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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帐篷 | 三十三年

在这个企图被抹去的日子,谨以此文致敬所有与遗忘做抗争的人,这是一个永远值得纪念的日子,也将被永远纪念下去。

2022年初的时候,他收到一件礼物,是一顶帐篷。

帐篷被卷裹在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静静放在卧室一角。早晚他都能看到,但一直没有打开。

一直到画廊要开展了。四月的一天,他打开了它。“哗”的一下子,帐篷在眼前突兀地撑了开来。他愣住了。它实在是太新了,饱满、没有一丝褶皱,顶部淡蓝,下面是深蓝。33年过去了,它被尘封的太好,完完全全是当初的样子。

没有烟尘,没有呼喊,没有初夏的微微燥热的风,没有血,没有泪,眼前只是一顶平静的帐篷。在最后的那个黎明,它被一对来自西安的大学生情侣,细致地卷裹起来。在灯光熄灭后的一片黑暗中,在生与死的界限前,从全世界最大的广场,被带了出来。

“这将是永远的纪念。”当年带走它的一对年轻人,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吧。

1

画廊在楼下,其实是这栋房子的地下室。

这是位于纽约新泽西的一处房子。这个五月,先有落樱遍地,蓝莓开出白色灯笼一样的花,随着渐渐进入初夏,混色的玫瑰也冒出来了,粉色花瓣间跳出一瓣深红。竹子成林,芳草萋萋。这是生命中难得的安宁时刻。

故国故土都在一万多公里之外。此时,秦岭山下,麦浪成片,他在长安郊野的家乡,那关中平原上的村庄,如今已被拆迁抹平,代之以一片厂房和商品住宅了。

33年前的五月,他在北京的广场上。一个雨后的傍晚,天空如洗,白色的女神像,青春飞扬,骄傲地对峙着那古老城门上的巨幅毛像。那一幕,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从此在心中,自由就是纯洁的白色。

每天,穿过热情汹涌的人潮,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邮包鼓鼓囊囊的,送来无数封信和电报。年轻人,没心没肺,不知道牵挂。还是在邮递员的提醒下,他写了一张明信片给家人。说,“中国人终于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了。我们没有任何恐惧”。

秦岭脚下的母亲,牵肠挂肚,不知发了多少份电报到学校,“母病危,速归。”他没接到。那时,他在广场上的人潮里。

后来,他才想到,他在品尝自由的滋味时,亲人们是多么的心惊胆战啊。

如今,他已不再年轻,去国也已有28年。他没有乡愁,也不流露哀伤。行至生命的中年,那个关于自由的理想,没有片刻消歇。当初那抹明亮的洁白,已烙在生命里。他一直在做事,于艰难繁复中,不惜余力。理想更坚硬,但同时,更深的同情与理解也在心头滋生,却没有牵绊向前的脚步。

2

画廊开幕了。受邀而来的,都是熟悉的朋友。年年此时,每个初夏,都是这一生中最特别的时刻。今年,除了一群中年人,也有了一位千禧年后出生的年轻朋友,也是布展的志愿者。

推开白色的门进来,第一眼,就是这顶帐篷。矗立在地上,一如当年在广场上,所有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

这是当年同样的100多顶帐篷之一。33年前的5月27日,被HK的支持者送到广场。在最后的那个黎明到来之前,有8天时间,它们如一片淡蓝色的海洋,让很多骑自行车路过的市民惊奇。那时候,这种野营帐篷,在物资依然匮乏的中国,还是很少见哩。

他也进过帐篷,去找过同学,但从未在帐篷中休息。那时候,22岁的他指挥着广播站,是最繁忙的人之一。

此刻,几乎每个人都会问,这帐篷怎么会这么新?

是的,它是新的,33年前的历史也依然是新的,那些伤口依然流着血。当记忆的闸门打开,一切会倾泻而出。只不过,太多的包裹屏蔽,让太多的人,根本触摸不到它。

在这方帐篷背后,还有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深圳大学”。蓝色的旗帜已有些许褪色,上面写满了签名。时间太久了,旗子的下面一角已有点烂了,掉着一些悉悉梭梭的线头。

他整理了一下,签名有90多个,其中一位是当年新华社的一位记者,署名之外,写下四个字:“笔不由己。”

那一年,呼唤新闻自由曾是最强烈的声音。就如他征集到的一张自己当年主持油印的传单,已经发脆、变黄,黑色的字迹已模糊,但题目依然看得清:“为什么我们要坚决支持新闻自由?”

