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ome

44孕妈日记 (4)传承

希望我的宝宝是我的父亲那样一个坚强无私的天才

昨天,7月19日,是我父亲的85岁大寿。因为所谓防疫的各种表演式管理加码,我怕带父母去餐厅万一不巧成了什么密接,后续麻烦无穷,所以选择了在家小小庆祝。到了父亲这个年纪,吃不下、穿不动,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我怀孕这个消息。之前,就我做试管婴儿一事,小小和父亲聊过几句,他的建议是:“你这个年纪了,生育有风险。其实没有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再考虑考虑。”态度和几年前大不同,不变的就是以我的最大福祉为核心。


我的父亲,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女权主义者。


我的父母两家的历史,都是史景迁式的中国近代史,两家背景有相似,又南北截然不同。我的祖父出生于一户崇明官吏人家,他的祖父是崇明县令,父亲是个类似粮食局长的小吏。崇明是海岛,易守难攻,所以钱粮当地销,无需向上纳税。据说前脚收了百姓的钱粮,夹手就独轮车推进自己家了。崇明并不富有,作为地主,有的都是沙地,出产贫瘠。即使我爷爷是长房长子长孙,连自己家的地在什么地方都搞不灵清。家规是男性必须外出工作挣钱。即便逢年过节,在家里呆的日子一久,老太太就会豁令子赶人了。正因为如此,这个家族出了不少小有成就的子弟,虽然在历史沉浮之中,多数最终失了意。我的祖父毕业于上海交大无线电专业,民盟党员,抗战中去重庆做金融、办报纸,最核心是负责滇缅公路的无线电与药品运输。后来当过国民政府的盐务与财政次长。


我对祖父的了解只有长辈言谈之间流露出的一鳞半爪。抗战中,祖父在重庆纳了抗战夫人,从此与祖母分开。我的父亲是在他母亲莘庄的家中长大的。我的祖母出生于一个明朝遗老家庭,明末为了不降满人,逃到莘庄定居,却一直坚持自己是浙江大陈镇人,一直到五十年代还回去祭祖。不降满人,所以家里的规矩是考到举人就不再参加科举。考举人,是为了造房子能够垫高阶、起飞檐,夷门石槛的地位不能降。明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据说我们家明朝做了七八代的官。父亲小时候,家里还有很多“照”,逢年过节挂出来祭拜,一个个祖先都戴着有长长帽翅的头冠。这个家庭,直到清末,依然十分富有。莘庄一条街的房子,三条运货的砂船,市区一条做生意的商街,还有一家叫做“陈宝昌”的南货店。问题是,我奶奶有个相当败家的祖父,一会儿办柴油机厂,一会儿给北伐捐款。他唯一的儿子得了肺结核,父子一起抽鸦片。鸦片无效,奶奶的父亲与叔叔都早逝。曾祖母的嫁妆收归高祖父管理。大清没有了,高祖父又时髦地学法律,毕业证书上有校长梁启超的签名。开了松江府最大的律师楼之一,从败家乡绅变成了散财留名的乡绅大律师。他从堂子里纳了小妾,偏宠至极,分家而居。我的祖母跟着她的祖母、母亲、哥哥、妹妹,只有一点房租收入,迎来送往消费极大,夜里做手工贴补家用。这让我的祖母成长为一个有着男权时代背景特色的女权主义者。


我的祖母想读大学,家里说只有念法律才肯支付学费。祖母冷冷站在律师楼的门口说:“这样不公不义,律师楼的牌子不如敲掉。”大小姐不怒而威,老太爷心虚也怕她三分,躲了起来。祖母自己存了些钱,选择去读不要学费的师范,绝不在家里的律师楼讨生活。她美貌非常。我的祖父放假不愿回崇明,住在同学家。同学的哥哥是大学教授,嫂子是我祖母的表姐。祖父见到奶奶的照片,惊为天人,一口咬定就是她了,央托介绍。原本祖父家世是远远配不上祖母的,但祖母不愿意在莘庄附近择偶,不愿意别人念叨她有一个娶小妾的祖父、抽大烟而死的父亲,于是嫁给了我的祖父。她的一生,极度刚强。我的祖父别娶,祖父的弟弟闹分家,不许她吃自己做的饭。风雪断路,她无法回娘家。族中有老太太是教育局长的过房娘,介绍奶奶去乡间小学教书。她推着独轮车,带着年幼的我的父亲,冒着大雪上路,绝不纠缠。开春回到莘庄,因为祖父不肯做维持会长,律师楼被日本仁关闭。祖母带着佣人与妹妹们种田度日。乡邻上门,说虽然付不起老师工资,孩子们不能不读书——江南彼时真有读书的底蕴,请大小姐想想办法。奶奶提出,给她的课不要排太早。每天清早下花田,然后换了旗袍去教书。战争中做了许多了不起的工作,事了拂衣去,请她去市妇联、工会“当官”,她一概拒绝,在教职退休。49后,祖父因为与共产党关系良好而留下。他选择与抗战夫人离婚,希望与祖母重归于好,祖母断然一再拒绝。祖父被派往香港新华社,据说给他五千美金,迅速散尽(估计在做统战之事),一而再,党国扛不住,调回国。祖父不识世道复杂,称,无需给我一分钱,让我出去就行,Z某人交游满天下。想得美,打成右派,扔到葫芦岛。文革后分配到格致中学教英文,与政治再无关系。


