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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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芳散策—一場嘉義的穿越時空之旅

「芬芳散策」是一本日治時期嘉義的時空之旅。講述以嘉義製材所為中心發展的日治時期嘉義市街的故事。

喜歡時空旅行的人應該會喜歡這本書,書裡許多的地圖和照片,對於時空旅行十分實用。

你感覺到這本書的野心,它甚至希望讓你聞到當年瀰漫在街道上的檜木香。

所以這本書的書名才會叫做「芬芳散策」,芬芳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香水,而是清新的檜木味,這個味道曾經是這座城市的象徵。坐著縱貫線鐵道到嘉義車站的人,從月台上就可以聞到這個味道,知道到嘉義了。

日治時期有另一個知道是嘉義車站的方法,在縱貫線鐵道的另一邊,有兩座獨立的月台和車站,一個是「北港線」一個是「朴子線」,這兩座是不同糖鐵公司的火車站。

這樣說來總共有三個「嘉義駅」,如果約在嘉義車站碰面,可能要先說好是「哪一個嘉義車站」。當時兩條糖業鐵路分屬不同的製糖會社,各自也都有自己的車站入口和搭乘月台。

嘉義人如果要去北港的朝天宮拜拜,就會搭日糖(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經營的北港線,非常方便。

另一條糖鐵是由明治製糖經營。兩家公司在日治時期是競爭對手,戰後失去可以種植蔗糖的殖民地,日本的製糖公司逐漸式微,兩家公司後來在1996年合併,變成「大日本明治製糖」,現在還存在著。

嘉義有糖業,還有林業,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搶先一步發展成現代化的城市。

1910年日本通過以官營的方式進行阿里山林業開發的預算時,嘉義人歡欣鼓舞,大概就和現在台積電要來設廠的消息一樣令人振奮。

森林資源的開發,意味著商業利益、意味著大量的工作機會、意味著活潑的消費市場。然而嘉義整齊歐風的城市規劃,其實和世紀初一場災難有關。

1906年的梅山大地震重創了這個小鎮,毀去原本的市街建築,嘉義變成一張白紙,可以讓一切從頭開始。

於是殖民者在這張白紙上描繪出一個城市理想的樣貌:一個城市應該有整齊的棋盤式街道,有歐式的圓環和噴泉,有作為休憩場所的公園、乾淨整齊的西式市場。

森林鐵路歷經一番波折,終於興建完成,幾千年以來藴育在深山裡的珍貴森林資源成為城市的養分來源,整座城市倚靠著林場的滋養快速成長起來,大量的資金和人潮湧入,城市開起了豪華旅館、高級料理;不只是台灣人熟悉的酒樓、日本人熟悉的高級料亭,還有最新最流行的西洋料理、時髦的咖啡館,一間一間點亮了嘉義的街道。

這些料亭、餐廳裡,有財大氣粗的木材商們在談生意,有接受招待的高級官僚,有當地仕紳聚集的文化活動。

能夠在公會堂舉辦宴會,並且使用旁邊蓬萊餐廳所提供的最高級的西洋料理外燴,是當時身分能力的一個象徵。

一張在二十世紀初拍攝的照片,留下珍貴的紀錄,證明戰前那個消失的年代,嘉義市街的夜晚的繁華時刻,霓虹燈閃爍著招牌,那是一個富足安逸的年代,一切彷彿會一直持續下去,彷彿森林裡的樹木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個時候畫家能夠在平日的下午,帶著畫具出門,散步在公園裡、街道上寫生,與旁觀的民眾閒聊。嘉義製材所可靠而穩定地運轉著,發出沈重而規律的聲音,從街道上可以遠望阿里山的身影。

畫家有一張孩子似的娃娃臉,他的手上拿著顏料,看起來純真而快樂,他筆下的色調單純強烈,充滿熱帶風情。他的畫有他最愛的梵谷的味道,都是那麽熱情而純真。在這個城市長大的畫家,在殖民者崇尚西方的文化裡被滋養,沒有太多的衝突,他的畫就如同他的人,和諧而自然。

戰爭結束的時候一切都改變了,換了另一種語言,另一種文化,另一種意識形態,另一種統治。那個畫家能夠背著畫具出門,散步到山腳下公園寫生的年代過去了,畫家無法自由的作畫,畫了的畫無法自由的展示。畫家孩子般的靈魂不見容於一個邪惡的專制年代。畫家倒在街頭,身體上都是彈痕。

這幅畫因為桌上擺放的書籍曾經被禁止展覽

畫家死後幾十年,就連畫作裡出現的書本也受到審查,我在想被政治污穢了的眼光,大概不管看什麼是醜惡的吧。後來有一段很長時間的黑暗期,在戰後的經濟快速成長中顛簸著追趕不上的嘉義,從城市又變成了鄉鎮。

前幾天在「看得見的台灣史—人間篇」裡面,看到台灣歷史博物館收藏的陳澄波的遺書。在這本書裡,他的標題是「消失的人」。在那個白色恐佈的年代有許多消失的人。「來自雪國的遺書」紀錄了被帶到北國被擄士兵們的故事,他們有許多再也沒有回到故土,唯一能回到家人身邊的只有托獄友帶回的遺書。這些文字就是屬於這個人的生命的最後印證。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陳澄波的家人將他的遺書收藏起來,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公開這些遺書,因為這是他們所能擁有屬於家人最後的部分,無法忍受再被剝奪。

畫家在被槍斃以前被遊街示眾,在他最愛的,無數次注視過、畫過的城市,被羞辱地像牲畜一樣奪去了生命。那個時候嘉義街頭一定沒有木頭的芬芳香味了,至少我無法想像。

只是寫一篇和嘉義歷史有關書籍的筆記,心情卻意外的變得沈重。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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