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iredny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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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个个。

天下彩虹聚结 - 2

八个月前我们开全员大会,讲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要裁人。我坐在镜头前,诚惶诚恐,告诉大家我们很抱歉,不能保护所有的岗位,一部分组织牺牲来保全大部分人,不,我不能透露到底多少人走了,很多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同事们为我准备的标准答案里,有我理解但不完全认同的逻辑,毕竟每件事情,不追问五次,你不能获得真正的答案。

那时候好多人已经接到通知,悄没声息地走了。

随时身旁的座位都会空下来。

他们跑到我身边,告诉我他们的恐慌,我知道他们在想,妈的你们这些管理者都在干啥。

有一个员工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自己走人可以,为什么老大没有回应,难道那么多年的并肩,她不值得老板和她亲自讲一下原因么。

我说这位同事,你去找一个安静的房间,坐下来,找到纸巾。老大为什么没有回音,因为他这个时候正躺在手术台上。

也许这足够悲惨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再问,我还能告诉她,在全员大会的那天,老大三岁的儿子正在ICU里,同样病痛中的男人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讲完十多分钟的业务版关于为什么我们要打足精神,讲完话转回去,那孩子就已经过世了。

再问吗?我会讲到一个男人对自己人生的规划。无非百年,能用的恐怕还不到一半,每十年交一份答卷,不狠下心,怎么行,仰望星空,脚底踩的是什么,就无关紧要了。人总要记得自己肩上,也被踩了脚印。

再问,前有古人,“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非得要“怅然慷慨”,这问题最后就落到自己身上,你在做什么?为什么?

石头,你知道我那时候很害怕,我们把那么些人弄到一块,痴忙些数据,又呼啦一声解散一半,剩下的人依旧痴忙数据,我们到底做的这件事是什么,除了让这些创业的人很多年后可以提起自己的辉煌,对于每一个被卷入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而我更弄不明白的是,那些小孩,头脑灵活,干劲十足,在学不到任何东西的岗位上,用忙碌掩盖自己的迷失,干一票上市后分酒割肉的信念,那些是怎么来的,怎么就胜过我们从小见到读到看到的那些信条了。

但我只能为自己做决定,万一他们是对的呢,万一赢的人就是什么都得的到,只要相信,我何必阻止这些人,我更不应该把自己放在能被听到的位置上,他们用很多个百万美金来讲故事的时候,我哪里有什么出的了手的证据。况且,他们说,成人的世界没什么对错。我们这些有对错的人,不是生错的时代,只是没有跟随基因的设计而已。

第二天我就跑到寺里头去。一是祈求这些在痛苦里的人清醒超脱,二是静一下自己。我们当年广泛地讨论过宗教,宗教代表放弃自由,人何必设定界限,我知道你的观点,于我,宗教代表放弃自我,引入足够大的公允视角,若人总是用自我定义自由,何尝不是一种约束。寺里种种装置暗示让人开阔,所有广大的地方都如此。所以我们如此喜爱远行。你更甚,直至未知吞没你。

后来老板拉我们一群人去城里最高的酒吧喝酒开会,俯瞰脚下写字楼光影如繁星。声情并茂讲他听到消息,他也第一时间去了庙里祈祷。我坐着忍住没有因为这事情的荒谬而反应。他们开玩笑说公司应该多一些射手和摩羯座的,木星带来吉祥,土星坚忍,耗死别人,当然双子也不能缺,科技时代的弄潮儿,然后喊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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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知论者如你估计没有这些冷知识。我看过一段时间星盘,不过一直没有敢拿你星盘看看。冥王星是颗遥远寒冷的星星,如果落在地球上,一定蒸发到不剩什么。和你有关的很多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未来。

