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爾索

成為一個故土的異鄉人。

漫遊在荒漠中心

中國內地素有“文化荒漠”的稱號,這裡有著嚴格的文化審查制度。出版業,在這裡享有著幾乎最高等級的審查標準,屬於荒漠中的荒漠,是荒漠的中心地帶。

中國內地素有“文化荒漠”的稱號,這裡有著嚴格的文化審查制度,涉及的領域包括但不限於遊戲、電影、電視劇、音樂、網絡推文,甚至是劇本殺的劇本。在嚴格的審查制度下,這裡的文化產業毫無未來可言。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有人在疑惑,疑惑我們的文化產業為什麼興盛不起來。在他們缺少公民教育的腦瓜一番思考過後,通常會得出一個結論:看來是政府管得還不夠。而出版業,在這裡享有著幾乎最高等級的審查標準,屬於荒漠中的荒漠,是荒漠的中心地帶。這裡也不能說寸草不生,但生態環境著實是惡劣得沒話說。

在外人看來,我的這番話不免有些唬人了。畢竟這裡每年仍然能有幾十萬種圖書面世,書店的書架上始終填滿了各種各樣有趣的書籍,優質的書目自然也不少。但這裡的問題是,書多不能證明現狀是合理的,因為不合理的部分普通人大多都看不到。我在2019年開始進入圖書行業,逐漸了解這片荒漠中心的生態。人們看到了那些上市的優質書目,卻不知道在很多編輯的硬盤里,還存著海量的無法過審的精品好書。

這個地方,遠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光鮮。

1.     我們不生產書,我們只征收智商稅

我最開始入職的並不是什麼大社,它甚至連出版社都不算,而是一個很小的出版公司。

在這裡我需要先介紹一下內地出版的流程。

在內地,所有的圖書都要有書號才能發行,而書號只有出版社才能發,並且內地的出版社都是國有的。也就是說,內地的圖書行業實際上是被國有單位壟斷了的。這樣做的道理很簡單,因為圖書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涉及意識形態的領域,所以中共需要以國有單位為觸手,來管控這個行業。所以一個出版公司(出版公司大多是私有企業)想要發行圖書的話,他們還需要把書稿交給出版社再審一遍,過審之後等出版社發了書號,這本書才能出版。

這樣的流程不僅導致圖書出版的時間被大幅拉長,還讓很多出版社躺著賺錢。在內地,有很多出版社幾乎不進行任何圖書策劃的業務,他們只做審核,然後再賣書號給出版公司,那本書出版過後他們甚至還能拿到分成。每個出版社每年都能拿到一定數量的書號,根據我的猜測,如果他們今年的書號沒用完的話,明年分給他們的書號就會變少。這些情況結合起來,就使得有些出版社經常會出一些垃圾圖書。畢竟能把指標用完,還能靠賣書號撈一筆,何樂而不為?

書號的價格通常是跟著每年國家的批發量來算的。最近這兩年,中共開始實行“倒逼精品化”策略,也就是減少書號的批發,以此來希望出版社能多出一些精品圖書,不要浪費書號。但很多出版社的書號根本用不完,所以出版垃圾書幾乎是不可避免的。這就導致垃圾書的數量不一定減少了,但書號價格水漲船高,優秀作品的出版數量也被無奈壓縮了。中共現在對電子遊戲產業也是實行的這種策略,直接導致海量的遊戲公司因為拿不到版號而被迫倒閉。所以這個策略出來過後,“精品化”是完全沒有實現的,反倒是整個行業都開始凋零。事實上,這一切可能根本不是中共犯傻,想扶持行業結果卻出了個昏招。在我看來,這純粹就是壞,是中共不希望圖書行業壯大,以及習近平看不慣“禍害年輕人”的遊戲產業,所以才出這些看上去偉光正的策略來打壓這些行業。

很不幸的是,我加入的正是生產垃圾書的一個公司。這個公司的規模很小,我入職的時候,這個公司算上老闆和兼職員工一共8個人。一年半過後,在我離職的時候,全公司算上老闆就只剩3個人了。

然而即便是這麼小的一個公司,每年仍然能產出多達幾十種智商稅。那些書大多是Office、編程、設計軟件之類的教程,雖然名字裡大多帶有“從入門到精通”或者類似的字樣,但內容卻全然稱不上“精通”。我至今都記得老闆之前做的一本PPT教程,到了第11章都還在講如何在PPT中插入圖片。老闆都是固定和某個出版社合作(都是大社),在我來之前才剛換合作對象。我翻了一下他以前出版過的圖書,那些書的內容基本都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別只有書名和出版社。也就是說,他在換了合作的出版社之後,把之前的稿子稍微改一下,再換個名字,便拿給現在合作的出版社又出版了一遍。

