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

写了很多年,文字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藏猕猴的情感世界

人类的傲慢是不是一种愚蠢?与藏猕猴相比,我们是更好还是更坏呢?


藏猕猴,俗称短尾猴,是中国特有的灵长类动物。由于它们与人类的亲缘关系非常接近,被科学家们视为人类的“表哥”,成为动物行为学研究的重要对象。

聚集着大批藏猕猴的峨眉山,吸引着一批批灵长类专家前来考察。通过长期的记录和观察,发现了它们拥有着与人类一样丰富的情感世界和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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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猴子也记仇

夏季的峨眉山游人如织。猴子们兴奋地围拢在山道旁,看到游客上山,立即呼啸着迎上去,大大方方地从游客手中拿花生米和饮料。有的猴子干脆开抢,把游人的口袋翻个遍才肯罢休。

生物学博士丁伟刚刚上山,起初他并不想管这些猴子的“闲事”,他的任务就是选择一群容易打交道的猴子,研究它们的生活习性。于是选择了处于半山腰的一群受游人影响较小的猴群,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

这个猴群由12只公猴和30只母猴组成,是峨眉山众多猴群不太强大的一支,但猴王却照样作威作福,总摆出老大的样子。猴王只有七岁,正置壮年,它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不仅把所有的母猴霸占在身边,还总是抢吃抢喝。

一天,丁伟赶到观察点,猴王竟然不在家,这可真是少见。正当他疑惑之时,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呼救声,他急忙跑过去查看。原来一位老人被猴王拦住。老人只给了它一个苹果,猴王非常生气,吼叫着对老人搜身。发现没有什么“油水”,就拽着他不让走。

凶神恶煞的“猴强盗”把老人吓得连连后退,猴王却连推带搡步步紧逼,把老人的衣服都撕破了。丁伟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去对这只坏猴子狠狠踢了一脚,大喝一声让它“滚!”。猴子也欺软怕硬,看到膀大腰圆的丁伟,立即矮了半截,灰溜溜地逃跑了。

丁伟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当众出丑的猴王却记了仇,蹲在不远的树上对他怒目而视。中午时分,丁伟又累又饿,准备去附近的寺庙休息。刚上小路,脑后就掠过一阵阴风,后背受到重重一击,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回头一看,一只肥硕的公猴飞快地向远处逃去。原来猴王一直尾随在他身后,趁他不备竟然从树上跃下来了一个“飞腿”。小路的一边就是云雾缭绕的悬崖,一旦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好险!”回想刚才的遭遇,丁伟不寒而栗。从那以后,他给这家伙取了一个绰号——坏蛋,处处小心,提防这个家伙再使坏。

失手之后,坏蛋依旧耿耿于怀,总像影子一样尾随身后。一次,丁伟在溪边摘下眼镜洗脸,它飞奔过来,抓起眼镜三下两下就攀上了大树。

在丛林密布的峨眉山,高度近视的丁伟没有眼镜成了睁眼瞎。他对着树上气乎乎地大喊:“你给我下来,还我眼镜!”这回轮到坏蛋开心,它把眼镜戴在自己的脑袋上,一声长啸从树丛中飞快掠过,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的丁伟狼狈到了极点,眼前一片模糊,跌跌绊绊地下山到附近的小镇配一副眼镜。当脚下的道路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丁伟满腹的怨气突然一扫而空,“猴子居然也会记仇,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现象。”这个令人惊喜的发现,让他兴奋地一路飞奔,简直想给坏蛋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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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妻妾“私奔”

坏蛋虽然成功报仇,却并没有和解的意思,始终严阵以待,还常常威严地吼叫着赶这个人类离开。丁伟也认清这群猴子不好惹,为了在这片猴子的领土上呆下去,只好忍气吞声。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专横跋扈树敌过多的坏蛋,遭到一个年轻公猴的偷袭,肩膀被撕开一个口子,流血不止。丁伟担心它流血过多有生命危险,就从背囊里拿出止血药试着表达自己的意思。起初坏蛋对他非常警惕,呼呼地吼叫着阻止他前进,但经过对视,发现这个人类似乎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让丁伟给自己上了药,并做了简单的处理。

