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言说

藏在身体里的小小神灵

不必再见六十四手——叶问与宫二的两次对话

今天看《一代宗师》,上次看是高三,当时懵懵懂懂,很多支线剧情都没看懂。生活经验缺乏,所以对主角的微妙情绪变化,也是不懂的。

近两年偶尔刷到cut,觉得最后宫二说:“我心里有过你……就让你我的恩怨像一盘棋留在那里”,是想说,我们有一段爱情。叶问回答:“没有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缘分……希望有机会能再见宫家六十四手”,是否认两人的情分,将关系归为习武之人的惺惺相惜。所以宫二说“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是对叶问的回应失望,决心彻底忘记他。

今天再完整地看了一遍,感受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一是对人性与情感的了解比以前丰富得多,二是有了创作的经验,对一些元素的解读会更不同。

影片中宫二和叶问的相见分为三个时间点,一是少女时期,金楼摆擂,二人初次相遇种下情愫。后面又两次见面,分别是1950年与1952年——当然,中间的两年二人也许见过,因为对于1952年的见面叶问的描述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宫二”,不过影片未播,再次不做揣测。

值得强调的是,从少女时期到1950年之间,宫二和叶问分隔两地,虽有对彼此的思念,但仍有自己的生活:宫二有订婚的对象,叶问有自己的妻儿。这份情意从未浓烈到专一和忘我的境地。

首先是1950年的相见,地点是宫二在香港开的医馆。此时距离宫二找马三报仇(1940年除夕)已过去十年,宫二为那场比武选择奉道,发誓一生不婚嫁,并在比武中受了重伤。但这十年身体应该是还不错的状态,气色仍佳,旧伤尚未复发。

这个场景的对话时这样的:

宫二:“叶先生来,不单是为看病吧?”

叶问:“想再见识一次宫家六十四手。”

……

叶:“你知道吗,民国二十六年,我打算去东北。那里有座高山。……。大衣我都做了,后来打仗没去成,还留下一颗纽扣,送给你。”

(叶问递纽扣)

叶:“宫家六十四手是一座高山,不应该就这样烟消云散。”

宫:“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凭什么宫家的就不能绝。叶先生,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人生无常,没有什么可惜的。这扣子你拿回去。咱们要见什么,不见什么,以后再慢慢说。”

(宫二站起身背对叶问)

宫二:“叶先生,十年前的大年夜,你知道我在哪吗?”

(宫二离开)

“想再见识一次宫家六十四手”,并非是将二人的交往冠冕套上武艺交流的理由以示坦荡,恰恰相反——影片从头到尾,要见四十六手,是二人之间的暗语,其隐藏的含义就是“我想见你。”就好像宝玉派晴雯去看看黛玉在做什么,晴雯说:“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也像一件事。不然或是送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于是宝玉给了两条手帕子带去给黛玉。这六十四手,就是二人间的旧帕子,只是为相见找一个理由。

后面叶问提及去往东北的计划,则是表示“虽然计划不幸被战乱打断,但我确实曾为我们的重逢付出努力”,这是隐晦的情意表达,“我想见你,而且我确实准备走向你”。那颗纽扣,一是这场夭折的计划的证物,以证明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一场决心,也是叶问暧昧的小心思:我要把这颗纽扣留给你,让你日日想起我,提醒你我们之间暗中流动的爱意不仅存在,而且具象化成了一个物件。

“六十四手是一座高山”,呼应了前句中的东北有高山,正如前面说到的,六十四手代指的就是宫二本人,此处又隐晦地强调了,叶问计划去东北,正是为了见宫二。“不该烟消云散”,则是指宫二一直独身,且未收弟子。叶问是不知道宫二为报仇而奉道,立誓不婚嫁,不传艺的内情的。他在劝宫二开启一段新的人生阶段,这也是两人爱情确实没有到达一定的浓度和强度的印证,他们从未成为,也从未想过成为彼此生活主线上的人物。点到为止的爱情。

