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牧希

寫作者

《病是迷霧森林》在夏天過境之前

漫長的暑假到了尾聲,暑熱卻還沒完。只有雲兀自在遠天清涼,城市處處滲著微腥的汗,等紅燈的時候,徘徊路口的時候,就不由分說淋漓上來。人好像都有這麼一個時刻,覺得無處可去也無以逭逃。畢竟這個夏日鋪天蓋地而來,逼近每一個毛細孔,蒸散所有可能的想法。〆〆〆〆 高二的學務會議上,李老師扶著額頭,一陣痛麻從太陽穴延燒開來,盯著眼前的會議資料像是一場判決。

《病是迷霧森林》

處暑:在夏天過境以前


漫長的暑假到了尾聲,暑熱卻還沒完。只有雲兀自在遠天清涼,城市處處滲著微腥的汗,等紅燈的時候,徘徊路口的時候,就不由分說淋漓上來。人好像都有這麼一個時刻,覺得無處可去也無以逭逃。畢竟這個夏日鋪天蓋地而來,逼近每一個毛細孔,蒸散所有可能的想法。


〆〆〆〆


高二的學務會議上,李老師扶著額頭,一陣痛麻從太陽穴延燒開來,盯著眼前的會議資料像是一場判決。

「高中部申請休學、復學、退學、重讀辦法

第七條 一般學科學業成績一學年內經補考(以下學期補修前之補考計)後,不及格科目之學分數達該生該學年每週修課總學分數二分之一者,應留在原年級重讀或轉學。三學年內重讀以不連續兩次為限,逾兩次或不願重讀時,由學校發給修業證明書。」

「我們還是希望給學生機會,」主任好聲好氣地說,「這學期的復學生拜託您了。」

資料上的C已經是第二次復學了。一年前C休學的時候,也是李老師接手。復學生一向都是燙手山芋,被掩埋的過去是不能說的秘密,只有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才能獨享。他身為代理教師,實在也沒有拒絕的勇氣。

「李老師不用擔心,您教學經驗豐富,只要跟平常一樣就好了,」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說,「他是個好孩子,不會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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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含糊地點點頭,接過學生資料的牛皮紙袋,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C君叼著菸在車棚塗鴉的情景。

那天李老師為了處理校慶的海報,比較晚回家。晚間八點,校園已經闃無人聲,他走到車棚裡,摸黑著牽出自己的車,正準備發動,卻看見白色的煙霧從角落冉冉升起。李老師以為哪裡著火了,疑心是誰作興燒起樹葉,他心想如果失火怎麼辦?等他走近一看,車台後面竟然蹲著C跟班上的大塊頭。

大塊頭每次都是最後一名,對讀書沒什麼興趣,上課多半都趴在桌上睡覺,只有下課才醒來。他們倆蹲在牆邊,一面用石頭刻著牆面,一面抽菸,地上的石縫間都是菸蒂。

李老師站在暗處沒有出聲,心底卻嘆了一口氣。早上才簽了一個C的翻牆大過,今天的quota已經滿了。如果照這樣下去,照著學生手冊逐條記過,C就算住在學校做勞動服務,三年都消不完。過消不完就不能畢業,不能畢業就只有國中學歷。C本人是不怎麼在意,記過什麼的對他而言,像一種勳章,也是對學校與社會的抗議。更多時候,李老師覺得C像陷在泥濘的車子,無論馬力怎麼猛烈,都只能對空氣張牙舞爪,徒勞空轉。

隔天C沒來,第二天,他還是沒來。家裡接電話的是一個外籍女人。

「老師,我是C的媽媽。」電話那頭濃濃的東南亞口音,黏膩的腔調好像在講方言,又好像在講國語。

「老師,」C的母親自顧自哇啦啦一路講下去。「我上班沒有辦法照顧他,只能拜託學校了。」

「沒問題,好,好。媽媽您不要擔心。」老師應了聲好,接下來就聽不大懂了,只能間歇地回應,草草掛了電話。

後來李老師才知道,C的父親是眷村老兵,已經失智了,住在療養院,生活費都靠母親在外縣市幫傭。平常家裡也沒大人,只剩他一個自己打理起居。

第三天C來了,坐在教室最後面,理了一個小平頭,金黃的小平頭,像一顆陽光下的雞卵。他戴了手指粗的金鍊子,耳骨上穿了幾個金屬環,仰著下巴,雙腿不停抖動,整節課都在滑手機。

下課後,老師把C叫來跟前,叮嚀道:「你兩天沒來,要記得交假卡。」

他挑了挑眉,斜著眼,敷衍地應了一聲。

「你上次休學,是因為?」老師問道。

「不好說。」C敷衍地回應。

「不好說,我們到辦公室慢慢說。」老師拍拍他的肩膀。他只好不情願地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跟著走。不過才十九歲的少年,背卻駝得像一個老者。他耳際新生出來的黑髮,蜷曲得像一隻隻蟲虫,掙扎著不情願的人生。

「你這次復學,是最後的機會了,知道嗎?」老師拉開椅子,招呼C坐下。

他大方坐下了,雙腿敞著一個大八字,手臂環抱著,賭氣地點點頭。

「來,你慢慢說吧,為什麼休學?」老師耐著性子地問。

C沉默了半晌,知道拗不過也逃不了,才囁嚅地說:「我去搞音樂了。」

「搞什麼音樂?嘻哈?」老師看著他的黑底上衣,泛白的殭屍輪廓還有絲絲血痕,上頭印著「ANTI SCOCIAL CLUB」,是一句死亡宣言。

「什麼都搞,你懂嗎?」C挑釁地問,臉上流露出強烈的不屑,「我就是想搞一個音樂公司。你知道那些主流音樂,根本垃圾!」

「老師,我不適合這個體制啦!」C咒罵著,他雙腳不耐地抖動,好像一種起跑者的姿勢,隨時就要離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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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後,大塊頭逗留在教室沒有離開,巡堂的糾察隊進到教室要關燈。

