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椰子

“想做一朵贴在地上的云” //大学生/女权主义者/社会学/性别研究

高考幸存者的圆桌会


引言:

多年以后,椰子盯着这篇推送,准会想起高考出分第二天那个遥远的夜晚。当时,她对着朋友王好惋惜高考失利者:“啊,他们怎么考成这样?”王好却——杂陈着愤慨与无奈——感叹道“我们不过是幸运儿,是高考体制的幸存者”。

椰子认为,幸存者是心理健康并考上“好大学”的;朋友零一秒则认为,保持健全的人格已属不易。但她们都同意,高考的幸存者总是被观赏的——他们(/我们)活在学校的胜利叙事里,活在报道的精密分析里。

后来的后来,这群高考幸存者集结在了一起,开了一场圆桌会。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 图源:图虫

注:本次圆桌会时长三小时,文稿两万字,分为7部分(幸存者自述、艺考与“套路”、 生涯规划、“三位一体”、“抢跑”、通识教育、致学弟学妹),阅读约需半小时

01 三份幸存者自述

注:推荐收听音频,其与文字内容相同

椰子自述:高三是一场痛苦的应付游戏

椰子自述

我的个人经验以我意识到高考的规则不对劲为分水岭,在那之前,也就是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一,我应该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完全内化了中考、高考作为“选拔性考试”的那一套,不问意义,不质疑教材,也就是“别管那么多,我只用赢下来,成为人上人”就行了,这种想法的具体表现是,我在说“某老师教得好”时,指的是这个老师很会教应试的方法,而像是我高中历史老师那样,上课如同百家讲坛,考试还得靠自己摸索的,就会被我划为“不好”。

而在我意识到高考的规则不对劲后,高二和高三就成为了一种痛苦的应付游戏。

我先说一下我是怎样意识到高考的规则不对的。首先是在高一到高二的暑假,我听了一场生涯规划讲座,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确定了自己的志业,然后我就意识到高考和大学都只是我实现志业的手段,我要做的只是应付过这个阶段就行了。(这里涉及一个怎样定义“应付”的问题,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坐标系,横轴的正向代表你认同高考的目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考上好大学、过个好人生,纵轴的正向代表你适应高考的手段,也就是应试。像我的话,就是不认同高考的目的,但是适应了它的手段,所以就在一个应付的范畴。其实深究下去,我之所以能适应也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就像项飙说的“单一的评价标准,没有退出的机制”。这是应付的定义。)但在高二的时候我的应付并不算痛苦,因为那时候成绩还算好,高考的应试就跟良性肿瘤一样,就是在它附着在我的身上,但是并没有让我尝到什么坏处。

但是到高三,痛苦的应付游戏就来了,因为我高三的成绩比高二差了很多,这个时候就会有老师过来找我,跟我强调高考的重要性,说我状态不对。于是我就处于一个割裂的状态,一方面觉得他们都在胡扯,高考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迫不得已要用的工具,另一方面,身为一个玻璃心,我又实实在在地会被老师的话语、不跟我处在同一个评价体系的话语打击到,比如说,某一个老师在高三某次考差之后面批我说“我觉得你就这样了吧”,然后我当天晚上就在寝室的阳台跟我妈打电话哭诉,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明明还没开始,怎么就这样了”,他凭什么能这么说我,我又凭什么这么不争气地能被他打击到?就会有一种,我明明想明白了,但还是无法逃离出这个机制的无力感。

应付的痛苦还体现灌输高考目的的其他场合,比如,动员大会里的各种鸡血,电子班牌上的各种人上人鸡汤,还有看排名的时候(尽管心底知道这些排名意义不大但我仍免不了失落)。这种痛苦也往往难以和朋友们去讲,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备考,我怎么能把别人也拉下水呢。

还有一个个人经验是,前几个月零一秒问我对中学教育的看法,我说,我觉得我真正的成长都不是从中学教育里直接获得的,比如友谊、师生情谊、参加社团和社会实践。占据生活大半部分的上课和做题现在回忆不起多少,印象深的反而是历史老师以前上课的“闲扯”,也就是当时我边听得津津有味,边担心“考试不考这个吧”的内容。


51自述:人们总是把失败者的追问当作无病呻吟

51自述

大家好,我是51。我来自浙江省内的一所双非一本学校,如果说高考是一个选拔制度,那么相对“选拔出”的人,也有相对“选拔剩下”的人,我想从这一群人的角度出发来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不知道各位来自C9(中国排名靠前的9所大学)的朋友们周围的环境如何,但我身边的很大一部分人是不怎么学习(这里的学习是指知识和技能的学习),高中的不学习或者身边不学习的环境让她们无法理解并震惊于“暗推”一类不化妆、不玩耍,居然要晚上学习的行为,刷刷抖音综艺是他们的日常(我的室友在期末的时候还不知道内卷是什么意思)。但这一部分人所占的比例比我想象中要少很多,我以自己的个人经验大概接触了以下这么几种“不一样”的朋友们。

1. “落榜生”,换句话说是“考差了”来到这所学校。他们比预想中占据的比例大,“来到我们这所学校的,有哪个不觉得自己考差了呢”

椰子拟给我许多调查的题目,有一个类似于“你有感谢过高考吗,你有恨过高考吗”因为“考差了”毕竟是一个主观的情感,所以我问了三位出身于省内重高和竞赛班的同学:小A、小B,和自己。

小A出身苍南小镇,来自苍南中学竞赛班,小B来自宁波市区重高,均通过去年七月的普通高考来到这所学校,我们三人在高中期间都没有怨恨过高考,就我自己而言,在温中相对靠后的排名和高考更加靠后的排名让我在上大学前都仿佛丧失了“怨恨的资格”,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高考,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对高考刷题的不适应和厌恶感最后都会转为对自己相对靠后的排名的厌恶,用家长的逻辑来描述,就是“自己没做对有什么资格埋怨题目”,直到到了大学,卷了几次期中第一和满分,到了这所学校的相对高处(虽然只是期中),内卷让我丧失了很多学习真正东西的机会,我才开始反思,是不是高中的那种做题刷题模式也让我丧失了很多真正学习的机会呢?但我妈妈在和我谈内卷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能卷到保研为什么不卷,只有保研或者考研这种‘可量化’的行为才是知识的真正收获“。

到了大学,我和小B都不喜欢高考的“锻炼”模式,但是小A并不如此,她没有质疑过评分标准。在评价《生活在树上》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的想法是:反正我写就是了,我写的时候尽量多点名句,引用多点,举例多点,希望老师给我分高点,就是这样,没啥其他想法,虽然高考我写的东西是个啥子哦。” 

有时候我在想,高考的社会评价是不是经过幸存者偏差得出的产物,或许有一大部分人,只是不适应这种选择方式,但在被相对选择后没有发声的机会,就算发声了力量也极其微弱。

2.“觉醒”的小镇做题家

我只遇到过一位这样的朋友,而且他隐藏的很好,从表面看挺难发现的。所以也不知道这种人多不多,他们这群人,虽然数量少,但是难道不应该被“选择”吗?

我在录音的时候他还没有回复我的问题,“越写越悲观”,如果之后他有新的回复我会以文字的形式转发给椰子,接下来是我自己对他的阐述:

他在拼命刷题的同时通过自己阅读大量的书籍了解到了自己所做的刷题相比知识而言很令人厌恶,那时候他就对高考有比较强的厌恶之情了。而身边的环境一直是刷题大流,他和自己的父母与身边的同学也更加难以相处。我觉得就知识储备和思考深度而言,他在大气层。他自发的去读书思考,比如什么道德经之类的,基本快会背了吧。他的身边环境没有引导他的阅读书目,在大学的接触过程中,我觉得这人意外的佛系(确实,看看老庄之类的。然而身边没有“学习”环境致使他很早的渗透在佛系的书籍里面,是他的错误吗)

他的日常行为:高数课不上,因为觉得老师讲的都是做题目,数学虽然有意思,但“自己的未来也没有涉足数学思想的打算”,素描课因为没有基础,班内人人找艺术系学生代画(听他说老师默许),自己一人交了贼拉跨的自绘作品,因为觉得“代画的都是为了卷绩点”,有时候也有“课堂真的没什么好学的”的感受。

如果“小镇做题家”是相对被选出的人,那么“觉醒的小镇做题家”难道不值得被选择吗?