出版業也有著比較嚴格的晉升體系。如果是圖書編輯,通常需要先做校對或者排版,熟練過後才能做內容審核。這些工作內容通常需要持續幾年,等這些工作內容基本都熟悉過後,才能被考慮升職成策劃編輯。策劃編輯類似於一個產品經理或者製片人,他需要確定書的體系、主題、內容,甚至連排版方式、封面樣式都需要策劃編輯拍板。通常來說,沒有個三五年的工作經驗,很難成為一個熟練的策劃編輯。我入職的這家公司,一來就讓我做策劃編輯,然而別說出版業的從業經驗了,我當時本科畢業都才一年多一點。當然了,在這樣一個小公司做策劃編輯所需要的門檻也並不高,你只需要能策劃選題、能找作者、能對目錄和內容進行簡單的審核就行了,最後進行拍板的仍然是出版社的編輯,我的名字甚至都不會出現在圖書的版權頁上。

當時的老闆也並不總是吃老本,他偶爾也會追一下社會熱點,雖然大多追的是末班車。在2018年左右,虛擬貨幣和人工智能特別火爆。2019年,我入職過後,他首先就讓我策劃兩本有關虛擬貨幣和人工智能的書。他似乎完全沒有認識到這兩個話題的熱度其實已經在走下坡路了。根據一本書一年左右的出版週期,等這本書面世的時候,這些話題可能早就涼透了。但他似乎並不在乎。在確定選題和內容體系過後,我就需要去找作者。老闆對於作者的標準很低。低到什麼程度?他之前很驕傲地跟我說他找過一個大三的學生寫了一本暢銷書,所以他對作者幾乎沒有要求。當然,我並不否認大學生裡面也有“大神”,但如果每本書的作者標準都以“沒畢業的大學生”作為下限的話,那些書又能好到哪裡去呢?而事實是,那些書正是這樣被製作出來的。

這個公司還有個半死不活的公眾號,這個公眾號主要依靠打印在圖書末頁的二維碼來拉粉絲。當你買了這本書過後,它會附贈一些電子學習資料,如果你想要獲取這些電子資料,就需要關注這個公眾號。在這樣的策略下,這個完全沒有新媒體運營崗的不起眼的拉胯小公司的公眾號粉絲數竟有數萬人。我曾經專門關注過那些粉絲的頭像,這裡面可能會有一些不友好的刻板印象的存在,但我仍然想說,那些賬號的擁有者看上去的文化水平都不高。我甚至對那些用戶進行過一些側寫,我猜測他們可能大多來自一些小縣城,懷揣著一些淡淡的出人頭地夢想,然後報著花最少的錢逆轉命運的想法,買下了那些書。但事實上那些書基本都在人民幣150元左右,對於內地人來說真的不便宜。我這麼想並不是沒有原因,因為文化水平稍微高一點的,或者信息渠道稍微開放一點的人,都能在互聯網平台上找到質量高得多並且還免費的學習資源,根本就不會來花這個錢。

不過也因為這些粉絲都幾乎是以被“劫持”的方式拉過來的,這個號的閱讀數據非常慘淡。這個公眾號發的都是節選的自己以往出版的圖書裡的內容,比如Excel的使用技巧、PS的使用技巧等等。一個正常運營的公眾號,閱讀送達率通常在15%左右,閱讀完成率通常在60%左右,而這個賬號的這兩項數據則只有0.5%和40%。

因為我在之前的工作積累過一些有關新媒體的工作經驗,老闆曾讓我對這個號進行過一些改良。在進行了一些簡單改良過後,數據稍微變得好看了一點,但並沒有好轉多少。在長時間改良無果過後,他決定對公眾號進行改版。

在習近平上台過後,中國內地的極端民族主義大爆發,幾乎所有的自媒體賬號都嗅到了這個“流量密碼”。這股風氣瘋狂到什麼程度?毫不誇張地說,只要你寫的是戰狼式的愛國內容,你就算用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來寫文章,都一定能賺到錢,而且就算亂寫、造謠也不用擔心挨“鐵拳”。

