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竹

鍋匠.裁縫.士兵.間諜 – 沒有信任的人心,是荒涼一片

間諜 只是一種工作......一種只是少見一點,但注定寂寞的工作。

鍋匠.裁縫.士兵.間諜 – 沒有信任的人心,是荒涼一片

By 約翰.勒卡雷


*每層身份與故事

這是我第二還是第三本勒卡雷了

但我覺得並不是他最好閱讀的一本

(第一次閱讀他書的讀者

推薦還是從<冷戰諜魂>入手可能較好暖身)

此書中角色視角與時間線常有跳躍

故事又十分長 人物許多 代號更多

加上間諜之間的你來我往自然是真假難辯

(連主角本人都無法判斷了

何況是我們這些局外人)


所以閱讀起來不是那麼容易進入

當然書中依然保有勒卡雷一向的

對於許多普通生活片段的描寫

(先不論那些生活是真的還是演的)

我是很喜歡這些片段的

我認為這才是勒卡雷筆峰精神所在

表徵、反映出了間諜的“人味”

不論是情緒的起伏、軟弱、茫然、陰鬱、無法隱藏的歡喜等

都在日常中的一舉一動中才可窺見

那都是與你我並無二異的特質

只是常常被包裹在不同的身份扮演之下而已

「一個人的身份越多,這些身份所要掩蓋的人物的真正身份就暴露得越多。」(p231.)


他/她們所有外顯的展演(performance)

都只是一種生存所必需的偽裝

你我也都會

所以對於我所閱讀的勒卡雷的理解

間諜 只是一種工作

類似更用心機且永不下戲的演員

一種只是少見一點(但不一定數量少)

但注定寂寞的工作


*核心

在勒卡雷筆下

間諜(特別是英國間諜)是一群帶著日不落帝國使命感的人

從古至今都代表這國家認為

它應該在世界各角都必須嘎上一咖的優越感

而有趣的是

當工業時代緩緩落幕

當冷戰過去

當英國出現脫歐、蘇格蘭欲獨立的呼聲

當女王已屆“倫敦鐵橋將塌”的時刻

英國還需要、還有餘力在各地都參一腳嗎?

間諜 還有需要存在的理由嗎?


在勒卡雷的字裡行間

我認為這個議題也是他認為值得懷疑的

但需不需要存在與會不會存在基本上是兩件事

哪怕是冷戰結束

間諜背後所代表的政治角力、人性試煉

都不會隨之消失

間諜這“行業”就永遠不會從世上不見


如此

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會收斂為最後一個問題

「間諜有什麼特別,跟妳我有什麼不同?」

我想勒卡雷也在思考這問題

且因為他的長壽(勒卡雷一直到2020年,活到快90歲才離世)

所以他可以見證並感受時代的轉變

而對於曾經也是“間諜“的勒卡雷來說

時光的流轉不單單只是讓他見證了帝國的轉變

我更好奇的是他會如何看待這些逐漸消逝的“前同事”們

回首前程往事

他對於當時所做的、參與的

又會有怎樣的感受

都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也因為這樣的背景

勒卡雷藉由他筆下的老面孔間諜們(到後來已或老或殘或死)去嘗試探討這個問題

在他後面幾本書

例如<間諜身後><間諜本色>其實就是在做這樣一件事

<間諜身後>中的貴蘭姆已經老了

卻被後世找上門來

對於他曾經做過、參與過的那些“事件”提出質疑

新一代的人無法理解他們當時的處境

為何如此決定

造就此些犧牲又是否值得?


而貴蘭姆被他人這樣質疑自己的“豐功偉業”

對於一位垂暮的人來說

那是一種百口莫辯的無奈

是妥協下的承認

也是一種無人可懂的孤寂


因此我認為他的答案是,沒有

間諜與妳我沒有不同

而這也是鍋匠的核心

這本書一開始老總就領便當了

圓場四分五裂 改朝換代

史邁利在不知道誰是站在同一陣線的自己人的迷霧中

還要戰戰兢兢的調查埋在圓場裡的內鬼到底是誰


勒卡雷藉由調查過程重新回溯那些曾經兩眼發光、心靈活絡的間諜們

那個帝國光輝還遍及許多地方的黃金年代

卻也同時在現況中映照出一個殘酷的現實「那都已是過去」

而現況才是勒卡雷想說的

好漢不提當年勇

面對現在才是真英雄


藉由尋找叛徒的過程

我們看見間諜回歸普通生活的淒涼

那些不可說的過往可以逼死許多人

(就像圖靈一樣)

那種淒涼不是來自於沒有工作

而是一種依賴多年的價值觀與信仰突然無處可以述說、可以被共情與理解

這正是間諜的悲哀與孤獨

每個人都站在各自的山巔

遙遙相望,卻看不清他人面貌

狂風呼嘯、萬籟無光、乏人問津

更更的走狗烹,良弓藏


這也是在鍋匠這個故事中其實還反覆扣問著的另一個問題

你若背叛你的組織、你的國家

是不是反而是一種個人意志與價值觀的決定

而不是在環境中的隨波逐流

也就不會有那被長期從眾洗腦的觀念突然失去後的無重心感


猶如書中最後出現的藏的最深的間諜,裁縫

史邁利其實是有那麼點羨慕的吧

畢竟他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信仰與價值觀

決定自己的路

他就是個自由人

而不是不得不必須愛國

不得不必須為大局犧牲的無名間諜

我先選擇我要成為誰

才可以成就我所處的世界


*普通生活

在史邁利的調查過程中

我們看到沙林傑問過的一個問題

「公園水池結冰了,野鴨子要往哪裡去?」

當沒有發展的園地了

這些“員工”可以幹嘛

但“幸好”間諜至少平時工作時也需看起來像普通人

於是他/她們也就試過回另一半的生活

(只是那是原本表演的那一半)


但在史邁利的拜訪中

我們卻總可以從這些平凡生活中莫名感到一絲滄桑

一種因為失去生活重心而展現出的蒼白與消沈

「她說的意志消沈是指隨俗從流。」(p89.)