「我的社團費不見了,」大塊頭摸摸自己的口袋,又翻找著錢包,「沒有欸,早上組長才給我的,慘了!」

「多少錢?」

「五千,我真的完蛋了,」大塊頭把自己書包裡的東西全倒了一地,「幫忙找一下,我一個月伙食費。」

「叫你東西不要亂放,」糾察幫忙摸索著書包的夾層,「你確定放在書包嗎?」

「百分之一百!」大塊頭頹喪地坐在地上,「我要吃土了,是哪個沒良心的偷錢?被我抓到就死定了!」

「你要怎麼抓?」

「上個禮拜,我們班也不見了一支G-Shock?」

「那超貴的,」糾察思索著,一面說道,「你的意思是班上有賊喔?」

「我明天去教官室調監視器好了,」大塊頭忿忿地說,「把這個敗類抓出來!」


監視器只有走廊的影像,教室裡面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體育課是昨天早上第三節,上課十分鐘以後,C走進教室,過了五分鐘,又搖頭晃腦地走出來。

「看得清楚他手上拿什麼嗎?」

「沒辦法,」教官搖搖頭,無奈地說,「畫質太差了!」

「昨天C中午就回家了,」大塊頭思索著,「他說肚子痛。可是下午他遊戲有上線欸,是不是去網咖銷贓款啊?」

「去問他啊,」班長提議道,「直接問!」

「你這樣打草驚蛇啦,如果不是他拿的,我就畫唬爛了!」大塊頭搖搖頭覺得不妥,沉思了一會兒說,「叫老師問那天留教室的,我記得有人腳受傷留在教室,說不定他有看到什麼。」

偷竊事件一傳開,班上風聲鶴唳,李老師和教官找了幾個同學去問話,都沒什麼結果。這幾天C又曠課了,沒有跟上這波熱潮。

「我覺得是他拿的,準沒錯!」大塊頭信心滿滿地說。

「誰?C噢?」班長納悶地問,「可是R說他那天留教室,沒看到C翻你書包啊。你們座位隔那麼遠欸!」

「哎唷,人總是有盲點,」大塊頭斬釘截鐵地說,「不然他哪來的錢買菸?他們家是低收入戶,你知道嗎?」

「買菸還好吧?」班長搔搔頭,不解地說,「菸很貴嗎?」

「說你不懂還不承認!」大塊頭肘擊了班長一記,「每天抽一包當然貴啊!我都得省午餐錢買菸?C一定是沒有零用錢的啊,我的社費一定被拿去買菸了!」

「你有證據喔?」班長還是半信半疑,吶吶地說,「要不要再問問別人,確定了再說嘛。」

「直球對決了啦!」大塊頭搓著手熱血沸騰地說,「明天我要當面問他。」

接下來一個禮拜,C都沒有來學校,他的座位塞滿了考卷,椅腳的餐盒和

鋁箔包也不知道是誰的,好像還有人在那個座位,照常起居作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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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老師叫我去辦公室,」大塊頭吩咐班長道,「不知道又怎樣了,怕。」

「你就抽菸而已,還有什麼?」班長一面登記在點名簿上,一面作弄地開玩笑,「不然是吃太多要被罰嗎?」

「狗嘴吐不出象牙!」大塊頭啐了一口,忐忑地走到辦公室。

「你最近有跟C聯絡嗎?」老師抽出學生資料,一面問道。

「沒有,他很久沒來了!」大塊頭囁嚅地說,他很想跟老師說,C拿了他的五千塊,他想討回來。

「他可能沒辦法來了,」老師停頓了一下,嘆口氣繼續說,「他還有在兼差,你知道嗎?」

大塊頭不解地搖搖頭。

「他去工地當臨時工,一天一千塊那種。」老師把手上的資料紮成一綑,一面說,

「上個禮拜,他騎機車去工作,摔車了,整排牙齒都掉了。現在人還在醫院。」

「這麼嚴重?」大塊頭驚訝地問。

「他暫時要請長假了,」老師拿了一個帆布袋給他,叮嚀道,「班上你跟他最好,幫他收拾一下座位。」

「噢,」大塊頭不情願地接過來,心裡嘀咕著,誰跟他最好,他就偷誰的錢啦!

「他這次再休學,就真的拿不到高中學歷了,」老師說著說著有點哀傷,「你之後再勸勸他,希望他跟你一起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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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啦,報應!誰叫你要偷我的錢!給你當醫藥費!」大塊頭走回教室,心裡還是掛念著那五千塊。

「欸,教官室廣播你耶!」班長上課間遞了一張紙條來,「找到你的五千塊了,在社團辦公室的抽屜。」

大塊頭盯著潦草的鉛筆字跡,一陣啞然。他感到整排牙齒隱隱作痛,下顎一陣抽緊。

走回教室的路上,太陽烈烈地灼燒長廊,慢慢蒸發他每一個步伐。芳草無情,仍熱切地張望著世界,像不曾受傷一樣。大塊頭很希望C能回來上學,再一起去車棚抽菸。

這個夏天過境以前,都算他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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