當時老闆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決定也開始賺這個爛錢。不過他的想法仍然遲了別人至少兩年。2018年開始,中國的經濟開始因為房地產的反噬而出現嚴重下滑,連帶就業市場也開始萎靡。在那一年,很多曾經嚷著“雖遠必誅”的年輕人突然就熱血不起來了,戰狼式的內容也開始冷卻。也是當時開始,內地的互聯網平台也開始意識到大家似乎都想來這裡面賺爛錢,為了防止內容同質化,同時也為了防止一些涉政內容觸發中共敏感點,這些平台也開始通過審查限制戰狼賬號的運作。然而我當時的老闆直到2019年底才終於想起來賺民族主義爛錢,實在是讓我有些無話可說。

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萎縮的民族主義戰狼文市場仍然比什麼Excel辦公技巧要吃香得多。在開始發戰狼文過後,這個公眾號的閱讀量開始大漲。我雖然很無語,但是迫於老闆的需求,我也只有硬著頭皮做下去。你看,韭菜們在這裡又被割一刀。

而且很有趣的是,和我們合作的那個出版社的營銷部門還有個專門的公眾號,他們在以往推書文做不下去過後也開始發戰狼文。但那個賬號並不是他們的主號,他們還有個更加“風花雪月”的主號,推的都是他們出的正經、嚴肅、高質量的出版物,推文的質量也非常的高。這種兩面三刀的操作讓我對那個出版社非常的鄙視,以至於看到他們出的書都會覺得惡心,即便那本書的質量可能非常高。

就連大社都這麼亂搞,那些小社和小出版公司就更加混亂了。我當時的同事也基本都是從其他小出版公司跳過來的。他們之所以會來這個公司,就是因為他們的前公司更爛。但即便爛成這樣,這些公司也仍然運作良好。我當時所在的那個公司已經是個有著十多年歷史的老公司了,儘管規模不大,不過倒也沒有遇到過什麼危機。而且當時老闆也並不顧慮什麼危機,他的原話是:你們有什麼想法和選題儘管提,只要我覺得沒問題,書號都是隨便給。隨便找個剛畢業的本科生就能策劃選題,然後再隨便找個沒畢業的本科生來寫,書號還管夠,過一年錢就到手了,他能有什麼危機呢?所以書店裡的書看上去好像很多,看上去質量都很好,但那些書完全不能代表全部。在顧客們看不到的地方,大量的垃圾在市面上流通,並且它們的利潤並不低。

2.     寧要好看的垃圾,也不要有瑕疵的金子

我的前公司之所以能如此肆無忌憚,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為不用太擔心審查。像是教程這種書,又不涉政,又不像文學一樣可能含有任何色情或是政治上的隱喻,基本上屬於是零風險的圖書。這樣的書出起來是最輕鬆的,編輯只需要做一下校對,審核一下內容上的邏輯連貫性就好了。

不過在中國內地,想要完全忽略政治因素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在前公司,內部也需要遵循一些特殊的審核標準。

我至今仍然記得,我入職的第一天,打開員工培訓資料,首先引入眼簾的是一個長達21頁涉台內容審核標準。這個標準所包含的內容全面得讓我吃驚。例如在出版物中提及台灣的時候,最好用台灣地區來稱呼,就算是“台灣省”也是不標準的,“中華名國”或是民國紀年都屬於大逆不道;在涉及到多個地名的時候,台灣不能與國家的名字並列,比如“台灣和日本”這種表述就是被禁止的,因為這樣會涉嫌把台灣看作一個國家;台灣沒有總統,例如說到蔡英文,只能說“台灣地區領導人”而非“總統”;台灣也沒有合法的辦公機構,當必須表述這些機構的時候,必須加上“所謂的”這三個字,並且那個機構的名字必須打引號,例如立法院必須說成“台灣地區所謂的‘立法院’”。

