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mond

lingual labourer

失语

我从经验里剪裁出一个个符合语言表述逻辑的词句所践踏的,或许不亚于生活对她的践踏。

临走前,导师送我一本伽利玛出版社的法文原版《追忆似水年华》作为毕业礼物,并说了一句:“Bon retour et surtout bon enracinement”(一路顺利,尤其要扎根顺利),作为对我论文题目中的“扎根”一词的回应。他的礼物为我的行李箱增加了0.7千克。封面上,食指放在嘴唇下方的普鲁斯特经历了一系列旋转、翻滚,最后来到了我书架的最左端,在他旁边的是阿伦特的《人的境况》。

四月底的一晚,父亲敲开我的房门,让我拿一两套衣服:“外婆她快不行了。”驱车三百公里后来到外婆家里。舅舅和小姨陪着她。她正清醒地坐在躺椅上,口齿伶俐,双目有神,但双足水肿得厉害,也无法行走。我只能在网络允许的范围内踱步,获得一丝微弱的信号来处理学业上的琐事。父亲和其他家人说:“现在这样,也许是回光返照。”舅舅补充道:“是吧,她今天中午突然胃口大开。”

《人的境况》把人的活动分为三种,第一种为“劳动”(labour),指日复一日循环并受制于自然的活动,例如吃饭、睡觉、种地。远处的瘟疫没有对山区居民的循环时间造成任何影响,唯一的影响可能是当地卫生所的医师对一个大半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山的老人问道“近十四天内有无中高风险地区旅居史”。医师私下与我的家人说:“十几种病加上癌症并发症,恐怕不超过三个月。”那是个符合所有人心理预期的判断,所以听罢之后没有人表露任何情绪。

次日离开时,我的右脚轻放在油门上,外婆的身影不可避免地在后视镜里萎缩,比她自己身材的萎缩速度快得多。村口右转,那个萎缩后的点也往一侧移动,并迅速消失。她从此殆尽于视野里,并从视野进入车里的人的脑海。脑海不是海,我很难把它定义为一个像海一般的平面。它是一个监狱,把外婆囚禁在里面。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有两个小时是在山里。我和父母的这种微型悲伤,迟早会被重峦叠嶂所窒息。我从中央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座位,疲劳的母亲熟睡着,前排的父亲提醒我注意车速,此时已接近140公里/小时。我想象外婆也像母亲一样坐在后排,靠在一侧熟睡。但安全带的高强度纤维彼时已经无法捆束她了。医师道出那句话,像是按下了秒表,我总想追赶上秒针,意图用力在油门踏板那里挤压出流体的时间。被太阳光晒亮的高速路面从我的余光划过。眼睛微闭的父亲说:“踩那么用力干嘛,费油。”

车最终停靠在车库里,被山窒息过的微型悲伤依然被城市窒息着,我的心急没有招来任何超速罚单。那些喑哑的呜咽声最终会被机动车声盖过,就像面团的碎屑卡在了我的指甲盖和指缝里——我搓搓双手,不知它们掉落在何处,宿命是被清理。回来后,我和父母都继续着原来的工作,不必再忍受时间的空乏。

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在面对罗马尼亚秘密警察那句轻蔑的“你以为你是谁”时,说道:“我是和你一样的人。”我不清楚她是否在强调人的必死性。一个对一切生物都平等有效的属性。但人并非如野草、螺丝一般以“类”存在。被认为是多余的野草、失去效用的螺丝不会拥有名字。而作为“个体”存在的人拥有。他们的姓名理应成为在公共领域“显现”的一种依据。

死亡与其他事物迥异,是因为仅能从谈论/观看死亡中感受并描述死亡。这种描述是人仅能获得的关于死亡的认识,对自然死亡/非自然死亡的认识又有所不同。而认识、语言、思考、判断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千百年前创造的词语——那种如同套索一般攫住事物的判断——被如今的人为了快感而挪用,而不必再屡次遵守“思考-判断”的链条。他们倚仗这些词语来垄断现实的稳定性。

在去华沙的飞机上,我写道:“现实已被引擎的推力永远地轰到了身后。”尽管我和外婆交流并不多,我仍想把她置于保护之下,至少是通过写作的方法。写作受制于一种隐匿的公共性。即便写作内容、包括写作的行为都是私人的,公共性的萎缩会让它(也包括其他表达的途径,比如艺术)失去潜在的显现区域。这些行为从此只在黑暗中不断重复。

我把外婆写下来,是否就是通过经验的罗列让她陷入晦暗——她从此只能像我描述的那般,我像是为仍在世的她造了一个墓穴。

自幼家贫,她小时候与她的母亲(外曾祖母)到镇上的菜市场的地上拾猪肉碎拿回家洗干净放到开水里煮来吃、她失去了两个丈夫并即将失去她自己……这类事情。我从经验里剪裁出一个个符合语言表述逻辑的词句所践踏的,或许不亚于生活对她的践踏。墓穴相比山里的平房要逼仄许多。

过马路后,我站在一个街角,大雪覆盖了我的靴子和面前的这个墓穴。那看起来是个衣冠冢。当地的网站告诉我,那是个纪念一战阵亡士兵的地点。至于它是坟墓还是纪念碑,我没有留意。它只是一块遗落在巴尔干某地的残骸,不合时宜的人(比如我)来到这儿捡起来,把异族的成分往我的脑细胞中注射,填补上不属于我自己民族的记忆缺口。

光没有影子,有影子的造物不能成为光。我必须毁掉肉身——这个囚禁灵魂的锁链——才能把影子剪除且成为光,但同时也让灵魂毁灭。那么,能否说灵魂自愿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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