此时,由着褪色的旗子,他想起了一个名字,“罗征启”。他是当年深圳大学的校长。那一年之后,唯一一位被开除的大学校长。

他在手机上搜索罗校长的消息,才知道,这位89岁的老人,已于2022年4月12日去世于深圳。对他的离世,没有媒体的报道。有一些悼念的文章,但都没有关于那一年的只言片语。

3

不止帐篷和旗帜。2022年的这个五月,在他家这个不足40平米的地下画廊,首次展出的,有近二十件“作品”。

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是一件粗粝的装置作品。两块沧桑斑驳的大木板,被紧紧钉在一起,中间,用粗铁丝、钉子、木条一起封着的,是当年的一摞报纸。

报纸已经陈旧黄脆,岁月的尘土淹没了它曾经记录的呐喊与抗争——那里面都是当年海外报纸的报道。

33年前,那个悲伤的黎明过后,在纽约的艺术家罗振亮,曾呼吁所有在纽约的艺术家,创作作品,来做永恒的纪念。当时,一批作品诞生了,这件没有题目的装置作品,就是其中之一。

“妈妈您帮我问一问”。是一副水墨画。纪念那一年最小的死者,9岁的小学生吕鹏。黑色的画面中间,孩子胸口的弹孔,和母亲破碎的心头,各有一抹殷红。

有一批作品创作在“门”上。一个无名死者的照片,占据了其中的一面“门”。他曾许多次站在照片前,沉吟端详。也曾四处搜索寻找,希望能找到这位逝者的真实姓名,但都是徒劳。

那些无名的人,在那个黑色的黎明,失去生命,成为时代的背景。他们是谁?他们的亲人在哪里?这一切,会有答案吗。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也会坠入无边的沉痛。

4

这么多年了,他所做的,大半是留住记忆、与遗忘抗争的工作。

2014年11月,他去了香港。当时年轻人占据街头,在金钟,他也住进了帐篷。刚坐下,就被人塞进手里一个饭团,记忆在瞬间鲜活,仿佛重回到当年广场的人群中。

每年的初夏,他都频频接受采访,去和年轻人交流,奔波在东西海岸,帮助今天身处艰难中的同道。事儿太多,但他顾不上倦怠和疲惫,岁月在脸上刻下印痕,心却更坚定了。他渐渐体味到,自由,就是保持真正的自我。就是唤起人们意识到:我是一个人,在任何境遇下,要像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一样活着。

也不是没有挫败和创痛。穿过喧嚣的人群,他也曾怀疑,“人民不需要自由”。

印象深刻的是2008年。那一年,奥运潮席卷全球,在旧金山的火炬传递现场,他和另外几位去抗议的同道,遭遇到同胞的暴力围攻。

他至今记得那一刻,一群陌生人谩骂着围拢过来。他们用红旗环绕,遮住众人的视线,开始暴力殴打。他护着自己的头部,眼前是一片旗帜的血红。因为个头高大,他没有受伤,但他的另一位朋友,被打到头部出血。

那一刻,他仿佛能听到心碎的声音。但也更为愤慨:原本自由的同胞,怎么能被奴役异化到这样的程度?

“我是幸运的。”在一则采访中,他曾说。那时,因纽约疫情的缘故,他难以出门,隐居在家,长发过肩。在闲暇时,他攀上屋后的树顶,眺望远处。享受着自由风,他却难以忘怀过去。也原本,在一个自由人的生命中,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紧密相连。

没有记忆的人,从本质上说,就是和过去生命割断的木头和板材,它们的未来是什么物形和东西,由锯子和斧头说了算。 ”这个五月,他转推了作家阎连科的一段文字。

在另一天,他转发了一段泽连斯基的致辞,其中一句是:人终将一死,而自由永不终结

他叫Zhou Fengsuo,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章,请恕我不说出他的中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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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還記得那些事情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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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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