那年我们三个去天文台,看到那片伟大的Esquel陨石切片,阿鼓指点我们去看背部不那么光艳的定向波浪纹,那是它与地球大气层摩擦时留下的美丽印记。陨石母体年龄大多超过45亿岁,它们长期处于寒冷的太空,原有结构未被破坏,保存了太阳系形成之初的信息。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想要一块。”你那时入圈尚浅,但已经选定了做追求。你和阿鼓很谈得来,于我看,身外之物而已,你们的想法却是,“啊,镇家之宝。”

其时我们三个都没有家。 说起来,你正在置办一个家的路上,阿鼓还在租房子住,我还住在父母那里。

我俩对你的女友充满好奇,不知道你为什么总不带你女友出来,按你的描述,我想象你们有稳定坚固的感情,彼此支持,在学界和工业界发展。后来你说她不会享受我们的这些活动。

“我以前也很难接受去这种小孩子才去的地方。”

人就是那么奇怪,为了小孩子才接受去一些地方,但又从心里否定这些地方的意义,觉得只是满足傻兮兮的小孩那些没来由的好奇心而已。我们出馆的时候,本来还想一起吃个午饭,你的手机不停地响,是工作还是朋友要找你帮忙我已经不记得了,你得先走,还拉着我们拍了张合影,那张照片上,我们三个人都有发光的眼睛,和令人惊叹的茂密头发。

人生就是那么几个瞬间。

你们成为了每周末打球的伙伴。你一早就来找阿鼓,两个人穿着短裤目不斜视地出门,那是三月份,谨慎点的人还没脱羽绒服都日子,小区里的阿姨都看呆了,现在我想起来觉得很好笑,但都没有机会和你们俩讲。

有次阿鼓临时出差你不知晓,我在他家应门遇见了,就一起出门吃早饭。我听到你敲门才起来的,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记得你进屋后,看到我乱七八糟的样子,直接脸都红了,后来出门换衣服,还以为我要穿那件红色的毛衣外套,我说好吧我就穿了那件,然后去楼外的小摊吃馄饨,吃完我们打算去附近逛一下,因为太阳很好么,那是那一年上海进入春天的那天,除了羡慕那些晨跑的人,你和我不停地讲到阿鼓的种种,话都不带停的。

后来我和阿鼓说石头估计很喜欢你,讲的都是你,他大笑,说你跟他一起打球,两人的话题基本就是我。我们就验证我们之间的话题,然后放心了,因为实在太多了。以前学校里的事情,彼此的童年,还有公司里的八卦。

这样听来我们俩不错吧,实际上很少讲到人生计划,但需要的话我会和他讲的。我当时没有什么计划,现下也并没有,我可能不是一个适合做长期计划的人,来之安之,我知道你也一样,活得用力,每个当下都把握住,偏偏没有留未来的位子。

我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人生观甚至会为职场带来的障碍,慢慢意识到自己永远是少数,没法融入,符合世俗对一个成年人的期待是件随着岁月日益困难的事情,在海外还好,在国内尤甚,所以我有我的退路,你大约也看到了,没有退路,只有把期待做个十分十,这样你留给自己的空间又有多少,又是从什么地方挤压出来的呢。

去兰州的路上你和我讲过,要送我件结婚礼物。我笑笑,“万一我不结婚呢?”你说,“那也没关系,还是要给我一件东西,你都想好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和公司讨论去E国工作,我就说,“我大约要离开了,但是你不要和阿鼓讲,这事我要自己和他讲。”

我那时觉得自己脑子清楚,这几年重新想起当时的决定,羞愧得很,觉得自己既无担当,又乏智慧,本来事情完全可以更改方向。

那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出门旅行,也算是跟着阿鼓的学术活动,去西北吃羊肉去。他先飞去开会,我们俩周五早上才坐火车过去,我还穿着那件红毛衣,你都记得,还赞这颜色最衬我。哐当哐当的火车封闭空间,两旁是无尽荒原,你终于愿意讲一些你自己,少年人一意孤行但还饱受赞誉,好在没闯什么祸,过去的你就是未来的你,正如一粒砂和整个沙漠,这并没有让我对你的理解增添几分,我自始自终就知道你,一个晋朝人,活在宋朝,假透彻假超脱,fake it until you are!同时说你不保守,也是假的,又要随心所欲,又要遵循定见,这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你呢?”