這些問題在進口書上體現得尤其明顯。進口書通常都是先由進口商自己審查,然後再由海關進行抽查。對於有問題的內容,進口商通常會使用修正液或者馬克筆將其塗黑(我們管這個叫“貼條”)。如果問題內容比較多,他們就會直接把那幾頁甚至十幾頁的內容直接撕掉。老實說,每次看到這樣的操作都會讓我感到震怒。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怎樣的一個文明才會做出撕書這種操作,甚至在我看來,這樣的一個民族根本配不上被稱為一個文明。另一方面,因為進口商數量比較多,審查的標準也不一樣,這就導致同一版本的進口書,有些可能被貼條了,但有些卻沒有。還有一些“求生慾”尤其強的進口商,進行自我閹割的手段也非常狠。我曾見過一本講咖啡豆的台版書,裡面的內容既不涉政,也沒有地圖,但進口商還是小心翼翼地塗黑了書裡所有的“台灣”字樣。但即便如此,仍然不夠。進口商不可能把每本書裡的每一個字都看一遍,他們總會有漏看的地方。為了防止因為漏看而被處罰,他們會在書的首頁和末頁再印上一句話,大意是“書中不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主權的描述概不認可”,還有一些則是在書裡夾一張寫有這句話的小紙條。在進行完這一系列操作之後,進口商會對這些書重新進行塑封,讓這些書看上去就像是沒被拆封過的新書一樣。所以上面這些操作對於顧客來說是很難被感知到的,他們用超出標價50%的高價買下一本進口書,拿到手的卻極有可能是缺頁的殘本,或者是被貼了一大堆“狗皮膏藥”的損壞本。

再一個就是對地圖的審核。中共對於地圖有著近乎於魔怔的執著,他們要求出現在公共視野裡的現當代地圖必須只能用自然資源部發佈的標準地圖;對於古代地圖,也必須使用符合中共歷史表述的地圖。可這裡面的問題在於,自然資源部的地圖並不全面,“符合中共歷史表述”這個標準更是模糊到不行。這就導致一本書的內容一旦涉及到地圖(哪怕只是一張火柴盒這麼大的地圖),審核就會變得極為麻煩,其出版週期就可能延長至少半年,並且上不封頂。所以當時老闆給我們的標準很簡單,能不用地圖就不用地圖,甚至直接拒絕帶有地圖的稿件。這個情況對於大社來說也不好受。我認識的一位編輯朋友曾經告訴我,上海有個大出版社原本計劃出一本名叫《地圖中的XXX變遷史》的書,但是考慮到原稿可能好幾年都沒法過審,於是索性刪掉了所有的地圖,書名最後也改成了《XXX變遷史》。有著同樣“地位”的還有國旗。老闆給的標準仍然很簡單:不准用帶國旗的圖片,任何國旗都不行。這個情況有多誇張呢?我們都知道在書裡用別人的圖片是需要申請版權的,而且圖的質量一定要高。當時老闆都不介意作者直接上百度圖片扒圖,卻嚴令禁止作者使用帶有地圖和國旗的圖片。相比於版權訴訟和使用全損畫質的圖片,來自中共的鐵拳似乎更讓他擔心。

但即便如此嚴格,也還是經常會有漏網之魚。我之前在一家內地書店裡看到過一本講全球下酒菜的台版書。這本書不僅將香港和台灣單列出來,在內附的中國地圖上也沒有標註南海,但另一方面卻把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劃給了中國。總而言之,這本書的地圖非常奇怪,但是有問題的部分也非常明顯且嚴重。我無法想象這樣一本書是如何通過重重審查,來到內地書店的書架上的。還有一些漏網之魚則是時代變遷造成的。在內地,很多書在它出版的時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到了現在可能就會有問題了。例如沈志華寫的有關朝鮮戰爭的書,這些書在市面上已經銷售了幾十年了,一直都沒有什麼問題。後來是為何被禁呢?我猜大概率是因為《長津湖》上映了。沈志華寫的朝鮮戰爭是非常不“正能量”的,甚至其中絕大多數內容和教科書上的描述完全就是反過來的。但另一方面,在內地,如果你想了解朝鮮戰爭的內容,幾乎不可避免地會遇到沈志華的著作。所以在《長津湖》上映過後,大家都去查朝鮮戰爭的資料,結果查到了沈志華,然後發現“臥槽這書裡寫的和電影裡講的完全不一樣啊”,於是乎沈志華的書就在《長津湖》熱映的時候被禁掉了。

關於書的封禁也是分等級的。最高等級的封禁是禁止出版、禁止售賣、刪除網絡詞條,比如彼得.海斯勒的《甲骨文》就屬於這種等級的封禁。相對來說比較低等級的封禁就是禁止再版和加印,但是二手書仍然可以買賣,比如前文所述的沈志華就在此列。就算是封禁,也一樣會有漏網之魚。例如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這本書的紙質版被封禁了,但是電子版卻沒有。更有趣的是張讚波的《大路:高速中國裡的工地紀事》,這本書在豆瓣上有詞條但是不能打分,紙質書也不被允許售賣,這已經屬於比較高等級的封禁了,但這本書的電子書卻能隨意購買。這裡面唯一的解釋是,中共的審查部門並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全知全能,他們在工作中也會漏掉一些事情;又或者說紙質書和電子書分屬不同的部門管理,但他們彼此之間的信息卻不互通。