坏蛋不愧是坏蛋,血止住后,它很快恢复了精神,对丁伟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善,虽然依旧摆出“我是猴王,别惹我”的样子,但已经默许这个不速之客混在自己的“部落”里。耽误了一个多月,丁伟总算可以和猴群相安无事了。得到猴王默许,对猴群进行观察和研究得以顺利进行,很快他就发现了许多猴群里发生的有趣现象。

8月的一天,一只陌生的小公猴悄悄来到猴群附近。这个小公猴大约只有5岁左右,比猴王坏蛋矮小瘦弱,却更加年轻标致,母猴子们都对它情有独钟。每次它一出现,母猴子们就争先恐后地与它耳鬓斯磨。看到嫔妃们“不守妇道”,坏蛋恼羞成怒,立即怒吼着向那只挑衅的入侵者扑了过去。

在壮硕的坏蛋面前,外来帅哥显然不是对手,仅仅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背部被咬的鲜血淋漓,脸上也被挠出了血印。奇怪的是,一向恃强凌弱的母猴们丝毫不理会坏蛋的愤怒,依旧对这个帅哥不弃不离,抢着给它舔伤理毛。由于对手过于强大,小帅哥不敢恋站,仓皇逃跑,坏蛋的7位嫔妃竟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丈夫,跟着它私奔了。

这次的奇耻大辱让坏蛋紧张了好长时间,整天严肃地蹲在大石头上左顾右盼,生怕再有类似事件发生。丁伟由此发现,藏猕猴家族类似于母系社会,猴王的地位取决于母猴们对它的拥戴程度,尤其是那些儿女众多的有声望的母猴更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一旦被母猴遗弃,猴王就会被赶出猴群,不少风光不再的下台猴王,孤独地生活在猴群之外,很快就会郁闷而死。接受妻妾私奔的教训,为巩固自己在猴群里的地位,一向脾气暴躁的坏蛋显得温柔了许多。

9月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美味佳肴引得猴子们垂涎三尺。一天猴群来到一个长满杨树的山坡,谁知这里已经被另一个猴群占领了。在食物面前,温文尔雅的母猴子们凶相毕露,疯狂地吼叫着厮打在一起。与母猴子相比,平素争强好胜的公猴子们却显得非常绅士,它们不仅不参加战斗,反而冒着被误伤的危险,拦在最前沿对自己的妻妾们好言相劝。坏蛋猴王一边拦阻近乎疯狂的嫔妃,一边向对方的母猴们发出低沉柔和的呼噜声,似乎在向对方道歉。对方的猴王也显得非常殷勤。在丈夫的劝阻下,双方母猴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两群猴子割地而处,爬上树梢,摘着甜美多汁的樱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公猴子怎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绅士之举,丁伟百思不得其解。时隔不久,那只曾有过一面之交的猴王竟然投到了坏蛋的门下。原来年老体衰的它刚被一只年轻公猴赶下王位,被猴群驱逐出来。也许是由于在不久前的争斗中,它给坏蛋家族的母猴子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个下野的老猴王竟然被猴群接纳,成了坏蛋家族的一员。

原来公猴在战斗中的绅士行为,竟然是在向对方的母猴子献媚讨好,以便为自己日后落难时留一条后路。

丁伟对这群刁顽不化的家伙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在钦佩它们的聪明和狡猾的同时,又难免生出一些感慨,在自然界优胜劣汰规律的制约下,猴子与人是多么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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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猴子的“自我意识”

通过对坏蛋和它的猴群几个月的跟踪观察,丁伟与这群淘气的家伙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丁伟可以在它们的领地上自由出入拍照,有时一天没来,坏蛋还会站在石头上四处张望。

为了考察一下猴子的“聪明程度”,丁伟决定和它们做一个“照镜子”的游戏 。他和助手将一面镜子和一个玩具猴安放在猴家族生活的丛林里。

开始看到这个亮闪闪的家伙,猴子们都有点害怕,只是远远地张望,坏蛋装作勇敢的样子来到镜子面前。当它自己的影子时,还是被吓了一跳,转身逃走。过了片刻,坏蛋向玩具猴发出了警告,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慢慢靠近,最后故作镇定地坐在了镜子前。