Ps.想讲讲艺考

我在高中的同桌是艺考生,每次艺考相关的考试结束我都能看到朋友圈内“这次排行又有黑幕”的一片骂声,让我觉得艺考实在不公平。当我拿着这些去问我同桌的时候,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且告诉了我更多通过关系进了美院、疫情线上代考的故事。因为我不是艺考生,我也想听听我们群内艺考生(没错,云听)的看法。相当一大部分人认为艺考是“文化课学不起来了”,也总觉得对艺考的歧视普遍存在。不知道各位2020同届大家是否了解高二时期段长不放艺考生集训的事情,我的同桌就深受其苦。也希望可以得到各位的看法。


Sun自述:艺考让我不再画画了

Sun自述

大家好,我是Sun,今天就艺考问题,跟大家聊一聊。可以很自豪地说,我是一位‍‍正宗的艺考生。因为‍‍我做艺考这个决定,是在‍‍高一入学。‍‍一是出于对高考制度的不认可,二是对‍‍学习没有对艺术那么感兴趣,‍‍三是追求艺术和生活之美是我‍‍的一大人生目标。‍‍‍‍接下来我会根据艺考制度、参加艺考的体验、艺考生歧视问题以及艺考对我影响,这四个方面做一个拓展。

艺考分为两种,联考和校考。联考就是大家所谓的那种统考,绝‍‍大部分985 211学校以联考成绩为主,而不同学校的联考高考换算比例不同。‍‍校考的话就是各种专业性学院的考试,包括一部分专业性较强的综合大学,所以它可以有很多场。

关于艺考的‍‍不公平,我的想法是:

第一,是它‍‍既要求较高的文化分,更要求专业方面的成绩;‍‍第二,考试的套路性(特指联考)‍‍。有很多那种联考速成班,我认为它不是一种真正的艺术;第三,考试的时间,‍‍联考在每年的11月底或者12月初,再过一个月你就要参加回文化科学校参加一月选考,‍‍在七八个月都未接触文化课的情况下,‍‍直接上考场。‍‍校考的时间是在每年的2月份到3月份之间。每一所学校考试的题型,‍‍和风格都是不同的,所以你要在一个月内‍‍快速的转型,(从联考模式转成校考模式)‍‍还有去年这样的‍‍特殊的情况:在疫情的影响下,校考延迟,战线的拖长,意味着部分艺考生在高考考完的‍‍那一天就需要马上奔赴全国各地的考场进行‍‍专业课的考试。

画室同样是存在不公平的。我就读于杭州某动物画室,是杭州规模较大的,也是每年拿证率很高的一个。画室其实是以名次为生,老师的薪水也是靠成绩说话的。有时我会感觉得有些急功近利,考生不是在第一位,所以考生的心态、不同层次考生的关注度都是不一样的。

我参加艺考的体验:

第一,艺考是否‍‍真的是捷径?‍‍网上看到很多喷子会说,‍‍艺考是一条通往大学的捷径,对文化生来说很不公平。‍‍但我想说:最艰难的路才是真正的捷径。‍‍在艺考期间,很多学生心里非常倔强不想认输。‍‍每天晚上基本上‍‍‍‍整个寝室都是画到凌晨的一两点钟才会睡觉,发量急剧下降,‍‍艺考生面对的是连续七八个月的重压。

第二,大起大落在所难免,因为艺考会经历非常多场考试。对一个人的心理考验是‍‍非常大的,‍‍‍‍画室老师的素质不会像文化课老师那么高,‍‍可能会对你进行直接的人身攻击。‍‍

第三是‍‍离开家乡,一个人在外求学,‍‍那种孤独和压力,还有回文化课学校学习的‍‍落差感。

艺考生歧视问题:

现实是,随着国民素质的提高,人们对艺考生改观很大,我身边并没有直接的歧视例子。下面我从社会和普通类学校两方面入手,讲讲我所看到的。‍‍

不知大家在疫情期间是否有注意过一个211文化生在微博上‍‍用恶意言语攻击艺考生,然后在这里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一个小片段:“‍‍走捷径没付出,还占别人便宜,质疑国家还被各大高校和社会主流家长、长辈‍‍嫌弃的小东西们”“你知道技校为什么这么差吗?因为技校都是只有一技之长的人,艺术生亦然”。‍‍我想问艺术生真的能只凭借专业进入大学吗?我觉得未必,‍‍文化分也是非常重要的门槛,真的不要再传言‍‍两三百分能上一本,这就是个伪命题。大家不妨‍‍去问问身边的艺考生,‍‍哪几个学美术或者学表演的,真的想去你口中的985、211这样的综合大学吗?大家为什么要走校考这条路,不就是想到国美、央美、中戏、北影‍‍‍‍这样的专业学校去学习吗?‍‍暂且抛开这些学校的‍‍专业分要求不谈,它对考生的文化分要求也不低。‍‍很多人要在最后几个月要拿到的文化分等同于正常学习三年的分数。这是社会主流对艺考生的误解。

还有文化‍‍课老师对艺术生的歧视,如果你在普通高中学习,文化课老师可能更‍‍注重的是普通学生的文化分数,因为他们需要纯一本上线率,来维持学校的声誉。‍‍我在所在高中就经历过学部部长和班主任不允许在最后几个月不准许培训,也不允许在学校借用场地练习专业课。但‍‍最直接的体会是‍‍‍‍我考上‍‍大学以后之前高中的一位文化课老师来找我,让我用自己的艺考经历来劝退一个‍‍想艺考的一个学妹,所以我觉得其实他们对艺考生在内心深处还是非常‍‍不看好或者是歧视的。‍‍‍‍用‍‍列夫托尔斯泰的话说,“你不是我怎知道我走过的路,心中的苦与乐”,引用美术生2b青年的话讲,‍‍一个人最大恶意‍‍将自己的理解强加于别人,并且‍‍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但是真正一个有修养的人‍‍会体会别人的苦衷,尊重别人的不同,也断然不会‍‍凭借蛛丝马迹、只言片语就‍‍评价别人的人生,因为你看不到的角落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艺考对我的影响:

我‍‍‍‍经常问自己艺考最后给我留下了什么。我的答案是我不再画画了。现实就是如此,我已经接近半年没有再‍‍画过画了。‍‍这是为什么?第一点是我发现我不会画画了,‍‍被套路束缚着,‍‍一动笔脑子浮现起的全是之前教我的条条框框。第二点是我不敢画画了,害怕重蹈覆辙,“不再画画”成为了我艺考这一路最大的后遗症。

当然,我很感谢艺考这一路带给我的挫折和艰辛,挺过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人生的财富。在艺考途中跟你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你永远也不会忘记。

最后,‍‍‍‍‍‍我想说说的一切‍‍文化生和艺考生‍‍付出的努力是相同的,只不过是各自努力的方向不同罢了。‍‍每一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和苦衷,但是只要努力下去,‍‍大家都会在更高处相遇。我也只是艺考生这一庞大群体中的一员,肯定也有不充分和不知道的事,欢迎大家的积极指正。


02 艺考与“套路”——思维方法是如何被异化为“知识”的?

攻击艺考生的人

陈天润:艺考设立的初衷是不是和强基(寻找某些领域的特殊人才)差不多? 如果有人批判艺术生只会画画,那是不是也可以批判“强基进北大的人只会物理”?很多人都用“我们‍‍都有付出努力”来反驳这种质疑。但与其说你“也付出努力了”,不如肯定你干的事情跟人家一样有价值。

Sun:社会主流可能认为画画只是一种‍‍技能和特长。

零一秒:或许也和中国历史传统有关,毕竟以前正统的科举好像不考画画,所以社会文化层面上对画画、文化课的认可度‍‍是有延续性的。‍‍‍‍

陈天润:所以还是大环境只认可单一价值的问题。刚刚Sun提到艺考画画是有一个套路性的标准的,我还想问,如果没有套路性的标准,主观让“评委”看“艺术性”是不是更容易被人说“不公平”?

椰子:这个问题不止于‍‍艺考画画。比如语文作文和阅读理解,‍‍如果没有套路性标准会怎么样呢?‍‍我觉得是视角问题,我们这些被迫写作者会觉得‍‍,这些条条框框!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才能让我的文章得高分?评卷老师的角度则是,‍‍如果你不这么写,那老师要怎么评分?事后‍‍追责应该怎样说这个分数是合理的?‍‍

周奕彤:我个人的感受是,我们不一定要对套路抱有很抵触的态度。‍‍因为很多套路其实是我在对一个技能一无所知的时候,‍‍初步踏入这个领域的抓手。‍‍我们可能现在很讨厌作文套路,很讨厌书法老师告诉我们每个笔画要怎么写的套路,‍‍但是可能‍‍事后回头看,会发现书法的套路让你的字比以前好看很多。至于作文的套路,‍‍尽管它确实没有必要走到八股的程度,但在大家还不能把一件事情说得更清楚、以思辨的方式展现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初期的套路训练是很有帮助的。‍‍再比如英语辩论,它是一个非常思辨、要求大脑时刻活跃的活动,‍‍但是它仍然有自己的底层框架,仍然要记住每一个speech structure,‍‍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思路更清晰地展现。所以我觉得,在基本的‍‍框架抓手和走到太远的僵化死板的条条框框之间,‍‍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应该把界限定在什么地方,但是没有必要说只要一个东西有套路,我们就觉得它不合理。‍‍‍‍

零一秒:关于套路,我读一段我写过的教育讨论课的课程作业:

思维方法是如何被异化为“知识”的?

