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兰

北京大学博士 上海某大学教学十年有余 现居海外生存读写

《顿巴斯》:乌克兰血锈地带的灵魂绞杀

顿巴斯(DONBASS)地区,众所周所,当地的冲突是直接引起当下俄国入侵的主要原因之一。实际上,顿巴斯挺像中国东北地区的,都是老工业基地,都有曾经辉煌历史,为国家立过汗马功劳,现在却沦为“铁锈地带”,也都在体制大变动过程中失落,同样的,那里的人们都特别怀旧,中国东北地区可能是最怀念计划经济时代的象征和生活方式的地区,而顿巴斯地区是乌克兰少有的保留了一些列宁像的地区。然后,后者在不成功的体制改革和经济持续衰退之下,人们更颓丧,对旧有的岁月更着迷,更可怕的是,顿巴斯地区还涉及种族认同和国家归属的问题,在这片土地上,一切都混乱不清,那里,战争被称为和平,宣传被称为真理,仇恨竟被视为高尚的爱。

这部电影《顿巴斯》,背景即发生在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的的长年战乱,因为关注俄乌战争才找来这部电影看,然而这部电影,看起来很费劲,两个多小时,沉重,甚至有些沉闷。武装冲突,分离主义,屠杀和抢劫,影片中含蓄地展示了好多爆炸和杀戮场面,展现出从2014年到现在,正在发生的这场以极其混乱的方式进行的可怕战争。影片中看似有很多孤立的场面,然而事实上它们却相互联结,须多看两遍,才豁然得解。

后真相时代的的真实谎言

在这个后真相时代,在顿巴斯,现实是一种无用的商品,可以任意复制和包装。奥威尔式的假新闻传播,滋养着爱国主义和对战争的狂热,靠得却是一幕幕精心安排的大戏。

有众人拍成称快的“反腐大戏”。

一位女士将一盆秽污倒到乌克兰省议会最高官员头上,场面大哗,相互指称对方腐败。一会儿,一位胖子政客接到电话,对“泼屎盆子”这个事件非常满意,仿佛他是位优秀的导演,也许那位在公众场合闹事的女士正是导演器重的演员,刚刚演出了一部反腐大戏。

接着胖子政客引着医院工作人员参观自己的反腐成果,展示腐败医生的赃物,群众走了之后,他开启另一扇门,新上任的医生在里面满意地听他的演讲,然后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交给了这位官员,拿了钱,胖子进入另一房间,一位衣着暴露的女郎正在等他……

还有让人义愤填膺的“恐袭大戏”。

电影刚开始时,一群演员正在化妆,看似为普通的拍摄做准备,突然被导演叫出去,“埋伏”在一个巷子里,一声巨响之后,纷纷出来完成拍摄任务,即一个一个接受采访。这电影进行46分钟后,镜头展示一个防空洞,里面挤着几十个男女老少共同居住,背景的一角展示了电视屏幕上演员们的镜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在冒充证人,集体演出一个恐怖袭击事件真的“假新闻”。

影片的最后,也是最让人感到震惊的场景。影片开头参与表演假新闻的十二位演员,被集体灭口,几分钟后,又是似曾相识,凶杀现场被路人发现,发上,另一批群众演员们非常及时的出现,排着队接受采访,描述一场令人震惊的“恐怖袭击”。

最后,还有战争大片。

当身穿防弹背心的德国记者与翻译进入顿涅茨克地区时,士兵们坐在坦克车上调戏着德国记者,记者要求采访军官,所有人都在推诿搪塞,好像没人是负责人,这时来了一个说话很有份量的军官模样的人,找来一个疯颠怪诞的人来接受采访,前言不搭后语。这里导演似乎是在暗示,这批武装其实是俄罗斯人假装该地区的当地人,是由外国介入演出的内战大戏。

纳粹!法西斯!

刚才那位执导反腐剧的胖脸政客,和医生的奔驰车出现在哨卡,企图进入乌克兰,贿赂军人未果。就在同时,从乌克兰到顿巴斯的另一个路障处,一名亲俄武装的女军官命令所有平民下车,冬日里命他们脱光上衣,检查手机通讯,并斥责他们,说他介是亲法西斯的叛徒。

同一哨卡,那位德国记者也要从乌克兰进入顿巴斯地区进行采访,从进关卡开始,就受到各种刁难,军官怀疑他是法西斯,甚至扯到这名德国记者的爷爷一定是法西斯这种混帐话来。

采访坦克车上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时,采访那位“负责军官”时,“纳粹”,“法西斯”成为了关键词,可怕的帽子随便扣。观影的朋友会发现,整部电影,你骂我法西斯,我骂你法纳粹,互相咆哮,相互指责,每一方都近乎疯狂。

暴力是一种生活方式

有一个军官,戴着黑色毛线帽子,他是暴力的缩影,他沉默,不苟言笑,别人要烟,他会递过去,如果上级有命令,他会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转身将这个要烟的人枪杀,眼都不会眨一下。

一个中年人见到自己被盗的汽车,正好“黑帽军官”正在使用这辆车,他将失主哄骗到一个被军事占领的某学校的地下室,像流水线一样,另一个军官威胁失主在汽车“捐赠”的文件上签字,然后失主被带到一个大厅,满满一屋看似有一定财产的人,被荷枪实弹的军人限制自由,他们都被勒索交赎金才能获得自由,而刚“捐赠”了自己汽车的人需要打电话叫家人送来15万美金才能获释。