有坏蛋猴王坐镇,其他胆大的猴子也逐渐聚拢过来,它们先试探着在镜子前看了看,又偷偷地对平面镜背后进行观察,都显得一脸诧异,对薄薄的镜子中出现那么多猴子百思不得其解。

坏蛋对着镜子呲牙咧嘴,恐吓里面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猴子。当发现镜中的猴子也在做同样的反应时,它终于害怕了,一溜烟地离开镜子,逃到了大树上。

通过这次实验,丁伟印证了一个重要的结论:猴子和人一样,也存在自我意识。这也是猴子等灵长类动物较其他动物聪明的一个根本原因。也正是有了这种自我意识,猴子才像人一样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秋季是猴子们最幸福的季节,除了游人的馈赠之外,枝叶繁茂的桦树、枫树和果实累累的橡树也成了猴子们的乐园。它们从早到晚,不停地跳上跳下,拼命地吃各种好吃的东西,短短两个月时间,整个猴群就会变得滚瓜溜圆,连皮毛都显得特别鲜亮。个头较小的母猴子,很快都变成大胖子,它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生育和哺乳做准备。

秋季也是藏猕猴爱情的季节,坏蛋和它的嫔妃们幸福地恋爱着。在猴子的社会活动中,理毛是消除紧张关系促进感情交往的重要活动,吃饱之后坏蛋就与最喜欢的小母猴彼此温情地梳理着毛发。猴子与人一样具有用眼神表达内心情感的能力。在理毛的过程中,坏蛋总是含情脉脉地与小母猴对视着,像是在倾诉着心中的甜蜜和爱恋。

甜蜜的日子总是短暂,当冬季来临时,猴群的生活就变得艰难,它们很难找到可口的食物,只好不断扩大搜寻范围。丁伟只好跟着它们在大山里转战南北。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上寒冷刺骨,狂风夹裹着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睛,眼镜都像是冻到了脸上。

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自身难保的猴妈妈却凭借与生俱来的母性,小心地呵护着小猴。

初为人母的小母猴,对幼子宝贝得不得了,它总是一刻不离地将小猴护在胸前,用体温温暖幼子娇小的身体。在向上攀援时总是吃力地侧向一边,用身体给孩子抵挡呼啸的寒风。尽管这样做,攀援起来会更加困难和危险。

母猴们以真挚无私的母爱,呵护着孩子,但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下,仅凭母猴的力量很难将小猴抚养长大。这时公猴就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责任心,坏蛋一改往日骄横跋扈的样子,主动将小猴接过来护在身边,让变得消瘦憔悴的母猴有机会单独去寻找自己喜爱的食物,以补充体能消耗。

平时,争强好斗的公猴之间的关系总是非常紧张,在进食的时候一旦有其他公猴靠近,就意味着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即将上演,但在抚养幼子期间它们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

一天黄昏,在一片树叶落尽的枫树林中,丁伟看到了非常感人的一幕。另一猴群一只膀大腰圆体格健壮的公猴好不容易找到一堆干枯的枫叶,正在享受自己的晚餐,怀抱小猴的坏蛋猴王出现了。正在进餐的公猴对坏蛋上下打量一番后,低下头来,就连坏蛋在它的“餐桌”上偷走几片树叶也没有发怒。扶老携幼让玩劣的公猴们也变得优雅起来。

尽管父母亲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由于气候过于寒冷,还是有一部分小猴无法熬过漫长的严冬。一天,丁伟发现小母猴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楚。在它的怀里,小猴不知何时已经死去。在此后一个多月,妹妹始终将夭折的小猴抱在怀里不肯丢弃,直到小猴腐烂了,它才恋恋不舍地将它在腐叶间掩埋。

在峨眉山观察了一个年周期,丁伟似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那些在丛林、山涧中跳跃着的灵巧快乐的身影,似乎变成了他的家人,就连让他吃尽苦头的坏蛋也变得那么可爱。

他常常问自己,人类的傲慢是不是一种愚蠢?与藏猕猴相比,我们是更好还是更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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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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