知识本是营养,是我们思维运转的原料。但“空泛无益的知识是微不足道的,实际上是有害的”。如果操之过急地传授死板的知识,反而会损害思维的活性。怀特海提出了“呆滞的思想”的概念——这种思想仅为大脑所接受却不加以利用,或不进行检验,或没有与其他新颖的思想有机地融为一体。

我认为,学习的重点是不是掌握知识,而是掌握如何掌握知识的思维方法。教师讲解知识或解题的过程,其实是在展示他/她自己思考的过程;学生观摩教师思考的过程,其实是拿自己的思维去和教师的思维碰撞的过程。那些被收集、编号的方法,辅导书上总结的那些套路,本身都没有错。它们在原始状态下只是一部分思维逻辑的展现,能起到启发我们思维的作用。

当这种思维方法被“操作模式化”后,思维方法本身也变成了一种知识。比起作为原始材料的知识,这种隐藏在方法的外衣下的“知识”甚至更为僵化,因为它被进一步解读的空间更加狭小。课本上的知识点至少还能激发一些原始感受,而把条条框框的答题模板塞进去就令大脑感到格外厌恶。

那么思维方法是如何被异化为“知识”的?

学生无法领会那些方法的逻辑。或因缺乏相关的背景知识,或因联想能力不足,或因未尝实践练习而体会不深。学生无法完全领悟,就只能一知半解,思维变得更加混沌。这个状态对于理解能力较低的学生来说经常发生,即便是成绩优秀的学生也有时似懂非懂。既然领会不了,考试还得考,那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着头皮把它记住了。

②学生缺乏必要的帮助。一方面,一个人几乎不可能把所有不明白的地方都问出来,或因身边暂时没有可以解答的人(老师也不可能关照到所有学生),或因不敢、不好意思去问,或因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来表达疑惑。另一方面,很多老师自身知识水平有限,不能帮助学生较为深入透彻地理解方法背后的思维本质、在新旧思维间建立联系。即便是在重点中学,依然会有不少老师在答疑的时候说“不用问为什么”“记住结论就好”

应试的需求。能较好地理解和掌握思维方法的学生本来更有条件去发挥自己的个性,但他们依然会有意地记忆那些套路、口诀。因为在“一定要让部分学生做不完”的考试中,时间就是分数。在紧迫的时间内,却要让思维到达一定的深度,简直是强人所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方法也转化为知识的一部分,考试的时候随时调用,以提高速度。说句题外话,我一直在思考:这样得到的高分有价值吗?也许还是有的吧——只不过证明的不仅是调动基本知识的思维能力,更是调动作为方法的知识的思维能力。

王逸舟:我认为对于外行人,方法也可以是一种知识。‍‍‍‍比如我想了解美学,作为外行人,我不大可能有新的美学分析框架,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这套paradigm学过去。‍‍我觉得一条区分基本抓手和条条框框的线就是‍‍,一个业余人士,完全只是‍‍因为爱好并不需要做深的应用的时候,套路对他就是基本抓手,他只需要一个通用的工具,然后把东西倒进去就行了。

零一秒:学长讲的是如何有所选择地利用‍‍作为知识的思维方法,‍‍来服务于我们自己的目的。‍‍不过我觉得可以区分一下,‍‍标准规范‍‍和被异化(使人有僵硬思维)的方法。‍‍标准规范,是前人总结出的经验成果,有利于新手入门。‍‍这有点像规范化的过程,比如说学术规范,你要遵守一定的规范,让学术圈能更有效地理解你,有利于整体效率的提高。‍‍而另一种就是我们刚刚谈到的让‍‍思维被束缚的思维方法。‍‍

椰子:我觉得与其划分人群(外行/内行),不如划分动机(主动/被动)。‍‍比如外行人对python感兴趣,不用理解代码原理,把代码盒子套进去就行,‍‍是因为他想吸纳这些东西;而被动的情况,比如写高考作文,你不想用套路也得用套路,因为你被迫要考高分。‍‍除了动机的划分,我还想到另一种划分有益套路和极端、有害套路的方法,即学习者‍‍在‍‍知道套路的时候,是否同时获得‍‍套路背后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我学英语也会记议论文的套路,但我先是理解了“为什么要这么论证”,‍‍才去把套路纳入囊中,所以这是有益的套路。而如果这个套路一点都不能说服你,它就是一种‍‍有害的套路。‍‍比如考科目一(其实我是想好好去看科一视频的,但是发现‍‍视频就是机械女声读题目,顿时理解为什么大家都不想看科一视频,因为老师太差了)。‍‍‍‍我去搜科目一的速成技巧(因为我必须要通过考试),‍‍就发现了一些奇怪视频中的奇怪套路——“无信号灯路口行车顺序问题,线交叉的就选错误,不交叉的就选正确”——有害的套路,因为它没有解释为什么。而且‍‍在一个“你真的要去开车”的实践性语境下,你是真的得知道套路的背后理由的,是“左转让直行,右转让左转”而非“线交不交叉”,所以这里的套路就显得滑稽——在高考语境里还没那么滑稽,放到‍‍科目一的语境就非常滑稽。

零一秒:其实是高考也是有滑稽套路的。我之前无意中搜到一个视频,‍‍就是老师在讲解“看到大于号你就选哪个”,我试了一下准确率还挺高的,我当时人都傻了。只不过我们可能不屑于去搞这种东西,但是更多的我们看不到的人可能热衷于这些,‍‍当时我觉得挺离谱的。‍‍

陈天润:你们在期末考试的时候没有这么复习过吗?‍‍‍‍??做历年题,‍‍然后在里面找奇妙的规律……(零一秒:就真的是很弱智操作的那种,你什么都不懂也可以做题)(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奕彤:椰子讲科一的例子时,我想到一个可能的区分标准。

回到考试的本质功能上来看,任何一个考试,说白了都是为了考核对某项知识、能力的掌握程度,例如科一考试是考核驾驶员的道路安全知识,物竞是考核学生的物理素养,等等。考试要考察的具体某项知识或能力,可以称为考试的实体内容,借用法律的语言就叫做subject matter。

那么在准备这一场考试的时候,有益的、必要的套路,其实就是我们掌握实体知识所需要的学习方法或思维框架。无益甚至有害的套路,则是掌握与这些实体知识无关的应试技巧。区分二者的标准就是这些“套路”是否有助于我们掌握对应的实体知识或者技能。

在一个健康的考核体系中,学生们要掌握的“套路”其实只有前者,考试只是一个媒介,学生们借助考试的监督作用,以各种考题与考核方式为抓手,摸索特定学科的学习方法或思维框架。例如答人文地理题目时,大家一般从工业区位因素的11个要素出发,一个个检索分析,这就是一种人文地理的思维方法。在这种模式下,从课堂到考试,再到知识与技能的实际运用,是一路贯通的。

而如果一个考核体系设计得不合理,就会有相当一部分的“套路”异化为应试技巧,其目的不是为了掌握与运用知识,而是为了迎合出卷人或阅卷人,获得更高的分数。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英语作文。在应用文部分,学生被要求变换句式、展现词汇量,一百字出头的短文,要绞尽脑汁地用倒装、从句、虚拟语气、GRE词汇,写得花里胡哨。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写一封英文邮件或信件,第一标准就是简洁合礼、表意清晰,写一封高考应用文一样的邮件发给别人,搞不好会被翻个白眼丢进spam里。在续写部分,学生还要背很多铺陈的动作描写、心理描写,开头一定要设置冲突悬念,中间一定要铺陈优美描写,结尾一定要金句升华。我现在都能记得一些肉麻的常用句,比如“tears beginning to blur her visions”这种。但事实上,英文的记叙文也不是这么个写法。Native Speaker几乎不关注花哨的词汇量,而是关注某个动词、某个短语用得是否准确,完整地传达了作者的意思,换句话说,用语不必炫而须准、须真,诗词中的“推敲”正是这个意味。词汇句式的大量堆砌反而是水平不过关的表现,说明作者没有办法用合适的语言准确地表达情感。