總而言之,中共對於圖書的管控是非常嚴格且離譜的。我認識一個在某知名出版公司工作的編輯,她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我說,她作為一名出版業從業者,她非常期望有一天她的工作電腦能被黑了,然後裡面的書稿全部被散播出去做成了盜版,因為這樣那些永遠出版不了的書才能有機會面世。我還聽說過一些同行的故事。比如有本法國人寫的書,出版社要求作者刪掉書中一句調侃中國男足的語句;最後因為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刪減,原作者氣到直接終止了合作。對於中共來說,書的內容好不好不重要,他們關心的只有正不正確。假如書中的內容不正確,對他們來說就是“瑕疵品”,那內容即便再好、再真實,也是要採取措施的。他們寧願把資源都讓給那些好看的垃圾,也容不下有“瑕疵”的金子——即便那個“瑕疵”根本算不上是瑕疵。

3.     一場永無止境的寒冬

中國內地的電商市場是十分繁榮的,至少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都還算不錯。但這種繁榮,和圖書業之間並沒有太大的關係。這裡並不是說大家不愛在電商買書,而是大家即便很喜歡在電商買書,也仍然改變不了出版業的萎靡。

相比於港台,內地的書確實不算貴。但這裡的不算貴也僅僅是從實際價格來算的,倘若加入收入作為對比,內地的書的價格就貴得不太合理了。在一個有一半人口的收入都不過千的社會裡,這裡的書的定價大多50元起步,稍微厚一點或者裝幀稍微比較好一點的書,價格可能就破百了。像我前文所述的那些智商稅書,均價都在150元左右——相當於那一半窮人3.3天的工資。

可是這種昂貴並沒有為出版社帶來太大的收益,甚至可能賺得更少,而這種矛盾的源頭正是電商。電商為了能體現競價優勢,通常會把書的折扣壓得很低,比如6折、7折,甚至是4-5折。如果想要以這麼低的折扣賣書,那進價就一定要低。比如一本書原本定價是50元,成本價是30元,整個產業鏈的利潤就是20元。而電商的採購成本是4折(20元),然後以5折(25元)出售,產業鏈反而倒虧10元。在電商不想提高採購成本的情況下,產業鏈想要盈利,就只有讓出版社漲價。比如出版社將定價漲到100元,那電商的採購成本就是40元,電商售價50元,產業鏈利潤10元。所以到頭來,顧客買書的價格仍然是50元,但是整個產業鏈的利潤反而還少了10元。

那少掉的這10元都算到誰頭上了呢?都算到實體店頭上去了。

對於實體書店來說,是不可能按照5折、6折的價格來賣書的,就算能打折,在實體成本的壓力下,折扣也始終不可能比電商更低。長期下來,大家根本就不會去實體店買書。出版社利潤率雖然低了,但好歹還能靠著電商的銷量來維持收益,可實體店根本不可能走量。長期以往,大品牌書店也許還能勉強維持,小品牌書店和個人小書店就開始成片成片的倒閉。在我小的時候,我幾乎能在任何一個街區找到一個小書店看書。但是到了現在,除了學校門口,我們很難能在生活區附近快速地找到一家書店。

當書店的數量減少過後,緊接著減少的就是大家進書店的頻率。倘若小區門口就有個書店的話,人們平時放學了、下班了、散步時,還能順路進去看看。可是當你身邊的書店離你動輒兩三公里遠的時候,你根本就想不起來要去逛書店。與我個人而言,書店最重要的是一種氛圍。當你處在書店那個環境中的時候,你就是會忍不住想買書,就是會忍不住想看書。可是當這種氛圍都消失過後,這個社會中的居民自然就變得不愛看書了。像抖音、快手、今日頭條這種短平快的創作平台會誕生在中國內地,我覺得是完全不奇怪的。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地方人多、流量大,而是這個地方的人們天然就生活在一種距離知識很遠的環境裡,當他們沒有養成接收高質量、高難度知識的習慣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會趨向快餐式的娛樂。