还记得前面屠杀十二位“演员”的事件吗,杀人者即这位“黑帽军官”,他前面刚哄骗车主去“捐赠”了自己汽车,然后就一个人冷血地完成了这次行凶,之后他乘坐这辆被讹诈的同一辆车扬长而去。

军伍的暴力,没有节制,而民间的暴力,几成一种生活方式。

顿巴斯的大街上,一名被俘的亲乌志愿兵,胸前挂着牌,脖子上系着黄蓝双色乌克兰国旗,被捆在大街电线杆示众。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群路人,从嘲笑辱骂这个纳粹,到吐口水扔东西,到几乎致命地殴打,虐待狂般地自拍留念。

共襄这桩街头暴力盛事的,除了有年青的街头混混,还有时髦靓丽的女郎,也有外表慈详亲和但痛失亲人的老妇,大家都是欢笑着,庆祝着胜利。

刚略施拳脚的的街头混混,去参加一场婚礼,这婚庆本应是美好和圣洁的场面,却显得异常粗俗和丑陋。在这场狂欢式的婚礼上,几个年轻人把刚刚在大街上参与狂殴乌克兰战俘的壮举手机视频与新郎分享,看着虐待视频,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欢乐色彩。

柏拉图式隐喻

这部电影,没有主角,色调黯淡压抑,摄影指导奥列格·穆图(Oleg Mutu)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幽闭恐惧的风格,使得这银幕构图充满了可怖的气氛;没有配乐,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实世轻界;十三个场景,没有美景,没有美德,没有任何赏心悦目,可以说丑陋,甚至片中婚礼的场景都让人作呕。

十三个事件,松散,并不容易发现其中的联系,有许多“彩蛋”,笔者是看了第二遍才发现的,比如,第一人称镜头进入了流离失所者的地下避难所,随着摄影机的空间移动,可以看到生活条件的恶劣,人满为患,在这样一个如老鼠洞一般的居住环境之下,他们却相当满足,起码可以在城市炮击中寻求安全保障。也就是在这个场景中的不显眼处,看到了打开的电视中正播放电影开头展现的极其真实的恐怖袭击的“假新闻”。

这些安逸的鼠居者,不可能知道,电视新闻中接受采访都是化妆排练好的群从演员,更不可能知道这十二位演员都后悲惨的下场。他们在电视上的了解这个世界,认假象为真实世界的本质,所以就以现在的状态为满足。

这与柏拉图的洞穴寓言何其相似,一群人被锁链捆绑,天天被强迫看一些虚假影像,久而久之,光明就是敌人,黑暗成为亲人。

似乎多余:一个平衡

《顿巴斯》是一部 2018 年国际联合制作的剧情片,由谢尔盖·洛兹尼察( Sergey Loznitsa)执导,这部电影为他赢得不少荣誉。《顿巴斯》之前,他的两部作品《我的喜悦》(2010年)和《温柔的生物》(2017年),也对俄罗斯当代政治提出了严厉批评。然而,鉴于导演是乌克兰人,似乎有必要平衡一下电影所强烈表达的立场。

电影表现的俄罗斯的介入、分裂主义的暴力和罪行,以及电视上的谎言,都是战争的真实组成部分。观众可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即战争期间唯一针对平民的暴力行为是由俄罗斯一方的行径,那么,一个哲学问题,必须提出来,这部揭露谎言的电影,怎么证明自己不是谎言?

英国的一位记者早早得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肖恩·沃克(Shaun Walker)作为《卫报》当时的莫斯科记者,在顿巴斯呆了几个月,他表达出了对这部电影有失偏颇的怀疑。

他说洛兹尼察这电影表现了分离势力利用了该地区的痛苦,谎言和虚伪,而对于乌克兰地方当局的腐败和傲慢,对东部民众被剥夺权利很少表现。更看不到训练有素的乌克兰部队向居民区发射炮弹的暴行,以及各种血腥事件。而且,洛兹尼察并未表达出对这批人的同情,反而更愿意把他们描述得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和非人的暴徒。

肖恩·沃克总结到,这是一种耻辱,因为这种选择性的讲故事方式最终使这部电影与俄罗斯制作的关于战争的众多宣传片并无二致,只是比俄罗斯的宣传更精致,更有艺术天赋。

而这部《顿巴斯》涉及俄罗斯和乌克兰东部地区极其复杂的关系,而且自 2014 年以来,俄罗斯疑似介入的这场战争一直在进行着,乌克兰人洛兹尼察是,2001年举家移民德国,所以,在西方社会环境下,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中允持平,是对一个导演极大的挑战。

血锈地带的灵魂绞杀

现在,电影讲述的故事发生地,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正在经受猛烈的炮火,俄罗斯和乌克兰正在此地鏖战。曾经的铁锈地带成为了血锈之区,他们双方互相指责对方是纳粹,任何人都可以称他人为法西斯主义者,以使野蛮行为合法化。

可以想象,社会契约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所破坏,人和人之间是儿狼对狼的关系,霍布斯描述的画面是如此生动,社会已经倒退到由暴力和腐败统治的自然状态。

人的灵魂所以高贵,是因为有美德,而战乱,会践踏美德,灵魂先于肉体被绞杀,人就会变得如野兽。

我们,作为远离战乱的一群人,更应珍惜当下的和平。

参考文献:

https://www.amazon.co.uk/Donbass-Sergey-Loznitsa/dp/B07T9P71NZ

https://www.theguardian.com/film/2019/apr/16/donbass-true-lies-from-the-ukrainian-frontli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onbass_(film)

http://inter.pyramidefilms.com/pyramidefilms-international-catalogue/donbas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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