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写了很多年,文字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那些轻飘飘的生命(二)


作为普通人,我更喜欢关注普通人,之后若干年,一直追随着一个个新闻事件和一个个普通而脆弱的生命。

是的,他们真的非常脆弱。比如,这一个。

隆冬的一天,一位父亲找到我。那是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衣衫单薄而破旧,随身只带一个很小的布包。

数月前,他三十三岁的儿子突发阑尾炎,立即被送到当地最好的医院接受手术。手术非常顺利,病人很快从麻醉中苏醒过来,说自我感觉良好,几小时后,却开始剧烈腹痛,还出现头晕、心慌、胸闷,医生说是毒性发作了,给他打了两支昂贵的药物,病情却没有丝毫缓解,他还是不停地喊疼,一再恳求请医生为他做第二次手术。医生给他注射了两只安定,他终于安静了,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医院诊断证明为:术后继发感染中毒性休克,败血症,多功能衰竭,突发呼吸、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老父痛哭一场,也只能怪孩子命运不济,当天尸体就被送去火化,但之后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当天下午,老父去取骨灰时发现,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中,有一把熏成黑色的医用镊子。

之后,这位父亲一次次去医院、卫生局、医疗鉴定中心,鉴定结果是:未发现医疗差错。病人死亡与镊子无关。

这位父亲只想得到一个答案,这把镊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正值壮年的儿子到底怎么死的?但他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相关知识,更没有任何关系,就连律师也不肯接案,因为没有人能证明,火化之时,镊子是在体内还是在体外。

这位父亲只带着那把镊子,我也无法证明。但看着那张凄苦的脸,我信他的话。

随后的一个多月,我每天一篇报道,一共写了53篇。不能编造证据,就找各相关行业分析各种可能;可能性写完之后,我就写街谈巷议、乡野传说。所有的努力只有一个目的,让这把镊子的温度保持的久一点,再久一点。让那个疼死的逝者不至于太疼、太委屈。

一天,我正在电脑前苦思冥想,寻找新的角度。电话打来了,是那位父亲。

他说,不用写了,医院同意私了,给了15万。

我说,这更证明这是一起医疗事故,需要追究医生和医院的责任。

他说,人死不能复活,算了吧。再闹下去,这钱也没有了。

默默挂断电话,默默删掉了刚刚写出的文字,我甚至没有叹气。

相某某,男,33岁,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并非死于阑尾炎,而是死于从没有人把他当作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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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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