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iredny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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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游客/和正在某条丝路上的某人/晚间/客栈里歇了马/讲一个故事

暴雨将至 02

堆积如山的黄色垃圾袋里是无穷尽的试管、口罩、棉签、手套、防护服以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归类入医疗垃圾袋东西。它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医疗废物暂存处,在那之前,已经经历了几道严密的包装及消毒流程,夜里,工厂的车过来,把暂存处的废物拉走,那里有一整套的破碎处理系统,以及最后的焚烧炉。


废物就是废物,之前工厂运力不够,人们就非常担忧,认为天气热了,这些垃圾堆在市内,总是隐患,何况一座大城市,目前产生的医疗垃圾是疫情前的六倍。


“烧掉就好了。”边走边看网上这篇文章的杨伯伯想。


想象焚烧炉产生的灰色烟雾飘向天空,他走过小区外垃圾站,看到许多防护服就那么扔在地上,觉得难以呼吸,本身就戴着口罩有点膈应,看文章前也觉得共存着没什么,现在是不行了,最好全都进炉子里,变成虽然一样令人不快,但至少经过高温消毒的那种普通粉尘。何况,口罩对呼吸的限制越来越难以容忍,35度的天,快步走了一会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口罩戴成一种敷衍了事的状态,但走了几步,看到对面过来的人,还是下意识地扶了扶,盖住口鼻,口罩被吸在脸上,他又拿手稍微拉开一些,勉强可以让空气进来。


地铁站封了三个口,剩余的那个要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绿灯不停闪烁,他却没法再加快速度了。


杨伯伯早上膈应一下是因为朋友发来长期通过口罩呼吸的危害,后来辟谣说,劣质口罩才有这些颗粒,会吸入肺里,形成尘肺。


大家点了一通赞,觉得到底辟谣的人比较有道理,那几家口罩是优质口罩,其实却没有人知道,疫情第三年,国内口罩行业已经发展到了年产值百亿美金上下的明星产业,随着海外订单慢慢减少,胆小的在2021年开始转产,胆肥的2022年还赶着上生产线,三层无纺布,隔绝了潜在的液体。


听说北面的人晚上要关上窗,防止病毒从朝鲜飞过来。另一个念头涌上来,以后窗帘都用三层无纺布就安全了,他给自己讲了个笑话,然后在口罩背后咧开了嘴巴,烈日下,等待下一个绿灯。


马路边原本各类小商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老太太默默的走到这里,张开手,讨要一些帮助。他暗暗掏掏口袋,摸到街道里领的两张公园门票,随即给了老太太,兴许后者可以卖掉。往年这公园是城里小家庭最喜欢来野营的地方,总排长队领票,今年时不时休园,环卫工人被拍到下雨天浇花,成了隔离期间老百姓情绪的出口,各种怪话层出不穷,他本来要乘着这几日空去看看,这下打算不去公园后,他决定顺着这个方向随便走走,好久没有这么自在,核酸间歇期,可以一路走到高架桥那里,看到四周道路银光闪闪,这是全国最棒的城市,人们开始填充空了几个月的街道,两侧鲜花盛放,喜气洋洋。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解封,小区的人放起了烟花,搞得和过年一样,他就有点愤怒,健忘!他不允许身边的人庆祝,把最差的词用在自己朋友身上,他们也很久不见面了,但他突然觉得少了很多朋友。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少了许多朋友。

支持乌克兰的人,少了支持俄罗斯的朋友。

支持徐州八孩事件清查的人,少了愿意接受现在结果的朋友。

相信人有权利的人,少了不愿相信人有权利的那些朋友。

只是有一件事比较特别,知道坦克的人,和不知道坦克的人,慢慢可以聊上一两句了。那天杨伯伯很震惊来看望的侄子一家竟然不知道坦克的事情,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展开来说,总是不好。后来他们走了,他和林阿姨慢慢收拾茶杯,算这些小亲戚的出生年月。

也对。


那一年年末林阿姨的大学同学韩梅梅出国,她女儿小杨还记得跟这些阿姨们一起聚会,拿到了好些填充玩具作为礼物,也拍了照片,几个女人讲到小孩都要好好学英文,譬如韩梅梅的儿子 “可以看原文的电视剧。”

他们在家庭微信群里聊起这件往事,林阿姨想起同学从北京回来后就沉默不语,接着去了美国,信了基督,二十年各种事,总结起来也不差过现在的电视剧,想着就顺手打开电视,一群脸长得一样的人痴头怪脑的,她皱了皱眉,这时候女儿回复来了,在问他们核酸的事情。

“如果晚上小区核酸结果第二天出不来,你们机场进不去怎么办?”

她皱皱眉,和丈夫商量,又研究了下四月五月乃至六月初的历史数据,“看上去基本都是六小时出来,应该绰绰有余。”

“万一呢?今天又通知的是全区全员核酸,万一过程有个延迟。”

查了除了小区外的核酸点,医院,也不知道排队要多久。

“不折腾了。”

女儿也不再坚持,全家人都有点闷闷的担心,但也想好要冒这个险。

早上做核酸的时候已经问了居委会,对方不同意不做混管,说只有参加高考的学生才有这个待遇。

“那我们混管,要是遇到不巧,耽误我们飞机怎么办?”

居委会主任耸耸肩。


又过了一小时,回复说同意了,林阿姨哭笑不得,家里两人混管都做好了。

“官僚主义。”

“嗯。”小杨在新加坡闷闷的回了一句,想着让居委会主任欠个情也好,万一他们去机场不顺利,又因为莫名其妙的规矩没法回小区的话,说不定这个情还能用上。


“滑稽伐,前几年满世界逛,现在连去个机场都提心吊胆。”她和老同事吐槽。


“真是这样。” 


晚上十点,林阿姨发了条消息,是个核酸结果的截图,”我们胜利了。”


小杨连忙鼓掌,也发过去一个截图,国家出入境解释什么叫“非必要不出境”,“直系亲属,现在算必要性之一,遇到海关如果刁难,用政策说话。”


次日老杨和林阿姨夫妻俩第七次来新加坡。这次是历来行李最少的一次,出发前几天,林阿姨去过的超市突然被封了,传出有秘接,吓得她再也不敢去超市囤货,小杨帮父母开箱子,把食物搬到冰箱里去。


一包巨大无比的卷子面——她当时远程帮父母屯的

一包粽子——小区分发的物资

一袋浓缩咖啡胶囊液——林阿姨隔离期替代咖啡粉的

一袋咸肉——小区分发的物资


第二天吃早饭,两个老人和小杨讲起她遥控着给上海家里屯的其他东西,“你买的四十只包子,里头有二十只粉丝包,难吃得要命,我们吃了好久。”


出门,杨伯伯和小杨一起揭掉口罩,林阿姨半信半疑看着丈夫,也拉下了半边,她有点羡慕地看着体育馆旁步道上早起锻炼的人群,拍了许多照片,又记起2020年被封在新加坡时,此地一般地萧条,户外座位上贴满了红色叉叉,公交车和地铁里空得吓人。


“现在都好了。” 她半评论半问。

“都好了,世界都放开了。” 小杨说。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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