人说:“环境问题?那一片的星辰大海只要你能拥有还会有什么问题。”看到没,人类祸害完地球还不够,还要埋头发展科技致力于继续祸害其他适存星球。自私贪婪到如此程度的生物将是其他所有地外生物共同的威胁,应该被尽早消灭。

有人说:“发展不能停,虽然有发展就一定有问题,但是也要走下去。”看到没,他明知有问题,还要走下去。不仅自己要走下去,还要拖家带口走下去,多么纯粹的恶毒与愚蠢。一场海啸、一次地震、冰川消融、沙漠化蔓延、海平面上升都不可怕,因为“我们”生活的那方天地依然岁月静好。哪怕海平面继续上升,上海将成为中国第一座被淹没的城市也不可怕,因为“我们”不生活在上海。甚至连那些生活在上海的人自己也无动于衷,摩天大楼当然要继续建,不然政绩哪里来呢?不然怎么符合“国际都市”的形象呢?这些所谓圆滑世故的成年人,在我眼中无异于脚下两只浑然不知自己将被踩死,仍然为了一粒虚无缥缈的面包屑争得头破血流的蚂蚁。

更容易得到大部分蠢货赞同的言论是把穷人的生计拿来作为幌子,塑造一种“虚伪的理想主义者你们都不懂我,其实我才是默默负重前行的那一个”的伟大形象。然而这批幺儿不知道,真正的穷人不在城市,在农村和其他城市边缘地区,而他们恰恰是环境污染首当其冲的直接受害者,因为农民、渔民、猎户的盈利模式本质仍是靠天吃饭,且缺乏足够知识与资源自我保护,一旦环境出现问题几乎就是断了生路。

城市中产阶级平时对穷人视而不见,涉及到自身利益受威胁时发现穷人的命好使了,自己还能看起来相当冠冕堂皇,当然不能放着不用。他们为此虚构了一个穷人的形象,捏造了穷人对以环境为代价的、不利于自己的、利于城市中产阶级的发展的需求与渴望,反正穷人在主体是城市中产阶级的舆论场中一贯失语,至于生活在无数癌症村的那些“穷人”,自然也在阶级关怀的光辉中一并消失了。

讽刺的是,城市市民尤其是中产以上的阶层对环境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往往反而缺乏直观感知。其实很好理解,毕竟现代城市文明等于建造了一个庞大的人工系统,生活在里面的人被保护和隔离起来,他们只需要跟这个人工系统进行交互。人们很难理解自身的行为对外界环境系统究竟能产生多大影响,同时来自环境的报复也被人工系统暂时缓冲掉了。这就是现代性的粉饰。

我和他们的本质不同在于,虽然无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我以之为耻,而且知道Greta这样的人值得敬佩而非诋毁。我不会生孩子,因为我虽厌恶人类幼崽,但还没有厌恶到希望他们生活在一个连我都不想去的世界里。

而那些因为无法摆脱人类劣根性就开始歌颂劣根性的厚颜无耻之徒,不配继续活下去。这正是我对人类苦难无法同情的原因,人类几乎所有的苦难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我从不因为行为主体是同类就模糊行为本身的对错,事实上从小我就是个可以因为根本理念不同(并非所有理念)和父母动真格进行辩论的孩子,而且绝不接受息事宁人的和解。有说法认为这就是左派和右派的根本区别,左派总是将理念置于情感之上(甚至如果发现自己与理念相悖会选择自杀),而右派根本不关心对错只关心谁与自己情感上联系更密切,因此左派与右派因为某个话题偶然相遇,实际上却完全不具备互相沟通的基础。

我不会剥夺任何一个人的生存权利,这是我理性的底线。但如果与我根本理念相悖(再次强调是根本理念,所谓根本理念,举个例子,在于是否支持纳粹、极权、自由、人权,而非某个细化议题)的人在我面前被剥夺生存权利,我也必不会伸出援手——自由和人权绝不属于反对它们的人。反对这两者的人,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对他们践行这两条原则。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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