宫二回答说到武艺与天地的关系,“人生无常,没什么好可惜的”,对应的则是她自己的蜕变——当年金楼那个锋芒毕露不服输的少女,那个说“或许我就是天意”的少女,最终成为了和自己父亲一样的人物。她的眼中不再只有自己,不再认为一己一门的胜负是那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她开始以一个更开阔、更坦然的视角看待世界。在奉道的当时,她在佛前祈求父亲在天之灵的指导的当时,她可能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但并不坚定,所以她在那个时间点是迷惘的,也是痛苦的。但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十年后,对于“不传艺”这个誓言的选择理由,她已经有了自己确信的答案。

“这扣子你拿回去。”则是拒绝,叶问的劝告对于宫二来说,是对自己奉道誓言的提醒与强调。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她是非常坚定的:她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了,她不想在与叶问的关系上再增添任何暧昧的元素。“咱们要见什么,不见什么”——她甚至不愿意亲口提及六十四手,“以后再慢慢说”——她是医生,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受过重伤,是没有以后的人,以后慢慢说,就是永远不再说。

她起身想要离开,但最终还是犹豫了一瞬。于是她站住,背对着叶问说了一句,十年前的大年夜,你知道我在哪吗。

——十年前的大年夜,她在火车站等马三。

这是太复杂的一句话了,她想说的太多,但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所以她只能选择一个问句:“你知道我在哪吗?”

你知道我立誓奉道,所以必得烟消云散的结局吗?你知道我独自在东北,丧父、受辱,孤立无援的岁月吗?你知道我今日的坚定拒绝,所包含的一路走来的世事颠沛与心境转换吗?

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还包含了一个小小的期盼:宫二无法亲口说出的故事,她给了叶问一个线索,叶问自会去找其他的途径寻得答案,去了解这些年来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这一年的相遇,无论宫二对于叶问的爱是现在时还是过去时,但有一点很明确:她不想再爱他,至少不想在与叶问的关系中掺杂暧昧的气氛。对于叶问的试探与示好,她是拒绝的。

1952年的相见,是二人的最后一面。宫二化了浓妆,在戏台下,坐在一群烟花女之中,已经不像是当年一身素雅格格不入的少女,她变得像叶问的妻子张永成听戏时的装扮。

浓重的口红有很多种不同的解读,我认为更多是出于掩盖自身因为旧伤复发和吸食鸦片,脸色过于憔悴的心态,以及宣告这个角色的彻底成熟,接近死亡的成熟。可能有一点点“以女人而不是宫家二小姐的身份与叶问相见”的动机,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她见他是为了告别,她本也没有那么爱他。

这一段,二人有一段很长的对话,信息量很大:

宫二:“当年要真拧着性子把戏学下去,我定会是台上的角儿……唱腻了《杨门女将》,就换《游园惊梦》。那时候,你在台下,我唱你看。想想那样的相遇,也怪有意思的。”

叶问:“我怕到时候一票难求呀。”

宫二:“您真捧场,您看戏,我送票。”

宫二的第一段话意思很明显: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也许我会厌倦了这习武与报仇的一生,选择体验爱情,也许你我二人应当在那样的世界中相遇。

——但这并不是多么直接的表白,虚拟语气的陈述,说的是假如人生重来一次,我会选择与你相爱。但核心的意思,她真正心里想的却是:此生没有假如,所以我们的故事只能到此为止。

所以当叶问附和了一句“一票难求”后,她对叶问的称呼转换成了“您”——若有来生,我们是我和你,但今生你只是叶先生,这个“您”正是在提醒叶问,两人之间存在的遥远距离,也是强调前面所说的都只是假设。

叶问:“这几年宫先生唱作念打,文戏武唱,可是唱得有板有眼,功力十足,可以只差一点,就差一个转身。”

宫二:“想不到你把我当戏看。”

(叶问沉默)

叶问的话语有一些评价和指导的意味,使得宫二觉得受到了冒犯:你把我当戏看,一是旁观,二是审视,这都是当事人不喜的态度。叶问让宫二转身,但在佛前立过誓,如何能转身呢?也是叶问的这句话,让宫二更坚定了下面说的话,更坚定了结束他们的故事的决心。

宫二:“我的戏,不管人家喝不喝彩,也只能这样下去了。我今天请你出来,也是想把该了的事情了一了,该说的话说一说。”

叶问:“宫先生要出门?”