这些无益于知识的掌握与运用的应试技巧,就是不合理考试制度的副产物,它是考官的能力不足与学生的功利需求共同导致的。在英语作文这个例子上,一方面,阅卷老师作为非英语母语者,沉浸于英语环境的情境并不多,某种意义上与高中学生一样是纸上谈兵者。在考试中,中等水平英语教师对好作文的定义,取代了真实的英文世界对好作文的定义,于是学生们需要迎合他们的偏好,追求“短平快出亮点”。另一方面,高考要求学生在短时间内取得更高的分数,而语言能力的系统性提升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考试的压力下,学生自然会选择见效更快的方案,即背生词、背句式、背优秀段落、背范文,然后拼接缝合,写一份像模像样的高大上文章。

总结起来,这其实是一个手段与目标是否匹配的Test,把考试视为一个中间媒介,如果某个“套路”有益于掌握对应知识与技能,它就是有益的学习方法,如果某个“套路”与实体的知识技能无关、无法运用于现实生活,它就是无益的应试技巧。这个Test暂时把更宏观的视角,即考试的人才选拔目标放到一边去,只讨论考试的实体考核内容。科一的例子可能比较极端,在高考当中,思维方法和应试技巧其实是一个连续光谱的两端,各种“套路”其实处于二者的某一中间位置,例如语文阅读题方法、数学解析几何技巧,我们很难说它到底归属于哪一类,它们可能兼具两种性质,并随着课堂授课水平、命题水平等等因素的影响,在这一连续光谱上不断来回摇摆。

零一秒:我觉得可以探讨一下,在高考应试中,毫无道理的套路到底占多大比例?我个人感觉其实并不大,是在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椰子:但也可能只是在我们这个群体的范围内。‍‍


03 生涯规划:" Some people chose finance or law because their parents told them to do so. In their late 30s, they realized they hated it! "

董欣然:首先觉得我们的圆桌会不应该仅仅只是个对目前现象的罗列分析会,还应努力想出一些可以是不成熟的解决方案,毕竟不能只做批判者,而应扛起建设者的责任。然后我来讲讲生涯规划和素质教育方面的问题。

新高考改革默认学生进入高中就对自己的兴趣和能力十分了解,已确定了自己的专业发展方向。可事实上,很多同学到选择的时候依旧是迷茫的。还没有太多的和职业的、社会的接触,就明确的自己的方向通常极易改变。举例来说,本人一个非常优秀的同学,原本认为自己对读医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在高中三年的成长中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更真实的社会,猛然醒悟自己最好的选择应是医学,但是由于没有选考化学,丧失了读医的宝贵机会,真的蛮可惜的。

很多时候学生发掘自己发展方向的能力有很大的优劣之分,在某些同学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发展方向,为还要学自己不感兴趣的学科而头疼之时,还有很多人依旧在迷茫的挣扎中。这种差异来源于个人经历。城镇里的孩子因为资源好,可能普遍接触到更多的知识,更了解各种职业,但是乡村里的孩子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去认识这么广大的世界,盲目的选择对他们来说确实困难。就算是城里的孩子,由于接触现实社会的频率不同,成熟度也有差异。因此,高中选科前的职业介绍、生涯规划教育、社会实践的开展非常重要。或者说,其实在之前的小学、初中就应该渗透这样的专业教育和实践,毕竟目标的确立不是一两天的事。教师要对学生的能力有详细的了解,明确其天赋,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鼓励,帮助目标确立。学校对学生的要求要尽力满足,可以通过网络平台为学生提供了解不同职业的视频、资料,还可以与一些医院、政府、法院、企业签订合作协议,让感兴趣的学生得到沉浸式体验。这或许过于理想化,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努力完善。

还有关于选科的一小点。现实中应该会存在每门科目都比较均衡、没有拔尖科目的个体,学校、教师是不是应该为这一类同学提供选科上的特殊支持呢?毕竟他们的选科真的比常人更靠策略啊~

有关素质教育。为了改善应试教育的僵化,素质教育已经强调了许多年了(发展心灵,抑或是全面发展的必要性很早就提出了,新高考应该也算是素质教育的一部分吧?),教育情况虽然有所改善,但是有些时候客观因素导致素质教育的落实并不理想。关于素质教育的几个问题:如何减小素质教育中的城乡差距?高中为了建立学校形象忽视素质教育或者打着素质教育的假口号进行完全应试教育的局该怎么破?何为适合中国国情的素质教育?如何满足人口大国的多层次、大差别的素质教育需求?

王好:我去年暑假认识了几个商院的学长姐。用他们的话来说,“高考时运气比较好”,放弃清北来港大读了商科。‍‍但他们在上大学之前不知道金融是什么,和那位写抗抑郁史的北大状元差不多。‍‍‍‍来到商院后发现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而非“喜欢的道路”,commercial world中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在商院是过得很痛苦。‍‍在没有探索自我的情况下就选择所谓体面、稳定的人生道路,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驶向何方,那么任何风都不会是顺风”。

接着我想谈谈,一个来自传统高考大校的学生,在港大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这学期上了一门性别研究课,‍‍讲的是Generation, Gender and Leadership。教授上课会在PPT上放十几位政治人物的图片,‍‍然后我的local和国际生同学们就很兴奋直接开始讨论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有怎么样的政治立场。然而,作为这门课里唯一的mainlander,那整张PPT我只认识两个人,分别是国家主席和香港特首……

除此之外,我还认识到了另一层差距。前两天和住我楼上的一个‍‍安徽女生聊天,我和她聊高中生活,我说我喜欢打排球,在学生联合会青年志愿办工作,参与了主持、演讲等活动,常常跑到国学社和师友聊哲学。‍‍她说,这就是“别人的高中生活”吧,这在他们老师眼中是‍完全没用的东西,在小县城的衡水式高中里根本不会有人参加这些活动,高中三年她对“双休”的认知是空白的。‍‍这是不同省市的‍不同高中的学生间的一个台阶。‍‍

再来说说你们想让我讲的生涯规划吧。其实我并非这方面的expert,只是对生涯教育和人生意义等问题比较感兴趣。我觉得‍‍比起一些‍‍没有进行充分探索生涯的同学,我唯一多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我会一直探索,而非说我完全明白这一生要做什么。‍‍我的adviser和我说,‍‍“Most people don't know what they want to do in their life until they are about‍‍ 25 years old”。‍‍我觉得要保持一个open-minded的探索心态,‍‍这是很重要的。前天和一个江苏的同学聊天,聊起为什么选择精算专业时,她脱空而出:“因为稳定啊!”我很震惊,因为我向往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而非为了追求“稳定”“体面”的生活而固化自己一辈子的道路。关于这个问题,‍‍之前有一位‍‍文院教授是这么说的,“那些选择了与职业对口的专业、选择直接工作的同学,他们其实是很可敬的。‍‍这是一条‍‍充满确定性的道路,你会在‍‍毕业之后直接去工作,25岁之前买车买房,30岁之前结婚生子;但是如果你选择学术道路,‍‍‍‍以及其他更多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这也是一种选择。‍‍‍‍这两条道路没有孰优孰劣,‍‍只是价值排序和个人抉择的问题”。‍‍

一位做美国研究的教授说,Some people chose finance or law because their parents told them to do so. In their late 30s, they realized they hated it! Your true self is going to show up again and again, and you have to deal with it. 这让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只能活这短暂的一生,我们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所以要好好抉择。‍‍但另一方面,生涯教育的资源分配太不均衡了,有的人想探索生涯,却不一定有资源可以让他们了解各条道路

周奕彤:香港初高中的培养和升学体系是什么样的?‍‍

王好:我了解的不是很多。DSE每年的几位“状元”很多都会选择来港大读医,这和新西兰的情况很像,‍‍最优秀的学生会‍‍选择医学,但医学其实是一条非常specialized的道路。我觉得香港的高中、大学教育比起内地,可能会更注重critical thinking的培养,以及the ability of learning to learn的培养。我的program是Bachelor of Arts,但我会跑去商院和社院上课。上学期的微观经济学我就很喜欢,‍‍经济学的很多‍‍思路跟化学很像,是把复杂的data抽象成graph或者model,经过分析计算后come to a concise conclusion。我高中时就特别喜欢化学,‍‍然后我在经济学的课上找到了思维能力迁移的乐趣。‍‍所以我觉得化学也好,经济也好,培养的是一种mindset,而非填鸭式传授knowledge。‍‍这种mindset是‍‍我以后去学任何东西,都能用得上的东西。‍‍‍‍‍‍

陈天润: 在探索各种可能的时候势必会牺牲什么东西?比如大家都在卷,都花时间在高考和绩点上(当然可能是我们这的问题),你却花很多时间精力在探索各种可能,‍‍在我们这边考核制度下,你会发现失去了绩点这样的东西。

