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落遠

人無法在歷史中展現自己,只是掙扎在歷史的洪流

青牛節| 新新小说

他們不知道的是, 即使再大膽的模仿,也會被新神拋棄. 再過幾年, 他們就會結婚生子, 其中有人入獄, 有人發家, 有人下落不明, 更多的, 是守著一份薄資慵慵碌碌的過完半生.

一次偶然的機會, 我錯過了去鎮上的最後一輛車, 滯留在這小山村裡

恰逢傍晚,村中有人出來附近閒逛,一個婦女在路邊見到我便開始攀談起來. “請問,你是玉蘭家的兒子吧?”我連忙說是, “呀! 都長這麼大了. 玉蘭回來沒?”我只消說暫時還沒, “那就等你娘回來替我向她問好” 婦人抱著她的孩子繼續閒逛去了.


這裡是我母親的本家, 一整個村子都是我母親的姓氏, 同父輩那樣逼仄得想讓人逃離的地方不同,這裡,簡直世外桃源一般.沒等我撥通祖父(山村習俗, 母親的父親也叫祖父)的電話, 身後又一連串響起叮咚叮咚的搖鈴, 回頭看時,卻是表弟騎著那祖父的單車匆匆地趕來. “哈! 你果然在這! 上車“ 我坐在那老舊的單車後座, 身旁掠過一幅幅山村剪影,宛如80年代的鄉村風景畫.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奶奶叫我來的,她說你在這””我剛下車就知道了?!””你走了一路,誰不知道. 奶奶讓我接你”叮鈴叮鈴一陣鈴聲,已經轉了幾個彎, 又看見路邊水田, 牛悠閒的吃草, 白鷺乘著餘暉降落在水牛背上, 稻子才剛剛插上,正疑惑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 遠處, 一輪紅日日漸西山, 將她的溫熱一分一分的從白天抽掉, 只剩夜的黑涼.

我就是在這樣窘迫的境地中, 敲響了我祖父的門. 還沒到三下, 門就自己開了, 接著就飛出八歲的小表弟宏兒. 宏兒見到我怯生生的, 一個勁的往表弟身後躲, 後面是我母親的母親, 祖父的妻子, 祖母.

我說明情況, 隨後就在客廳看到舅舅舅母, 姨夫姨媽一家子齊齊坐滿一屋, 祖母讓我入座, 每個人都向我問母親的安, 這時,祖父用他那純樸的聲音說 :”小落, 回來住幾天啊?””……明天就走””明天? “ 他的眼睛充滿驚訝, 那拿著菸斗的手停在半途, 祖母替我說明情況, 大家也都”喔”了一聲, 活像個聲樂合唱團, 中, 高, 低音都有, 而祖母, 就是那個拿著指揮棒的音樂家. 只見祖父敲起了沒抽完的菸斗, 用一種安寧的神情靜坐在椅子上, 大家繼續向之前沒說完的話題進發. 宏兒用一種打量的目光看著我, 他那黑溜溜的眼珠彷彿寶石, 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耀著一種童真的質地. 然而, 我明白, 這種寶石的質地很快就會消失, 會換上一種叫做清澈的泉底, 泉水雖清, 卻依然會隨時間流逝, 變得越來越混濁, 一直到連清澈也沒了的時候, 到時, 眼睛就只是眼睛.

就這樣呆到八點, 街上陸續有人把用甘草, 蕁麻, 以及其他我不知道的植物做的牛放在自家門前, 火把也陸續點著, 插在牛的眼睛上, 又有兩條橫杠直穿牛腹, 兩人才能抬動. 我看著這一整條長龍風風火火的在夜裡燃燒, 竟一點也不稀奇, 只搬了矮凳坐下. 很快, 祖父家的牛也做好了, 舅舅姨夫兩個人一手抬一邊, 祖父祖母跟在後面, 還有那八歲的宏兒, 幾個人拿著手電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確認隊形,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遇到了村子裡的舊俗---青牛節

讀者可能不知道, 在我們這個地方, 村村不同俗. 除了中國人都知道的年節之外, 我母親的村子還流行一個牛節, 以牛祭祀, 奉五穀, 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 但又因為牛是重要的生產力, 不輕易殺生, 所以便用草牛充以真牛, 這一天, 還要把牛身上的犁具卸掉, 放任自由.

表弟呆在屋裡面, 他同任何普通的十七歲的人一樣, 留著厚厚的瀏海, 一雙微微突起的眼睛, 戴了副耳機窩在沙發上與好友酣戰電子手遊. 激烈的冷光撲就在他長滿青春痘的臉上, 與外面溫暖的火光形成強烈對照. 我走到二樓的陽台處, 一股冷風撲朔過來, 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山那邊的熱鬧與我和表弟無關, 也和新世代的青年無關, 它彷彿一個病了的老人, 無法引起兒孫的同情. 這不由得令我想起都市, 都市連年節也沒甚麼味道, 虛假的煙花轉瞬即逝, 空氣中全是漠然的哀傷似的冷氣, 沒有了硝石硫磺的獨特氣息. 新的神明已悄然取代了舊神.


次日, 我起個大早. 清晨的霧氣在南方屬於常見品. 一打開門, 就能聞見早晨所特有的香甜氣味. 清泠泠的薄霧蓋住了山林, 也蓋住了我久違的感官. 我成了它的俘虜, 準備往農田深處走去, 一隻狗跟在我後面, 不曾叫喚. 臨近十點, 我返回來, 客廳裡又一次坐滿了人. 男男女女, 紅綠相間, 有幾個身穿皮衣黑褲, 有幾個學著九零年代的影星裝扮, 還有幾個頭髮上染著鮮亮的扎人眼睛的黃毛. 表弟同我說, 他們都是想到都市裡謀生的, 問我有沒有推薦. 我略略感到尷尬, 這些久居小鎮的年輕人用大膽來迎接這樣一個新世紀, 實在有些傻氣, 他們不知道的是, 即使再大膽的模仿,也會被新神拋棄. 再過幾年, 他們就會結婚生子, 其中有人入獄, 有人發家, 有人下落不明, 更多的, 是守著一份薄資慵慵碌碌的過完半生. 再過幾年, 他們奉養的神會被遺棄, 一種更新的信仰崛起, 一切推翻重來, 唯一不變的, 就是被這遺棄的人.


我如實告知, 並請他們充當模特, 拍下一張張照片. 响午, 車來了. 我踏上都市的回歸線, 望著這貧瘠的土地, 貧瘠的青年, 心中迴盪一個疑問 : 以後, 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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