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颜

怪就对了

河边少女

沉默是笨拙且无计可施的想念

趁闲谈人群未留意的时候,她踮起脚,靠着墙,一点点挪步,彷佛所有人都是她的债主,而她此时一无所有。

然而黄雀在后,藏在人群边缘的孩子也同样谨慎的追随她的脚步。在微风里,榆树顶的叶子晃动最热情。

过两个转弯,她独蹲在溪边,清澈,水与眼,尽头同样遥远。沉默是笨拙且无计可施的想念。

她灵感将手指按到水里,割出两条斜波。

「像船。」

循声转头,她弹簧样站直,惊恐中退了很远,背着河边的墙角,像绝路的鼠。

「妳好,我是杰。」他伸出手,少女躲的更怕,很可惜她并不是张纸片,不能更退后些。

她摇着头,一阵阵的甩手,像驱赶某种邪物。

「好吧。」杰摸索口袋,没什么有趣的玩物,未能提前准备,他只很好奇这忽然出现的外来客,见过她向许多人问话,但从未有过答应,彷佛她是幽灵。

装作要走,杰又忽然回头。「妳想吃点糖吗?」

她想了挺久。「……有吗?」这口音杰不熟。

「妳等一会,我去买。」杰一挥手,但没有某种妖术,他不确定这陌生人会停留,但总也不能找条链子把她拴住。


轻快的步,石子路,几人高的树,散养的鸡在街上游行,但没人能听懂它们抗议的内容。

永远填不满的储钱罐藏在橱柜深处,杰偷硬币的手法依然娴熟,但焦急的时候差错颦出,瓷罐在木桌上造了个凹坑,幸好它没狠下心与几枚硬币殉情。

穿过旱烟的云雾、几个老人「慢些!」的疾呼、铁笼里狂叫的狗,小卖部始终有夏天最快意的温度,杰选了一盒粉色的软糖,与那女生的衬衫颜色一样。

遥远,河边没有人影,凑近些,她从影中出现,步态扭捏,杰联想到讨食的小野猫。

「尝尝。」杰很慷慨的把糖塞到她手上。

「谢谢……请叫我响。」她展开包装,始终低着头,以精致的双手局限所有目光。

杰点点头。「小响……」

响随之笑,或是被呼唤名字的本能,或只因为才吃下的一颗糖。

「妳喜欢吗?」杰摆弄着自己的指头。

「是的。」响的眼睛失焦,思考很久。「在家的时候妈妈不让我吃零食……会坏牙齿……会发胖!」

她的话说完,麻雀随着议论,引人遐想。

响在忙着寻找鸟。「妳很漂亮。」杰的夸奖幽幽奉上。

短暂的对视后,一些戒心在模棱两可的摇头里藏。

久久无话,响把糖纸折成小小的船,流放入江海的滔天巨浪,孤独坚强,响希望自己也能是那样。

「你好像难过。」杰学着故事里的男孩子将手举到响脸旁,但没有眼泪可以让他贴上。

「想家。」她垂头丧气的坐在河边的石上,光滑的表面说明它承担过千百人与心事的重量。

「你家在哪?」预料到这事超出自己的能力,杰的问话只凭好奇。

「很远。」响终于转头,对面前的人仔细端详。「你像哥哥。」

「长相?」杰不自觉的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感觉像。」

「嘿!」一声嚷,杰吓了一跳。「妳在干嘛!?」同镇的中年男人冲上来,目若无人的将响领走了。杰从她眼神里读出不情愿的顺从,而那人的眼神是胆怯的凶狠,不比鹰,像弱势的狼。


餐桌是难藏心事的地方,电视机的动静不能让杰也转过头,好骗的年龄度过后,他毫不关心又达成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桌上摆的菜除了咸就再无它味,热了无数遍的年糕依然像块石头,上一场新年遥远,下一场太早,能吃到这样的古物仅是老爹巧从冰箱里翻到。

与同龄人的情况相近,杰的功课从没有能顺利完成,要么先挨一顿痛骂,要么偷偷省略些内容,翌日挨毒打,老师来了又走,功课和挨揍永恒。他曾经喜欢听历史和社会内容,喜欢把课程当故事来听,年轻气盛,总能热血沸腾。到后来觉出些端倪,有些历史时期,老师们都像有难言。杰偶尔追问,却从没得到满意的响应,从懂些的同学嘴里听到三言两语,他就不愿再发掘这份讨厌的秘密。

晚饭后照例捱骂,但杰心不在焉,半个字也未听进去,到后面居然烦腻,主动从书包里找了本习题,在老爹惊愕的注视下,挺认真的琢磨半天,却「解:」都没能写上去。

老爹悄步挪走,但杰等的就是这时机,穿过院门,老爹直直走向门前的广场,不少人聚集,几天内会有更高层的官员来镇上访查,也无非是见几个群演,再开越野车四处逛逛。

老妈在院子里刷碗,偶尔抬头向天,月光使她头发黑亮,尽管两鬓斑白,灯光使她脸色苍白,尽管老年斑也生长,她总和蔼,喜欢笑,偶在酒后能对邻里的坏事骂出一两句。

如果响也在夜里抬头,看到的也该是这轮丑陋又华丽的月。杰按下笔,在想象中含期待的慨叹。


在最冷清的厢房,千百恳求后,看家白犬终被分配与响作伴。

「你脏兮兮的。」响在牠鼻子上一按。

白狗冤叫一声,反驳或装作可怜。

没有窗,没有月,糖纸在烛火似的白炽灯光下依然闪闪,响从中给狗狗分了一块,随后清点数量,就像数着日历,等一些虚假存在,等一些永远不来。

脏兮兮的才洗过的毛毯,盖在身上,除一点暖,只有不自在,她腾出空位,狗知心的伏在身边。

将狗搂着,响乞求:绝不要梦到家里,醒后的失落反差,也许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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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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