我呢。我想到一个段子,就告诉他。他看文选很熟的了,知道意思。

支公好鹤,住剡东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当时你问我飞去后如何,宋朝人穿越去晋朝么?我并未接口,因为突然想起红楼梦里有一回讲贾宝玉的忧伤,未来女儿们四散了,终是一片白茫茫,但双鹤必然不那么想。很多年以后,我重看这部书,湘云和黛玉联诗一回,你当记得两人做了这样一联:

寒潭渡鹤影

冷月葬诗魂

你会失笑我居然会把你和林妹妹联系在一块了,那几日时你不见长空月色么?你心思敏密,想法超脱,用红楼世界观来说,就是秉气而生,天地所余之秀气、邪气,生出一班人物。你点头。人无非是这些气息的容器,所以古今中外那些文学名篇,能跨越时空地和我们共鸣,彷佛找到老朋友一般。那次你在朋友圈里引陶渊明的形影神,有人说你“悟了”、“佩服”,我只和阿鼓四目相觑,想着得有人也规劝你“仕途经济”才好。几小时前还和你在酒店楼下喝啤酒吃烤串,唱的尚是“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想要宴席不散,次日再来,你本不善酒,多饮则垂头丧气,变为“悬车在西南”的调子,阿鼓把你扶进屋,我一人结账,老板说,“妹子,男人都苦,回去莫要埋怨他。”

那次是你第一次实地去探寻陨石,当时传内蒙古某年某月有一彗星落下,我们在兰州吃了几餐,看了甘博,你就一人匆匆往北赶,下了火车还有大巴,接着是无止尽的徒步和撞运气搭车,我们都习惯了你定时要这么跑一趟各类人迹罕至的地方,发回来路上乏味的路标,和好笑的各种石头,阿鼓有时候毫不客气的打消你的梦想,他的概念里,找陨石是需要科考队的,一个人去,既危险,又没有效率,基本就是胡闹,但你乐在其中,装备也越来越完整,朋友圈里一发,想必是追随者无数。

后面的几年我见过两次阿鼓,一次是他来E国出差,我们吃了个饭,又一次是在上海,马路上偶遇,也吃了个饭,点一桌子有故事的菜。他是比你入世许多的人,结婚了还是怎么,我都不在乎。这种状态恰恰证明当年都是真的,我们有那么多次纠结彼此证明心意,到不考虑后果的程度,后来不理智消失,理智回归,老实说,阿鼓松一口气,我也松一口气,爱让人变得荒谬,让阿鼓在某个阶段总讲些灵肉俱灭的混账话,搜索《英国病人》这样的小说,并读到眼泪汪汪,像扮演一个超出他本性的角色;他之后出轨都没有这件事给我的震撼大。

你我都纯真幸运如孩童,一味按性子办事,不怎么看路,阿鼓要不一样些,所以总不会偏离,但他的角度,一定也有慌不择路而后悔的事情。人生的方向和荒野的方向有其相似,你以为不会迷失,可恰恰就找不到北了。和他谈起你的失踪是自然,那是件很多人生命里启示性的大事,一个活生生的人,充满希望的青年,消失在追寻梦想的路上,不是什么隐喻,而是真实的事件,我们这些人几乎听得到命运的钟声,当年的种种将我们放在拭目以待的位置。

你知道的,你成了传奇,很多年以后你是我和阿鼓共同着迷的话题,正如那时我们的三角形,最坚固稳定,缺一不可,大家都人生路径逐渐清朗,剩世间两颗孤独的心,过去像茫茫森林,总有新的东西经过岁月浮现出来,他很爱你,我亦然。爱是什么,爱是失去了,才感受到的空洞。

你在旷野里遇到了什么?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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