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ie Coze

未知死,焉知生?一次与骷髅、干尸相伴之旅!

(edited)
“不准哭,眼泪会让往生者的灵魂迷路,无法顺利回家!”--记于2019年墨西哥瓜纳华托

1

医生转身对我们说:“他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忽然凝固了。

“仪器上不显示还有心跳吗?”姐姐语气中带着怀疑。

“等会儿就会停了。”

“这样就完了?!”姐姐喃喃自语。

低头无语的我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2005年那个秋夜,被癌症折磨了将近两年的父亲离开了这座南方小镇,与五年前病逝的母亲在天国重聚。面对一堆的后事,一家人忙了好一阵子。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送父亲最后一程!与其说悲伤,葬礼更多的是仪式感。

生活没有因某一个人的离去而停滞不前。我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每天在工作和生活间忙碌。直到某天,出门忘带钥匙。回家抬头刚要敲门,忽然想起,同住的父亲已不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悲伤与思念如浪涛,时不时涌进我的思绪。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刻意回避死亡的话题。这似乎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留着隐隐作痛,拔了血流不止。

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此话不假,起码适用在我身上。再深再痛的伤痕也有淡去的一天。走的路远了,见的凡间事多了,自然很多事情都会慢慢释然,对死亡的看法亦如此。(十余年心路历程,在这里省略一万字。)

2

重提死亡话题是因一部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Coco)》。一个墨西哥小男孩带着音乐梦进入亡灵世界展开一段大冒险。墨西哥版的地府可谓颠覆了中西方传统认识。这里不再黑暗、阴森、恐怖,而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除了化身为骷髅,一众亡灵与常人无异,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充满生气”。以至步出电影院时,朋友一脸诧异地问:“你相信人死了之后的世界会这么美好吗?”当时的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句台词深深印在了脑海: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他被所有人遗忘。

深究之下发现,原来墨西哥习俗认为人会死三次。第一次是停止呼吸心跳,生理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上与亲朋好友道别,社会层面上的死亡。第三次是给世人忘记,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我不禁好奇地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国度孕育出这样的想法?直到三年前的一天,我终于有机会踏上墨西哥这片土地,准确来说,是瓜纳华托,也就是这部电影中奇幻绚丽、光怪陆离亡灵世界的原型,亲自寻找答案。

当真正置身于电影所描述的亡灵节场景时,一切似乎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这座本就七彩斑斓的城市处处洋溢喜庆之气,没有一丝悲伤或恐惧。按习俗所说,逝去的亲人寻着万寿菊的花香,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找到回家的路。人们点起彩色蜡烛,摆放各式祭品,午夜时再烧起鞭炮,迎接亲人回家团聚。大家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与亡灵一起欢度良宵。

看着眼前一张张画着“粉骷髅”的脸,不禁唏嘘:是稚嫩可爱、风华正茂还是国色天香,最终只是一堆白骨。虽国有千年古训“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看来国人还是敌不过墨西哥人,更能看透生死。

3

若说骷髅头是涂抹的妆容,那么这里的木乃伊就是实打实的干尸。是的,你没听错,不是只有埃及神殿里才有木乃伊,世界另一头的这里也有,还带着一段令人痛心又有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1833年,一场霍乱席卷全镇,短短几周,尸体已堆积如山。镇上的人把这些尸体埋在浅坑里,草草了事。时至19世纪70年代,当地政府下了一纸通告:镇上的人可以把当年因霍乱死亡埋葬此地的亲人尸骨领回去,但要补交征税。如果不交税,政府就把尸骨挖出来挪到镇上一仓库存放。后来有人发现这些死者尸体保存得很好,好到如同埃及木乃伊那样,皮骨毛发俱全,连死时神态都栩栩如生。经科学家实地考察确定,当地独特土土壤结构,干旱、低湿度气候再加上高海拔(上2000米)成就了这些不易腐烂的尸体,最大限度保存了当初的样子。

“不死肉身”木乃伊消息一出,不少当地人偷偷跑到仓库去一探究竟,更引来外地人和游客。有人特地花几个比索,一睹木乃伊真容。游客越来越多,地方政府就盖起了博物馆,让那些无人认领的木乃伊“登堂入室”,正式收门票,为小镇创收。

一开始时,木乃伊一直靠用绳索挂靠在墙壁上,游客可以近距离观察。听说有人竟然把木乃伊拆下来带回家( 只能说这些小偷品味独特),于是馆内就增加了恒温玻璃陈列柜,木乃伊终于有了个安全的“家”。

一般博物馆都不让拍照,这里却是例外。看着皮肤如羊皮纸、带着各种惊悚表情、摆着扭曲姿态的干尸(个别是活埋的),彷如步入惊栗片现场。一开始我很抗拒拍照,连直视都不敢看。但朋友一句话提醒了我《寻梦环游记》里的一个情节:只有照片在人间供奉的亡灵,才可以在亡灵节那天回家。被世人忘记的亡灵就会在亡灵世界里消失。或许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我信了,最终按下了快门,把这些无名氏留在我的镜头里。

这么一个博物馆的存在,或许是哗众取宠的商业举措,或许是病态的炫耀,但也可能是对历史的真实呈现。生活本就不只有鲜花,还有牛粪。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谁?他们有着怎样的故事?他们对生活有什么梦想和希冀?即使只有黑暗,黑暗到了极致,当重新步入阳光之下时,我想许多人都会和我一样反应:深深呼吸一口户外清新空气,抬头看着蓝天说,活着真好!

4

墨西哥文化中,死亡作为生活的一部分被接纳和庆祝。当地有句俗语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不同文化、社会交出不同的答案。在这里,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而这种联结并没有因为生理和社会层面上的死亡而断裂。这听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因为没有科学论据或论证,但我更愿意去相信(只因这种想法让我心安),人的生命在某个空间,或以某种形式延续着。当我埋于七尺之下,花朵从我腐烂的身体里生长出来,我在其中,那就是永恒。即使我是那具百年前痛苦死去的干尸,无名无姓,无人知晓,但死亡并不可怕,因为我没被世人所遗忘。

请在有生之年,用心记住那些重要的人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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