叶问不问宫二是什么事,什么话,却问她要出门吗——他隐隐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有些危险,所以开始逃避,先问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扯开话头。如果不出门,就可以推辞以后还有机会,以后再说。

宫二:“在北方有句老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想回老家了。临走前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宫二递过纽扣)

宫二:“六十四手,我已经忘了。我在最好的时候碰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时间了。想想,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啊。叶先生,说句真心话,我心里有过你。我把这话告诉你也没什么,喜欢人不犯法,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这些话我没对谁说过,今晚见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就都说出来了。就让你我的恩怨,像盘棋一样保留在那儿。你多保重。”

六十四手已忘,如前所述,是断绝了二者以后再见面的可能:你每次见我,借口都是相见六十四手,如今六十四手不存,你再也没有理由见我,我们从此不必再相见。

“我在最好的时候碰到你,是我的运气。可惜我没时间了。”这句话值得揣摩一二:“最好的时候”是指什么时候?“没时间了”无疑是指自己身体虚弱已经无力支撑太久,但“最好的时候”应当不是1952年的这次见面,也应当不是1950年的见面,而是佛山金楼的少女初遇:我在我最骄傲,最可爱,最幸福的年岁遇到你,让你见到了我最美好的样子,是我的运气。这句“最好的时候”后紧接一个“可惜我没时间了”,看似没有逻辑关系——在最好的时候,宫二有大把的时间。现在确实没时间,但并不是最好的时候。但正是这种断裂与混乱,说明这两句话之间,宫二省略了多少话,多少她曾经一遍遍想象过的故事走向与结局,最终不仅没有付诸现实,甚至连宣之于口都已经做不到了。

人生有悔则是一种坦然:我承认我后悔过,但悔恨是人生必须的组成部分,我接受悔恨的存在,并认为这种存在丰盈了我的人生。我喜欢过你,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把这份心意放在那里,就像一盘棋,我给予它存在过的证明。这是极磊落极坦诚的剖白。

叶问:“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缘分。你爹讲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灯就有人。希望有一日,我可以再见宫家六十四手。”

(宫二沉默流泪)

叶问首先表明态度:我对自己的人生无悔。后面说到“没恩怨,有的只是一段缘分”,则是拒绝了宫二保留这段心意的主张,宫二的“恩怨”是把情意转化成了武林中的常见措辞,淡化了情的元素,叶问拒绝这种评价,他将其称之为“缘”,更加缱绻与暧昧。后面则是在说,请不要从此与我陌路,只要我们都还在,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还能再见。

场景转换到室外,宫二的习武三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应当指的是对自身的认知和胜负的执着,视野开阔后对于更大的叙事背景下(无论是国家还是命运)自身存在价值的追问与思考,以及将身负武艺传诸后辈,以实现更大的社会价值与公共利益的三个阶段。她无法婚嫁与传艺,因此“见不到众生了”,她希望叶问能把这条路走下去,将自身技艺传播发扬。

叶问在试图靠近宫二,宫二却一直在选择远离。这个过程是隐晦而温吞的,没有人提出明确的邀请,没有人作出明确的拒绝。这是个很东亚的故事,一切的一切都在水面之下,都是言语不能表达的领域。东亚的爱情故事往往过于幽微,需要极敏锐的观察力,极纤细的感受力,故事的美感才能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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