王好:对,探索的确是有cost的。我高中花了不少时间进行生涯探索和规划,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大喜欢高考应试体制,另一方面是对“What is a life worth living”这样的终极哲学命题感兴趣。如果寒窗十二年,到大学学了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东西,‍‍以后还要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这对我来说是不大能接受的。‍‍所以我在高中就没那么在乎分数和排名,到了大学没那么在乎GPA,这些于我而言都是“名象上的肯定”(符号体系的认可)(众人:respect)。一位港大的学姐说,“GPA的确重要,但你要想清楚自己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GPA精彩的东西。如果你enjoy了学习这个过程,那么GPA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零一秒:我觉得王好讲得挺好,但我有几个补充:第一,喜欢的东西总是在变的,很有可能一开始不喜欢的东西,做着做着就喜欢了;第二,有些人无法选择开放的态度,或者他就喜欢稳定,我们不能要求别人过怎样的生活,我们也不能说我们想的就是对的,所以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说开放的态度一定是对的。

王好:我看到的很多情况是‍‍没有进行充分探索、就在爸妈建议下选择了稳定的人生,‍‍或者是说‍‍其他的门还未打开过,‍‍就选定了道路。

椰子:我觉得王好说的话是对着一个特定群体的,可能零一秒想表达的是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讲,‍‍是这样吗?‍‍

零一秒:是的,有些人就喜欢稳定,‍‍感觉‍‍‍‍这是不同人心中价值排序的问题,‍‍我们很难确定‍‍哪一种生活更好。‍‍

椰子:我觉得他当然可以喜欢稳定,但是问题在于教育制度有没有把‍‍多元的可能性都呈现在他面前。‍‍得去揪一揪他想法背后可能的原因,‍‍这些原因可能就是目前制度的缺漏。‍‍

王好:对。‍‍我们一直觉得自己现在过得还不错,直到有一天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椰子:目前的悖论在于,比如新高考,如果要选‍‍到自己适合的专业,肯定得知道自己适合的是什么,‍‍但是你去探索自己适合什么的时候,又会发现自己没有时间准备高考,高考考得不好又会限制你的选择——所以最后的因果链是,想探索自己适合什么反而让自己的选择受限。

王好:是的。有的人非常适合做学术,‍‍比如有文学、哲学方面的天赋和兴趣。但是如果一个文科生的数学只能考80分,可能就去不了有比较理想的学术氛围的高校,难以在一个比较好的环境中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周奕彤:我还想回去讨论一下生涯规划的事儿上。其实机会成本是永远存在的,就像刚刚陈老板说,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会要放弃另外一些事情,但在生涯规划问题上,每一个选择的机会成本到底有多大,可能取决于相应的考核体系和人才选拔、人才培养的目标之间的断层或者错位有多大

刚刚王好在讲生涯规划的时候,我想到我在英辩中认识的很多国际高中的学弟学妹们,他们在准备A Level、SAT、ACT等标化考试外,还会去参加AP(Advanced Placement)等、IB(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等类似大学先修课的考试,且这一制度不像国内的很多中学是做个花样,而是由有统一的考核标准、全球认可的。由于英美加的申请本身就是多元评价,不仅仅关注标化成绩,所以很多优秀高中都会开设相应先修课程供学有余力的学生选修。以AP为例,它的学科分类、课程设计和大学的教学模式非常贴合,它的课程会细分到一级学科甚至二级学科,例如乐理、艺术史、比较政治学等等,课堂中要完成很多pre、essay,而不是单一的作业题与考试。对应的影响就是,这些高中生对于各个学科领域的认识,乃至对社会问题的认识都可以超越纸上谈兵或者凭空想象,在高中阶段就大致了解每一个学科的发展面貌。在进行未来规划的时候,可以有很清晰的认知。

当然,这并不代表这一制度就比高考制度更好。它也许更好地解决了优秀学生的生涯规划问题,但相应地也会提高教学资源和师资素质的要求,以及放大城乡差距、家庭软资源差异的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这一制度放在中国的社会现状中看,很容易继续变成抢跑和内卷竞赛。升学从一个高考成绩的比拼变成了一整张个人简历的比拼,中国社会当下的“标化思维”会把多元评价体系转变成很多需要完成的KPI、一整张to-do list,最终效果不一定是大家去学自己想学的知识、做更多想做的事,而更可能是大家都朝着千人一面的一张“完美简历”去努力。这个问题在中国学生的留学申请上其实有所体现,在前几年的高校的自主招生、博雅领军、三位一体中也同样有露出端倪。

总结起来,这其实是社会资源有限导致的必然结果。如果说教育市场中,优秀大学是优质教育的提供方,而广大学生是需方,那么当前的中国高等教育就是一个供方垄断的市场,所以“优秀”的定义、选拔的标准完全由高校把握话语权,学生能做的就是揣摩高校招生官的偏好,然后把自己装进“优等生”的模子里。如果大部分的人都选择去迎合这个模子,就会形成囚徒困境,让更多的人不得不这么做,这个过程中自我探索、思考就被迫减少。而如果一个社会的优质教育供给更多,一方面,教育市场的供求更平衡一些,学生们的选择权与话语权会增加;另一方面,大家进行自我探索的机会成本也减小了。再加上合适的政策引导,大家就有机会更多地发掘个人兴趣、探索社会面貌,从而进行更好的人生规划。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分析,在短期内是很难实现的。(我甚至觉得在其他社会问题上也是一样的,996福报以及全方位内卷等等,都是资源不足、供方垄断造成的)

陈天润:我们会用高考思路去看国外的‍‍ application,‍‍但其实人家根本不关心这些,比如他可能会在 admission session里,‍‍让大家一起喊三遍“We don't care about GPA‍‍”。但是我们(也包括agency,家长)会把paper、GPA当成KPI去完成,因为对我们来说这太习惯了,而人家说不定只是因为你喜欢打篮球就把你招进来。‍‍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是说不定这也是 the only thing we can do。‍‍

王逸舟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让教育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教育是一个解决 gap的重要因素,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让教育去承担这样的责任,我们就‍‍不能让圣何塞大学的同学和斯坦福大学的同学都进苹果吗?似乎这个地方对待成功和不成功的人的差异太大了。‍‍(算了,我就用社民那一套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你考不好了,你最后只能开奥拓,或者开不了车;你要是考得好,就能开法拉利。‍‍但假如说你高考考差了,‍‍也可以开丰田;你考上清北,最后也只不过开凌志(椰子:这很中文男足)。如果大家都至少有丰田开的话,为什么要去卷,‍‍为什么要阶层跃升呢?或者说大家总体来说过得很好不就行了吗?‍‍(有点失败学)

椰子“一个国家的教育是社会上所有东西的投射。”“考差也能开丰田”本身就表明那个社会已经没有那么明显的阶层了,也就不存在阶层跃升的说法。‍‍正是因为阶层固化、上升渠道狭窄,我们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高考,在教育,渴望它能稀释整个社会的不平等。


04 “三位一体”:是增添多元评价,还是拉大城乡差距?

“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简称“三一”),是6所重点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浙江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南方科技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面对浙江省考生用以补充高考的招生制度。“三位”指高考成绩、学考成绩、高校综合素质测试(俗称校考,包含笔试、面试)成绩;“一体”指依据上述三个成绩按一定的比例合成的综合成绩,择优录取考生。考生需在高考前1-2月报名、提交个人陈述,在高考后参加各高校自主命题的笔试和面试,高考成绩出来后,高校根据综合成绩排名录取考生;三位一体录取批次优先于(纯按高考分数录取的)普通批次。

椰子:我们可以聊一下(稍微好聊一点的)某些试图改良当前体制的手段,比如三位一体。

戴宗璋:三一包括笔试和面试。笔试考察的知识范围超出高考,试题难度高于高考,想要通过笔试,就得有额外的培训。其次,就复旦大学三一的面试而言,‍‍它只有20分钟,在我看来,是很难在一个20分钟的面试里看出学生与这个学科和学校的‍‍契合度的。‍‍相反,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讲,面试鼓励创造出一个‍‍不太真实的自己,鼓励学生把自己包装成大学老师们更喜欢的模样。‍‍所以我觉得,主观上,三一想‍‍用更多元的方法衡量学生(而非唯成绩论);但是在客观上,只有‍‍城市的、教育资源好的学生,‍‍可以接受三一的笔试和面试培训——教育资源的客观差距其实又加剧了‍‍教育的分裂。‍‍

椰子:那如果硬要让你讲三一的好处?