出版社利潤低,居民缺乏讀書習慣,再加上審查制度的打壓,這個行業不可避免地就非常窮困。不論你是在這個行業的哪一環上工作,你的收入都會比同級別的其他行業的工作要低很多。而且極為致命的是,因為涉及到大量專業知識,這個行業對應聘者的要求還不低,即便你可能只是一個書店的店員。比如在內地的IT行業,一個應屆本科生都能拿到至少6000人民幣的月薪,在一線城市基本都能過萬。但是在出版業,假如需要招聘一個IT方向的編輯,至少都要求碩士文憑,然而工資可能卻只有四五千人民幣。除非這個公司做的教材或者教輔,亦或是國有單位、旱澇保收,不然普遍來說都是付出和收益嚴重不對等。如果想在這個行業認真耕耘,大多數靠的都是情懷,要不就是家裡有礦。

那這些問題有解決的方法嗎?有,只需要對圖書進行保價就可以了。早在1981年,法國便通過了法律,規定圖書折扣最低不得低於95折。這則法律有效地保障了獨立書店的運營,提升了獨立書店在街頭的覆蓋率,也避免了前文說到的“先漲價再打折”然後假裝書很便宜的離奇市場環境。

在過去,中國人總是喜歡說中國的書很便宜,說這是為了讓每個中國人都能讀上書,甚至有人把它認為是中共為了開啟民智而提供的福利。這種說法在過去也許確實能說得通,因為以前的書真的很便宜,書店也真的很多。可是到了現在,這種說法已經完全行不通。現在的書的價格肉眼可見地上漲,大家就算是從電商買書也並不會感覺很便宜。而且最關鍵的是,書店的數量減少了,與之相對的是保價法律卻一直沒有出台。難道是因為中共忘了這件事嗎?當然不是,因為相關的從業者協會每年都在出具市場報告,並試圖通過有關渠道進行反映,但最終都沒有掀起任何的漣漪。再加上所謂的“限制書號,倒逼精品化”的策略,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種現狀根本就是中共刻意為之。不管怎麼說,讀書都是能開啟民智的。但是對於中共來說,開啟民智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尤其對於又小氣又敏感的習近平,他斷然是不敢讓民眾太過聰明,所以在他治下的出版業,面臨著比以往更加嚴苛的運行準則,文化上的開放程度遠不如從前。所以過去所謂的書很便宜,和所謂的福利或是為了讓人民都讀得起書根本沒有一點關係,這不過是電商出現之前所產生的一種市場上的巧合。當電商出現過後,這個怪異市場的本來面目就開始暴露出來,甚至在習近平更加嚴厲的統治下變得更加扭曲。只要中共仍然在擔心民智的問題,這個行業的寒冬就永遠不可能結束。

可笑的是,這個行業明明都已經被折騰成這樣了,習近平仍然在到處表現他的愛讀書的人設。有網友統計過,他之前去外國訪問,每次的演講稿都大同小異。他去到哪裡,就說自己喜歡讀那裡的大師寫的書,然後就開始棒讀那些大師的名字及其作品,每次幾乎都是這個格式。雖然嘴上說著自己喜歡讀書,卻仍然鬧出了“通商寬衣”“頤使氣指”“看小本本”這樣的笑話。對於這樣一個人設,心裡明白的知識分子們自然是非常厭惡他的。當然,從他的種種行為也能看出來,習近平知道知識分子們瞧不起他,他也因此對知識分子們相當不爽。正是這種不爽,才讓他變得固執,總是希望通過強推各種新奇的爛玩意兒來凸顯自己的能力;正是這種不爽,才讓他想方設法折騰文化產業,讓知識分子們嘗苦頭。

誠然,內地的文化產業整個都處在凋零的狀態,有問題的、垂死掙扎的遠不只有圖書行業。但不管這個行業如何哀嚎,都改變不了其走下坡路的結局,畢竟只有這種局面對於中共——或者說習近平——的統治才是有利的。我已經從那個智商稅公司離職了,進入了另一個公司,只不過仍然沒有離開圖書行業,只不過已經不再是編輯。眼看著這個行業一天天萎靡下去,中共的權力卻越變越大,我個人對未來是不太抱有什麼希望的。但如果要我就此放棄抵抗,我自然也不甘心。我仍然在這片荒漠的中心固執地漫步,種下一粒粒樹種,即便深知不會有什麼作用,但那些枯死的樹苗至少能證明我為良知奮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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