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森林

放眼所及都是銀灰色的樹木,空蕩蕩的樹枝繁複的交纏遮覆整片天空,這裡是鹿角森林,一切開始與終結的地方。森林中有五位居民,收藏日常生活裡的靈光、書籍與電影中的浮光、教育現場一閃而逝的火光,以及在詩歌中隱晦的殘光。 讓森林更加遼闊: https://liker.land/ri85603/civic

[簡綠]在不自由的夾縫中尋找懸掛理想的鉤子

 我真的不是一個很能假裝的人,雖然長了一副過份親切的臉,但因為喜好太分明又頭腦簡單,所以往往連藏拙也都不是藏得很好,我自己也清楚。因為容易鑽牛角尖又不喜歡假裝,所以在各種地方都很容易感覺到不自由。

看著鹿老為了錄教學影片一夜沒睡突然很有感觸。我們兩個原本都是有學術夢想的人,尤其是我可能一直到現在都還在掙扎,之前跟好幾位崇敬的教授老師還有摯友們聊過很多,被勸了很多次,好幾次都覺得我應該要放下一切努力追求夢想,但現在才真正感覺,嗯,我沒有辦法放下,不是為了錢或是什麼其他東西,就是因為喜歡這些小孩,所以放不下。

我真的不是一個很能假裝的人,雖然長了一副過份親切的臉,但因為喜好太分明又頭腦簡單,所以往往連藏拙也都不是藏得很好,我自己也清楚。因為容易鑽牛角尖又不喜歡假裝,所以在各種地方都很容易感覺到不自由。

曾經做政治工作時不自由,因為永遠搞不清楚行動背後的是非對錯。

拍片時不自由,大概是因為不夠才華洋溢,很認真想成為製片的我,常常感覺自己活在各種妥協的夾縫中,而我又極其厭惡妥協。

還有很多種隱晦的不自由,比如越長大我越感受到世界上有兩種真理,一種是哲學上的真理,一種是實踐上的真理。我曾經夢想做過很多事,比如說新聞工作、拍片,甚至很單純的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對我而言這些事情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就是要非常努力的去實現我心中那份哲學的真理。然後我在每一次的追求中都感覺到深深的無力與痛苦,因為我發現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活成一個哲學的自己,我發現當我要真正相信一個信念,我就必須排除其他的信念,理論是透過相互排除而存在的。如果我想成為女性主義者,那我就必須排除所有「不夠女性主義」的部分,但我發現那些「不夠」跟生活是密切交織的,我不能討厭那樣的我自己,一如我不想傷害那些「不夠」的人們。如果我想成為一個社會學家,我就必須為了維護社會學的本體論,去拉出社會學的邊界,所有邊界之所以可能,就是透過排除。所以它不能很哲學、不能很精神分析、不能太過人類學、不能太文學、不能⋯⋯,排除的理論太多,最後發現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種社會學。但這些排除我都不懂,因為我好像沒辦法從中找到我自己,而這個「沒辦法」,就是我陷落在論文裡無法言明而感到萬分沮喪的那一個部份。

如果我好不容易相信了某種信念,比如說我曾經捧在手心裡害怕它碎去的新聞自由,我發現它在實踐上又因社會結構而根本地不可能,我必須在各種妥協的夾縫中(時間壓力、金錢壓力、成本壓力)找到那麽一點點接近真理的空間,但它又不可能是全然的真理。(當然,可能是我太過愚笨了)我崇敬許多老師與前輩們,用他們的一生去接近自己的信念,我知道那是萬分不容易的事情,他們用自己那麼短暫的人生去填補實踐與理念之間的空洞,或是終其一生為了探詢某種解答而生活,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感動到很想哭,因為我好像做不到。

然後就在這一系列糾結中,我因緣際會成為一名老師,而且是國中小國文的老師。我發現這是一份非常難得的,會令我真心感覺到愉悅的工作,一方面是我真的很喜歡小孩(像有些人天生就喜歡貓貓狗狗那樣的喜歡),一方面是我在教的是基礎知識,在這個基礎知識以外,因為是國文老師,我可以帶著孩子們去閱讀各式各樣我喜歡的書,就是單純的讀書,我最喜歡做的事,然後我在裡面發現一些實踐真理的可能,就是不停的去閱讀。

我喜歡跟小孩討論書的劇情,他們真的很好笑,沒有那些高深的理論知識,也不拿理論家的觀點相互駁斥,他們就是看了故事,然後非常直觀的發出自己的讚嘆。像在讀《哈姆雷特》時,他們就會真的因為哈姆雷特的選擇而傻眼XD 但在讀《簡愛》時,他們又能很好的理解簡愛的之所以愛與之所以不愛,一如他們特別理解維特的天真,又會因高汀的《蒼蠅王》而感到痛苦並真實⋯⋯,他們是活在「當代」的孩子,世界觀與人格還沒有被完全的建立起來,我有時候覺得他們根本是行走的集體無意識,所以他們的直觀那麼真實又可愛,我在裡面挖掘到太多太多我自己沒辦法看見的事情,我總是感覺很驚喜。

我也享受於孩子們的互相討論,這是我覺得最棒的地方,因為是「上課」,所以他們總是在同一個時間一起閱讀一段新的故事。這真的很棒,試想你人生中有什麼時候,可以跟朋友一起非常仔細的讀完一本書,然後熱烈的討論其中的情節呢?至少我幾乎沒有,即使在理論課、在讀書會,我都很少感覺到自己閱讀時所感受到的興奮跟熱情有被完全的接住,因為那些場合混雜了太多需要「聰明」的時刻,熱情跟那些感動都是多於文本討論之外的東西,我有時候甚至因為太喜歡這些文段而最後只能支支吾吾地說出「我覺得這句真的很棒」——即使我知道這樣說話太不「聰明」。後來想想,我其實沒有那麼想當一個聰明人,我只是需要信念,才得以活著。

最近在讀《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裡面講到有一個水晶店老闆,一直渴望自己能到麥加去朝聖,但他始終無法前往那裡,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是那股渴望讓他得以生存,如果踏上了旅途,他便失去了生活的動力。我想我就是這個水晶店老闆,我羨慕每一個路過我店裡的牧羊少年們,但或許我有我的天命。即便第一次閱讀時我因為這個天命的概念而感覺被閹割,還因為這樣而非常生氣。但後來想想,謙虛的生活又何嘗不需要智慧呢?安放也是一種哲學,雖然我也是真的很想去麥加,在抽象的意義上。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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