戴宗璋:其实我也是三一的受益者(但我还是很讨厌它)。从我个人来说,它让高考变得没有那么关键,一些同学在面试中能真正地展现自己‍‍、展现自己与这个学校契合的地方。但,无论我们通过三一进入哪些大学,‍‍我们只是教育体系中的‍‍极少数,‍‍剩下的大多数首先在教育资源上就已经被三一‍‍抛弃了,‍‍就算他们能通过笔试,成功进入面试,他们的表现又可能‍‍被教育资源制约。在这个教育体系中人们总是习惯从自身找原因,不够聪明、刷题不够多、心态不够好;然而在三一中“发挥”不佳并不是他们的错,而是三一制度本身和教育资源共同作用导致的结果。‍‍‍‍

零一秒:刚刚说到三一鼓励展现或真实或虚伪的自己,‍‍我想到林森老师说“他是看起来如何还是实际上如何”,‍‍这是否涉及考官的眼光?在城乡差距的问题上,‍‍我们是否能给‍‍乡村同学一些倾斜?或者更有眼力去识别他们的潜力?三一是不是可以通过一些人为的‍‍、个体的努力去改善,‍‍让这个机制变得更加完善、合理?

王逸舟:我认为没有三一的话会少掉很多diversity,三一是救国之策(稍微夸张了一点)。至于如何解决城乡差距,‍‍我有个非常奇怪的想法,(复旦大学三一)可以派复旦同学和underprivileged的一些同学对谈,比如说跟他们谈一个小时,‍‍我们尝试着挖掘他们,这样是否可以抹平gap?‍‍(我记得‍‍陈老板之前申普林斯顿的时候,是有校友面试的,我觉得可以请他讲一讲。‍‍)(陈天润:没有,我面过n场,那玩意跟学生选拔关系不大,‍‍他只是让alumni getting involved可以给学校捐钱,跟我们现在context没啥关系。‍‍)

王逸舟:不过我只是说这可能是一个有效的方式,花两三个小时跟一个‍‍underprivileged的同学谈一谈,帮他抹平gap,是非常值得的。‍‍

椰子: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陈天润:这个人刚刚还在说他指望失败了也能够开个丰田‍‍‍‍。


05 神奇的技术和神奇的上海:你可知道“抢跑”有四种写法?

:“技术”是浙江独有的高考科目,在浙江新高考改革中,浙江考生须在7门科目(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技术)中选择三门作为自己的选考科目,通过卷面分进行等第赋分,每门满分为100分。技术学科包含通用技术和信息技术,二者各占卷面分的50分。前者考察系统分析,简单的结构设计与分析和模电/数电;后者考察Excel、PS、VB、Flash等软件的使用;考试以选择题和填空题为主。

董欣然:很多人认为技术学科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选了技术的我觉得技术是一门学的时候抱怨不断,但学了之后与大学科目有所关联的学科。不得不承认技术中通用部分的题目和答案有时候解释不清,但是像电路、编程以及计算机的基本知识其实对学习大学的计算机是比较有帮助的。而且本人在高中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创客营,在营里参观实验室的时候,其实会发现浙江学生懂得比其他省份都多,一些木工金工的工具都可以直接上手使用,还是非常实用的一门科目。对于那些解释不清的,被称作玄学的题目,有选地理的同学告诉我,实际上地理学科也存在此类问题。主观性很多时候是极难避免的出好题的一个阻碍,否则真正被认可的学科就只有那些纯理科了。

沈豫:以我自己选考技术的经历来看,与其说高中技术实用,不如说高中技术是一种抢跑,‍‍因为它本来是一些大学会学的东西,‍‍你提前学了,‍‍当然就会比别人上手更快(比如我就摸鱼了大学一个学期的计算机课)。与此相反,我的上海同学表示上海‍‍数学不教导数,‍‍是因为制定考纲和教学内容的人觉得‍‍学某些专业的人并不需要学导数,‍‍所以就把它放到大学,让需要学导数的人来学。(尚且不讨论导数跟其他高中数学知识点有什么区别,到底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在只有浙江教技术学科的情况下,技术的“实用性”可能只是让我们提前走了一步,‍‍并且走得很远(它的要求远超于上海计算机一级考试)。

王逸舟:一方面上海数学不教导数;另一方面‍‍,我认识的一个上海初中生已经是‍‍他快学到傅里叶变换了,要不是我劝着他,他可能准备把高数‍‍在初中毕业前学完。

沈豫:感觉上海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我有一个英语老师,他的‍‍儿子还没有上小学就已经在学新概念二,‍‍并驰骋于Free debate了。‍‍

椰子:这里cue一下(十几年前在上海读书的)周文杰学长。

周文杰:我高考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确实差别挺大的。我是在上海中学读的,‍‍‍‍‍‍当时已经有一个每周有一次的走班,‍‍你可以选高等数学‍‍,也可以选历史哲学,各种课都有。‍‍‍‍现在这种课外教育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区别在于,现在的课外教育(甚至课业教育)并不依赖学校,而是依赖‍‍校外的私人性教育。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公共性的教育能给到的越来越少。(当然,不排除一些精英、私立学校反其道而行之)

大家提到上海的特殊情况——有完全不学的,然后也有学了很多的。我想我刚才可能给出了一个解释:公共性的教育趋向于平等,它需要照顾‍‍大多数人的‍‍未来生活和所需要的智力水平;私人性的教育则趋向于繁荣,不断加码。‍‍这背后的核心是,考试作为选拔的指标变得非常重要,而自由主义式的教育(“孩子要全面发展”)让这个指标泛化了然而实际上,“全面发展”的意思是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我要知道我想做什么”,‍‍而非“我要做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但在内卷化的竞争里面,‍‍你会发现‍‍“我要知道我想做什么”全被牺牲掉了。‍‍

所以我们会发现,国家的政策‍‍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是不匹配的,而这种不匹配在另一种层面上又是匹配的——阶层的固化越来越严重,‍‍于是国家就希望能够通过越来越左偏(强调平等)的教育制度,‍‍把它拉回来,所以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学校的教育变得‍‍相对简单。‍‍

但就像刚刚一位同学提到的,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让教育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实际上,单方面教育政策的扭转,是不能扭转整个政治经济体系不可逆转的僵化的。所以强调平等的公共性教育反而给不平等一个兑现的可能性。‍‍原来公立教育占据主导的时候,‍‍最多有学区房这种问题;但现在,教育政策之外的不平等在大大加深。刚才大家说上海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原因大概在这里。‍‍

我还觉得神奇的是,浙江已经迈出了技术教育这一步。‍‍(众人:可能马上就迈回来了)啊?浙江可能之后不做了?我是觉得能有技术学科,说明浙江的全省经济发展状况是非常不错的,否则师资可能跟不上。举两个例子,北京去年第一年6选3,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河北也是18年开始6选3,昨天接触到一个‍‍高三的河北同学就说完全不知道要选什么,老师不太会管他,因为他是最一般的中学里面的最一般的学生,‍‍他这部分人就被抛弃掉了。所以在这种6选3问题都很多的情况下,浙江还能再加一门技术就很神奇。不过听说要收回去了——可能改革就是这样,往前走两步往后退一步,看看最后往哪走。‍‍

王逸舟:我想继续讲抢跑的话题——我们有没有必要在高中的时候进行学术上的抢跑?比如说‍‍在高三的时候学习量子场论。

零一秒:除了沈豫提到的浙江技术,‍‍我还想到重点高中的两类大规模抢跑,一个是五大学科竞赛,‍‍我前段时间还看到大学学化学的同学用的教材是我(学竞赛时)也用过的;另一个是三位一体——为了准备三一的笔试,你得学一些高中根本不会接触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大学就会教。

王好:然而竞赛对于我来说并没有达成抢跑的目的,‍‍而是达成了试错的目的。高中生物竞赛的经历让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选跟生物、药学、医学相关的任何‍‍专业。我们没办法知道什么是我们今后的方向和唯一正确的道路,但是我们可以用排除法排掉很多,‍‍竞赛对我来说就起到了这个作用。

椰子:我觉得(除了对王好这种人)竞赛和三一并不能算是抢跑,因为,尽管你超前地学了一些知识,但你的目的是应对一个类似于高考的考核体系,只不过恰巧这个体系的考核内容是“抢跑”的内容。

零一秒:我找了一句和抢跑有关的话。怀特海:“人的大脑处于一种永恒的活动状态,‍‍当它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时,‍‍必须此刻就唤起它,不能拖延。‍‍”那么,抢跑可能对部分智力超群的学生是有益的。‍‍‍‍因为抢跑能让他们在思维比较活跃的时候,就‍‍进入更深的领域学习,‍‍而不是压制它的活性,等到大学才把它激发出来——那时可能就丧失活性了。‍‍‍‍

