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iredny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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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个个。

风过之处 1

  1. 派对

某天我走了十多公里去看一个瀑布,其实只是为了走路而已。回去的某点除了卖游客水,也有等候回程旅客的吉普车,那些跟团的旅客大方捎带我回程,这样才能赶上雅丽的寿司晚会。

PARTY TIME。

跟雅丽学西班牙语满一周,早上灌满动词变位,中午四野闲逛,顺便用本地玉米饼、肉汤和果汁填饱肚子,下午回旅社做功课,老板潘丘和葛罗莉亚喜欢变着法儿问我今天过得如何,还没学到过去式,急着灌给我更高级的变位。托马桑,店猫跟着我躲进房间,抵着脚睡着了,我要赶它下去,它打了一阵,不是玩的那种,我是此刻需要外援的那方。

周末照例大家要休息的。我早早出门,到高处谷歌上有评分的咖啡店,只有狗子狂叫,许多鸡站在吧台确认领袖地位,店家在我画完铅笔稿后才出现,放热情漫溢的西班牙语流行曲,我能从大婶的跟唱中感到她臀部的扭动。说实话在二十三小时飞机和十六小时汽车的旅途中,屁股没有一刻是不痛的,外加无穷尽的爬坡徒步,我希望这些运动终于能塑造出拉丁人一样的臀部肌肉,Botero起初我嫌过于民间,现在可以欣赏了。

大婶并不忙招呼我。但她的出现,让狗子安静了下来,不再试图警告外来客如我,或是教训那些傲慢的公鸡母鸡们。我开始上水彩,鸡从吧台上下来,跑到别处玩,这时候出现了真正的主人,招呼我点些喝的吧。

哥伦比亚作为知名咖啡产地,我并没有在前两个大城里尝到像样的咖啡。山里路旁一片片咖啡林,绿色和红色的咖啡果,让人不由感叹作为果汁一种的咖啡,是如何呈现出完全不同质感的。主人随便拿了个浅盘(新洗过的)托了一杯tinto出来。

“我们自己的果子。尝尝看,有大自然的味道。”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妙。听多了,就怀疑这其实是本地形容咖啡的俗烂成语了。清淡,大自然不是这样味道的,大自然是我在山林嗅到令人不安的猛兽的气息,是一把刀子。

小知识:南美西班牙语和西班牙的西班牙语差异有,兴许还挺大。到了西班牙,如果你要tinto,店里会给你一杯葡萄酒。到了哥伦比亚,点tinto是地道咖啡店老客们的叫法,无论何时何地,一杯tinto,比美式咖啡更浓,比意式特浓要淡,简单朴素,兴许这是自然味道的含义。

快画完要走时,老板接了电话,对方询问生意如何。

“除了个画画的要了一杯tinto,什么人都没有。”

这时候我收拾东西继续向瀑布前行,弯弯曲曲跟着谷歌的导航,除了处理一路的小狗,只有暴晒、乏味、尘土,以及广阔的山谷里无穷的生命。

雅丽,三十多岁,有个法国男友罗亨,没有猫,也没有狗。我遇到她的时候,她生命里的大轮廓是在法国的八年,以及在印度和尼泊尔的两年。后来就是疫情了,众多被困在家里的人决意要学一样东西,于是她最初玩笑式的西班牙语学校有了好的机会。她和罗亨一起住在城外她父母的大房子里,去那里需要走三十分钟路,接着能看到香蕉林后他们家的蓝色木门,里面是另十米的柏树拱廊,本地tuktuk可以轻松地穿过,我慢慢踱步过去的时候,就看地上交错的影子。

我常琢磨影子的色彩。疫情也许让我对画画又认真了起来,最初追求线条流畅,准确表现形象,后来添加色彩,希望找到自己的风格,然后发现那些都是次要的,画水彩,我想要和需要捕捉的,必然是光。而光,是通过影子去塑造的,椅子脚拉出纤细的影子,和树木扫下的大片光斑,他们是什么颜色的,如何可以看出那些颜色。

眼前的房子被绿色簇拥,白墙上可以辨别出令人愉悦的一层粉紫色和一层粉绿色,屋顶和此地大部分房屋一样,使用橘红色的瓦片,这时候雅丽听到我在石子路上的脚步,迎了出来,问我要喝茶还是水。

——喝水。

她想必受过苦,目前除了在简单的条件里尽可能好的生活,没有别的想法,我常因为起早了,约她提前半小时,先做套瑜伽,然后到了她那里,发现地上瑜伽垫已经整齐摆好两个,蜡烛点好,香也点好了。

晚上的寿司晚会是源于一次句型联系。

——你喜欢什么食物?

——我喜欢寿司。

我其实并不那么喜欢寿司。只是搜肠刮肚给一个老师能够明白的名词来完成练习而已。隔了一天我正百无聊赖在广场上看“零比零”咖啡馆里戴草帽的人怎么度过他们百无聊赖的下午,雅丽发来一条消息:周日晚上七点,来我家吃寿司。

哥伦比亚山区做一次寿司无异于在兰州乡下搞一次鹅肝。还没吃,我的感激之情就漫溢,从镇上最大的超市,找了瓶本地产的白葡萄酒藏在布包里带过去。哥伦比亚本不是葡萄酒产地,这些酒和烈酒一起,放在超市入口最易于监视的区域,我拿上收银台,感觉各种视线聚集过来,像是侧目这个外国人将要度过的一个堕落的夜晚。

走到一半天已全黑,这就是我日常上学的路,路口圣母像在晚上发出紫色晶莹的光,我心里想的全是被抢劫的事情,那些骑在摩托车上的小青年,发现我的包里沉甸甸的是一瓶葡萄酒,大约会非常高兴。这事情的走向,喝了酒望向旷野里高处白色灯光饰出的十字架的本地小青年,他们必定是主角。倒霉的被抢劫的外国女人,连镜头都不会多给。

到雅丽家,菲利普、达尼娅和蜜塔一家坐在石子铺就的前院,正围着薯片聊天,我看到的是一个小个子长发男人,消瘦的脸让他像个流浪汉,一个披着ruana (卢阿纳)斗篷的美女和一个满头金发古灵精怪的小孩,雅丽和罗亨也出来打招呼,炉子上正炖着panela——甘蔗红糖加柠檬汁,桌上摆了一大盒arguardiente,29度的茴香甘蔗酒,这是哥伦比亚人家常的饮料。

罗亨忙着跟youtube学做寿司,他之前在法国的寿司店里打过工,来哥伦比亚生活,甚至还带了竹制的卷寿司的工具。我很是不好意思自己作为亚洲人,也帮不上寿司师傅什么忙,甚至都没有做准备给大家炒个鸡蛋。只好帮着切水果做配菜。菲利普一家都是素食者,家里经营了一家素食餐馆叫“香蕉革命”,正是源于哥伦比亚历史上那场惨剧,马尔克斯在《活着是为了讲述》、《百年孤独》里都有大篇幅提及此事。他们问我为什么选择来哥伦比亚,因为马尔克斯,我说。

那晚的寿司里全是蔬菜水果和奶酪。但丝毫不减这种日本冷食的灵魂,雅丽说他们专程去三小时车程外的麦德金买来食材,包括一瓶巴西产的芥末粉、酱油、寿司米饭专用醋,这三样,我都从未购买过。

接下来我想到的是财务问题。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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