當這些間諜都無可選擇的時候

再沒有未知奮鬥目標的時候

當他/她們以往依靠的上級/命令消失的時候

剩下的

就只是被生活深深掩蓋的意氣風發

一具只是求得生存即可的軀體


如此真實

如此像你我

再次

在勒卡雷的筆下我們感受到

間諜並沒有不同

他們也會因為失去而頹廢

更會因為現實、因為更大的體制機器而妥協

不得不沉潛,哪怕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次浮出水面

「技巧本來已是一種妥協,是跟現實的妥協,她還會說是脫離現實的逃避。」(p105.)

而只要是妥協

就不會太令人舒服

有時還會有點…窩囊


*信任

在勒卡雷的故事中

間諜不只是冷戰才會有的產物

而是只要有人性矛盾

有階級權力

就會一直存在的工作

同樣的在冷戰時期

一個一切都僵持住的年代

善惡也沒有因此此消彼長

變得壁壘分明

而是一翻兩向

刀之雙面


這也帶出勒卡雷故事中還總圍繞著一個重心

“信任”

只要是個人

都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事物

而在間諜的世界裡

對一個人或一個意志的信任

可以比生命重要

也可以使致死轉生

不管信任背後的對象是人 是信念 還是自己


整個故事讀完

我最喜歡、認為最鮮明的是個“小角色”,吉姆

他雖然不是圓場裡那些“頭腦”

而是第一線的幾乎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被安排的末端

但他真心信任自己內心

真心的信任身旁的同事(至少是篩選後的信任)

在失去一切外物之時

仍願意等待

因為他願意去選擇信任更加複雜、敏感而危險的人心

而非一個體制或國家

對我來說那更真實而坦誠

更勇敢

我很開心他最後有了一個算是好結局吧


在各式不同的信任中

老總跟史邁利 以及史邁利跟貴蘭姆與其說是上司與屬下

我覺得更像是師徒或朋友之間的關係

(有個好師父很重要呀)

從生活中的待人處事、思考方式的影響

一直到價值觀的形塑(師徒間的洗腦 😂)

那影響的深度

都是建構在信任關係之上


我記得以前看過一部日本漫畫還是電視劇

講網球的

演什麼我都忘了

反正就是日系的青春熱血

但我只記得很清晰的一段是裡面的教練對主角說

把你全心交給我,信任我,才有可能站在場上而不被挫敗

(大概是這意思)


有時一個讓你信任的人

光只站在那

你望著都是一種力量

像是張繼科說過劉國樑只要站在場邊

他都覺得那場會贏

像是眾人信任的凱西爾

不管說什麼

大家都相信他計劃的一定都會在預料之中(凱西爾⋯ 😭)


真心的信任與尊敬

是同時混合著理性的分析與感性的情緒的

那是一種了不起且無法強求的關係

(難怪經濟學也探討著信任

畢竟信任背後帶來的就是金錢)

而在間諜的世界中

信任帶來危險同時也可能是安全

以及在這要求絕對的冷靜與理智的工作中

讓人擁有最後一絲人性


*落幕之後

如我一開始說的

跟<冷戰諜魂>比起來

這本更不好讀

但真的要說

我覺得這本更有文學上的價值

它講的是榮光之後

講的是落魄

講的更像是海明威的可以被毀滅 不能被打敗


當不再是英勇的間諜

不再有黑幕重重的疑雲

沒有什麼為家國犧牲

所有人都必須面對真實生活之後

在這樣的“拖磨”狀態之下

才得以見到所謂人性的選擇、微光與自由的意志


就像我閱讀完有一個很深的感受

在圓場中掌握一切的史邁利

真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長相其貌不揚(當然這是間諜的基本款)

沒有太多知心的朋友

不太有幽默感

工作遇到瓶頸

決定會有錯誤

妻子跟別人有染

(他卻因為愛而不願離開、不願面對)

如果不是間諜

他的人生實在普通的可憐

但又真實的不可忽視


這本書也是這樣的

幾百頁的故事沒有什麼高潮起伏、驚心動魄

看到最後可能很多片段都感覺模糊

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會一直縈繞在心上


=======喜歡的段落=======

P90-91. 「要無所作為總是有許多理由……但是要做一件事,卻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因為你想做。」還是不得不做?安會竭力否認,她會說,脅迫,不過是做你想做的事的另一種說法,或是不做你怕去做的事的另一個說法。

P276. 為了向西走,先越過了馬路。

P310. 他們的親人得到通知,說他們已經死了。通常這就是指槍斃。

P378. 沒有什麼事值得另一個人的毀滅。痛苦和背叛的道路終有盡頭之處。再到盡頭之前,沒有將來,只有繼續滑入更可怕的現實。

P410. (後,導讀)也許就像葛林講的,人不得已總是有一邊要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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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諜魂 – 所有都來自於信任,不論是愛亦或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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