王逸舟:但是据我所知,大部分的想抢跑的同学(包括我自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升学和‍‍考试,‍‍这个是非常悲观的。‍‍但同时我又了解到一个本校一个大牛招研究生并不看抢跑程度,而是看思维素质。

零一秒目的是升学的抢跑,是否可以看作一种迎合,也就是个体在研究如何让自己脱颖而出,‍‍‍‍探究评价体系到底喜欢怎样的人。如果是这样,你也得去学一些不那么想学但可能会迎合评价体系的内容。‍‍还有就是考“抢跑”到底有意义吗?‍‍比如复旦的三位一体笔试会考很多高中没有接触的内容,‍‍学校可能是想选拔一些‍‍‍‍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才,‍‍但是人才也可能只是有潜力、未接触这些内容、仍束缚于高考制度的。‍‍这种潜力又如何在笔试中体现?‍‍而如果学校不考笔试的话,又会发生什么?‍‍

椰子:对,我还想补充的是有些更奇怪的“抢跑”。比如,如果报考复旦大学哲学系,你就得参加复旦统一的文科笔试(若不通过笔试则无缘面试),而它考察的重点是数学和历史,这个时候就不免有疑惑——为啥要数学好才能学哲学?

我觉得这可以用选拔性考试的逻辑——“能考出来的人总比考不出来的人要好”——来解释。不论是三一的笔试,还是高考,那些你觉得没什么意义的考核内容(比如超前学的东西、死抠课本的东西),它能作为考核内容的逻辑就是,不管我最终选出的是什么样的人,能考出来的肯定比大部分不能考出来的人要好。这种逻辑类似于懒政——反正这样选很方便那就这样选吧——至于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可能在它看来,虽然有,但并不重要。( 陈天润:有道理.. 因为人仿佛一直都不缺,于是就“内卷”了)(王逸舟:我觉得人不缺=人无权,反正人只是一次性消耗品)比如大学的班级导师跟我们说,‍‍“你们只是从高考这个单一评价体系中胜出的人,但世界是很多元的”,我当时的反应就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那些被‍‍高考或者其他东西牺牲掉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零一秒:所以问题都归结于高考到底想要选拔出怎样的人,还有它以什么方式去选拔这些人,以及这种方式能否达到它的目的?‍‍

椰子:这种逻辑也不只体现在高考中,比如有人应聘中国银行的综合柜员,考的笔试竟然包含不定积分、线性代数、天体物理、粒子的静态能源公式——完全与“柜员”不搭边。只要是选拔性考试(而非通过性考试,比如科目一),比如求职,比如绩点,只要选的是一个有百分比的人,就会涉及这个逻辑和这些问题。‍‍


06 通识教育:今天你更博学了吗?                         

: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相对,它强调人的全面发展,希望培养出能够独立思考、且对不同学科有所认识、并能将知识融会贯通的学生,最终目的是培养出完全、完整的人。在中国大学语境中,通识教育要求学生在本科四年中接受本专业之外的课程学习。以复旦大学为例,通识教育核心课程共有七大模块(哲学智慧、社会研究、科学探索、生态环境等),要求学生必须在与本专业无关的模块中各选一门课。

零一秒:这种通识式的“抢跑”考试跟我们所谓的通识教育是一种怎样的关系?‍‍我们‍‍需要怎样的知识是可以被定义的吗?‍‍通识教育会让文科生选理科生的一些课,‍‍理科生也要选文科生的一些课。‍‍大家一般比较认可通识教育,但企业的求职考试如果考这些通识的东西(比如中国银行的柜员招聘考试)就会被喷。‍‍

椰子:我觉得,你自己想学是一回事,它一定要考又是另外一回事。‍‍

陈天润:而且在一个‍‍ job market里面,‍‍企业的利益诉求跟education不一样。‍‍

椰子相当于考生和求职的人并没有议价权(bargaining  power)。‍‍

王逸舟:我讲一下我理解的通识教育吧。‍‍复旦大学内部,自科大方向的‍‍语境下,通识教育会要求学物理系学生去学生物和化学,可能在物理系大一大二的看来,作为通识教育的生物和化学并没有用,但是‍‍真正开始做科研就会发现物理和生物、化学的交叉很多,这个时候就会发现通识教育起了作用。不过现在的不足之处在于,通识教育的教法与我们的需求不是很紧密。

戴宗璋:刚才学长提到‍‍复旦的通识教育,‍‍我之前在一个有关绩点困境的讨论会上听到一个学姐说,‍‍她大一是读自然科学的,‍‍上了侯健老师的人权与法通识课,‍‍她就想读法学,‍‍最后就转法了。‍‍

王逸舟:你说的这个是通识教育给人带来的比较理想的转变,但是‍‍实际上这种例子非常少,‍‍更多的情况就跟知乎的很多吐槽一样,“(复旦物理系转行很多)跟通识教育什么关系啊!都是学校的课排得不好,放这么后面,‍‍以至于我们‍‍真正开始做科研的时间都不够,所以要么转行,要么延毕”。

猜猜我是谁:我目前接触到的复旦通识教育的感觉是,文科做得还不错(虽然有一些‍‍绩点和上课睡觉的问题),‍‍理科做得比较差,大部分都是在讲理科史(比如科学的演化),‍‍缺乏理科那种逻辑的理性的东西。我其实挺像戴宗璋讲的学姐的,我刚进复旦(数学系)的时候只知道我比较喜欢文科,但不能确定喜欢的是中文还是哲学。好在我选了一门非常特殊的通识课,它每节课是‍‍由不同文科专业的老师上的,比如第一节是中文系,‍‍第二节是历史系,‍‍于是我就逐渐明白我喜欢是中文而非哲学。‍‍这是通识教育对我的意义(当然也可能只是个例)。

零一秒:如何给文科生开理科通识课是很多高校通识教育的难题。一方面是考核的问题,比如北大普通生物学这门课,‍‍就会有很多生物竞赛学生来刷分,‍‍这就导致一些对生物很感兴趣的人都没敢去选。‍‍还有一点是,理科的门槛或许会比文科高一些,‍‍你听不懂就是真的听不懂,纯文科生去学硬核物化生可能就会比较困难。‍理科通识教育的对象也会存在很大差别,纯文科生毫无基础,可能就得从高中入门开始教;但是另外一些文科生(比如新高考地区选科不分文理的学生)可能‍‍是有物化生基础,‍‍怎么同时考虑到这两个群体是个大问题。

王逸舟:我觉得理科通识教育讲得太专业的话,其实‍并不现实。‍‍‍‍‍‍理科的内容很多,你不可能开一个《物理学导论》的通识课来涵盖正常情况下要修七八个学分的已经非常压缩的大学物理必修。我还是比较赞同教理科学科史的,比如《人文的物理学》,因为讲历史的过程中可以加入物理的intuition,‍‍‍‍至少作为一个物理系学生我觉得非常妙。

零一秒:学科史确实是比较重要的。但学长是从一个理科生的角度来看,你能理解‍‍理科的精髓,你才会觉得那个学科很妙。‍‍像我们学院开的科技史就评价不高,‍‍因为它讲一些(很多人听来)很无聊的东西。文科生如果不理解理科的逻辑的话,学理科可能跟‍‍学文科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还很无聊。‍‍

王逸舟:对,我认为需要一个好老师才能把中间这些东西讲出来。‍‍‍‍(只是可惜大部分的高校理科老师教学水平和对于本学科发展的了解不太行)


07 致学弟学妹:我们也曾痛苦

零一秒:我们要不讲一下‍‍建设的部分——应该给高中学弟学妹什么样的建议?这一方面要帮他们完成考上心仪的大学的目标;另一方面是考虑他们更长远的发展。这个问题很难,因为我们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我目前只能想到罗新老师说“我们必须要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去做一件事情的很重要的理由是我们不得不去做”。

Sun:我给艺考生的建议是:忠于自己的选择,朝自己想要的目标前进,也不要为了想要考什么学校,‍‍还是‍‍‍‍感性一点会比较好。‍‍心态放放好就差不多了。‍‍

椰子:如何给建议一直是我的一个困惑。我之前都是完全从考试的逻辑出发来给学弟学妹宣讲的。比如给初中竞赛班的学弟学妹打鸡血,我会让他们“到更大的地方”(跟社达、人上人话术无异),比如给高中学弟学妹写复旦三一经验,我就告诉他们怎样更好地迎合评价标准。我会跟他们说这些完全说服不了我自己的东西,一方面是觉得我以前“想太多”导致认知失调就很痛苦,‍‍我不应该让学弟学妹也想这么多;另一方面是他们可能会有一个觉醒的过程,但这个过程并不一定由我带给他们(其实是我不想背锅)。而如果是开导高三的我,我那时候对自己说的就挺好:“体制不会在乎你的牺牲,你就用形式主义对付形式主义吧!”

周奕彤:我的感受可能和大家不大一样,从高中到大学我的心态是比较平稳的过渡,没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我高中就知道大学的评价体系更多元,但当时给自己的说法也是‍‍‍‍“你想要的东西都在后面,你现在没有办法和制度对抗,你就只能先‍‍在这个制度里面杀出来”。有点犬儒,但是可能也只能‍‍从这个角度回答学弟学妹。‍‍我觉得学弟学妹不会那么傻——你看我们在高中的时候都会觉得有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比你不敏感?‍‍如果是回去宣讲,我们没必要以太批判的视角跟他们讲太多我们现在的想法,‍‍而是可以‍‍安抚他们:“先接受这个制度的安排,然后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不要花太多的时间去内耗去质疑(因为我知道质疑是很费力气的,‍‍我高一有一整个学期都在思考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把这些问题暂时搁置(而非完全丢掉),抱着暂停的心态‍‍往前走,到了大学再把这个盒子打开,‍‍可能会是更好的选择。”

而对那些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学弟学妹,需要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是很多元的。‍‍首先在微观上不只有高考这一条路;然后在宏观上‍‍,人到底要活成什么样,成功到底是什么样,也完全不是只有一个定义。‍‍大学会卷也是因为大家延续着高中的认知(评价体系单一),‍‍但是至少大学里我们的选择更多了。‍‍随着年纪的增长,我们也会发现人生安排、价值观排序会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如果他们真的很受困于这个体系,非常焦虑,‍‍觉得自己成绩不行是很大的问题,那就给他们画一个‍‍‍‍美好世界的饼吧。‍‍如果时候未到,‍‍就给他们灌输太多‍‍反抗、质疑,‍‍在当前的体系下未必是件好事。‍‍‍‍

戴宗璋:我想先说一个现状。几个月前,学校把原来一个高三学生公用的自修室装修成了目前供高三尖子生专用的教室,并命名为“英奇学堂”,只有高三学习成绩最优秀的几十个人,才能进入英奇学堂自修和上课,学校给英奇学堂的学生专门开设了面试、语文和数学培训课。在我看来,英奇学堂完全是个伪命题,就是人为地制造一个‍‍阶级的差异,然后‍‍鼓励所谓的下层阶级要往上层阶级爬,‍‍但是我觉得‍‍资源完全是足够的,‍‍为什么一定要‍‍人为制造这种差异?‍‍而且据我所知,更需要自修室的其实是那些人数过多的班级。一方面,装修英奇学堂的钱不可以用来多建几个自修室吗?另一方面,更需要自修室的是这些尖子生吗?在这个教育体系里,追求更高的分数几乎是每个学生的愿望,英奇学堂只是使这种愿望有了更切实的落脚点,但并不是必需的。所以身处教育体系中的每个学生争取进入英奇学堂没有错,但这种利用教育资源的方式——我觉得——值得商榷。

至于给他们的建议,之前我写过一个三一经验分享,‍‍我告诉他们:“无论三一还是高考,这样的定式都是无法充分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和特性的。‍‍‍‍哪怕是三一里20分钟的面试,能看出的东西也微乎其微。三一或高考都只是人生亿条道路中的某种可能,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自有广阔的天地可去。我们的优秀与否,从不为单一的标准所定。”

我这么写,我也会这么讲。‍‍但如果把这些话讲给高中时候的我听,‍‍那时候我的反应就会是“你考上复旦了,你说的都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众人笑)。所以“面对高考要坦然,心态要放平”这种东西,说说都可以,实际操作起来‍‍就几乎不可能——有时候会觉得,还不如画一个大饼给他们幻想一下。

猜猜我是谁:其实我边听你们讲话,也边在跟学妹聊天,‍‍她说看了我的学业锦囊(我在里面提到了和学习无关的一些事),发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所以如果是我去宣讲,首先考试当然是一个重要的部分,因为确实‍‍就像戴宗璋说的,讲太多不功利的东西可能对他们也没啥用处。‍‍然后很重要的,要告诉他们,‍‍我们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自己去反思去反抗,也会痛苦,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神经病。‍‍‍‍‍‍还得告诉他们填志愿要保持清醒,因为‍‍高考时我们处在竞争的氛围中,‍‍志愿就很容易按照‍‍学校的名次、录取分数一排就填下来了。‍‍如果让我回去重填的话,我就会有不同的感受,比如我不会再填数学了,‍‍现在‍‍清醒下来,发现当初确实是‍‍因为高考而对分数太过在意,‍‍对学校也太过在意。‍‍‍‍

51:当初学业锦囊给我最大启发和鼓舞的,不是学习方法和北大学长学姐寄语,而是那些,没说自己多少分、没说‍‍自己怎么牛、没说学习方法,只说当初自己也挺痛苦的学长学姐。‍‍最能‍‍触动我的‍‍不是他们的成功、逆袭,而是说“原来我也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零一秒:明白了,就是要表达自己的同理心,‍‍对他们理解和共情,‍‍表示我们的支持。

王逸舟:我转述一下我老师给的三条选专业的建议。一是如果你有实力做一个东西,你其实也有实力做很多东西,比如物理竞赛一条路走到黑。‍‍二是如果不知道你的兴趣在哪,专业就得偏向你的专长。‍‍三是如果不知道该选哪个专长,就得找一个大目标、大方向,然后再去布局。

陈天润:(还好我不用回校宣讲,‍‍都没有人来找我)赞同周奕彤,宣讲还是要现实一点。该觉醒的人总是会觉醒的(而且应该也不会怪当时没人告诉他这件事),‍‍不会觉醒的人可能就一直不觉醒。所以其实无所谓。‍‍好吧,这是不是太躺平了?‍‍

沈豫:我有几个关于填志愿的建议。以我个人经历来看,不论是选学校还是选专业,都得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不要太受外界评价和他人看法影响。‍‍只有做自己真正想做的选择,‍‍才能在未来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不会去‍‍怪选择没有做好,‍‍而是回归遇到的事情本身。你可以听取他人的意见,但是不要被他人观点所决定。‍‍

还有选考科目限制的‍‍影响(比如存在某些科目的红利),‍‍我觉得在专业选择上不应该过多考虑,至少不能成为决定因素。今年温州中学在出高考成绩第二天有个填志愿宣讲会,‍‍老师会跟你说‍‍选考物理不填限物理的专业有多亏,在多少名的分数段可以比没有选的可以往前填多少名,听起来非常诱惑。‍‍但如果‍‍为了不觉得“不然我就亏了”而去填一个‍‍“将就”的专业,我觉得这是不值得的。不得不承认很多说法很有煽动性,比如几千名的人可以‍‍“赚”个一两千名。‍‍‍‍(零一秒:“赚”这个词用的很精妙)而且家长听到这些就特别心动,‍‍因为它在分数无法改变的情况下,让人感觉平白无故赚到。我在明确有想填专业的情况下,填志愿那几天,也不可避免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去想有没有办法调和这个矛盾,能不能通过选考限制填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如果心仪的专业和选考限制出现了矛盾,还是要回归初心、更长远地考虑,不要被外界的言语煽动,不要被眼前的盈亏心理蒙蔽。

周文杰:我觉得,好好念书吧。‍‍社会有一些习俗,你可以觉得它不合理,但是你们刚经历过这个习俗就来发表言论,人家容易说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习俗是这样,‍‍让他们就先按照习俗来,‍至于以后能不能醒悟——能醒悟的人总是能醒悟,如果不能醒悟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不过,有你们这样的学长学姐,他们应该还挺幸运的。如果他们愿意跟你们交流,你们就多跟他们聊一聊。

椰子:那我们就在祥和的氛围中收个尾吧!其实我一开始组这个高考圆桌会的时候,很希望我们能提出一些解决方案,比如建群之初就抛出的radical quota。但实际上,“我们正在面对的很多问题,都需要在无解中艰难地推进讨论,没有现成的解决方案,也没有可以被轻易发明出来的解决方案”(@CyberZhiqi)。今天晚上这样友好的讨论本身就是a great leap了。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特地放在最后,这样你们就不能反驳我。‍‍


编辑| 椰子 小盒 沈豫

审稿| 椰子

特别鸣谢| 王好 周奕彤 戴宗璋 零一秒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首发于微信公众号“赵建国的扣扣空间”,未经陈椰子授权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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