父亲自幼见证他的母亲的艰苦与坚强,万事从母亲的角度思考。祖母吐血,作为松江二中门门功课头名的学生,他选择偷偷报考北京石油学校,非但没有学费,还有收入,可以补贴在清华读书的伯父。中专就有发明,保送读大学,未几又被选拔出来,到二机部跟苏联专家学习,参与原子能研究,并两次因发明而记二等功。中国最早的中子元,就是我父亲到苏联边境接回来的。因此中子元遗失(邓稼先传记中有记载),他也被上了背拷,一整个礼拜都不取下来,至今手腕依然有手铐疤痕。太年轻,太单纯,写了一首诗“戈壁滩上的少年”,发给长兄。伯父在清华也是年年拿一等奖学金的优等生,重点培养对象,党好似亲生父母,不懂人间险恶。他把父亲的信和诗发给父亲的政委,觉得国家如此器重这个弟弟,不能让他走歪路。不想政委带人抄了父亲的房间,读了他的日记,这个少年想回大学把书念完。他以为如果自己是中国最好的原子能专家,再有中子元遗失类似事件,他能受到这种独一性的庇护。Too simple, very naïve,立即批成右派,到夹金农场劳改,甚至被扔进九死一生的砖窑。后来又迁去蘑菇滩农场,三年所谓自然灾害中一起劳改四百人,只死剩下两个人。他能活下来,因为富有而慷慨,因为体育天分而劳动出色,因为天才而能够完成各种常人所不能… 唯独没有靠害人而偷活过。在几乎要饿死的境地,他省出馒头来,给试图逃出农场的难友。他偷偷买了苹果塞在垃圾袋里,送给要被迁徙到无水之地的国民党旧高官老人。他以无比的善良坚韧了生命的力量。


我的父亲因为经历过非人的生活,是一只惊弓之鸟,所以对我的要求极度严格,最好我能够学电子工程,在一间没有灰尘也没有人的精密实验室工作,技术专而又专到足以避免任何人际麻烦。我的童年是在暴力与爱中长大的,最精典的形容,就是被打得像皮球一样转。逃进房间锁上门,父亲拿着长竹竿从窗子里捅进来。不守江南的封建规矩,比如吃饭时一个手不扶着碗是不尊重农民伯伯,要挨打;读闲书,看电视,听音乐都要挨打;因为春天过敏性咳嗽,碎嘴多事的老师说我拿着手帕像个资产阶级小姐也要挨打… 小学有一次,学校午餐发了一个富强粉两个八一粉的馒头。我把八一粉的黑馒头带回家,抱怨:“这哪里是给人吃的?”爸爸大吼一声:“我饿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好的馒头吃!”罚我立壁角里,和他一人一个冷馒头,干啃着吃掉了。从此,我不敢抱怨更不敢浪费任何粮食。长大了,懂得,打的板子里都刻着种种政治风波下的残酷。同时,父亲又极度宠爱我。我未足岁,生活在戈壁滩上。父亲每个月发了工资去玉门市里买生活用品。他看到上了发条会跳的铁皮青蛙,可是买了玩具他就没钱再买汽车票了。他依然给我买了那只铁皮青蛙,然后捡了一根木棍,在有野狼出没的戈壁走了三十里夜路回家。


我从小跟着祖母长大,被极度宠爱。十岁才与父亲生活在一起,面对暴力努力反抗,父女关系中曾经充满惧与恨。但我出国后,父亲每周家书诚恳道歉,署名慰云,是他的名字,甚至不是父亲这个title。爱恨交织。恨与惧让我半生不羁,拒绝settle down。但爱是硬核,有爱的感情终会慢慢磨弥合。尤其从我与小麦恋爱结婚开始,老父以他一生的智慧经验与积蓄全方位照顾我、保护我,无时无刻不让小麦知道:这个女儿永远有一个家可以回,有一个男人安排好了她的生活,哪怕在他去世以后。小麦惟一的选择,就是善待这个女儿,不让她受任何的委屈,不让她想尝试另一种人生道路。


昨晚在食庐订了一桌菜送到家里,其中有一味软兜。这是我们家最爱的菜肴之一,我的舅公做的鳝丝,天下无双。爸爸说:“下次你回家,我来做,味道比饭店的好得多。做鳝丝,关键要用热油炸透。锅盖按牢,让它噼噼啪啪去溅。油透了,捞出来稍微加点调料味道就到了。上桌前再迅速浇一勺滚油,趁热吃。” 这让我看到爸爸的另一面,祖母家族的另一个侧面,战争间隙里,江南的老派人家,难忘锦衣玉食。即使一穷二白,吃上下足功夫。我的童年,上海生活也十分贫瘠,但家里餐桌上从来没少过四五个菜。鱼肚里藏蛋,蛋黄里塞肉,百叶包只用豆腐衣,米饭只吃当年的新大米。父亲小时候虽然乱世,有自己的佣人,有自己的德国狼犬。五十年代更因为搞放射性,月收入一百二十,在当年算非常之高。突然变成阶下囚,树皮草根都吃尽,为了新陈代谢不停止,站不起来,就在树下爬。他的性格被生活分裂,用意志用爱勉强黏合重生。我少年时,他调回上海,被种种歧视,十分不畅。别无他好,得空就坐在窗下写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开颜。他心底无私,安于简朴。我大学毕业出国,他开始给农场旧识寄钱,能帮一个是一个。他和母亲,一直为邻里孩子义务补功课,一直到八十岁,体力不支。邻家不在乎孩子功课,他上门去呵斥家长。穷人家孩子高考不顺利,他顶着烈日去找在大学任职的旧同学走后门。他从不附炎趋势,但总希望能够尽自己全力帮助到弱势群体。他的父亲什么都没有留给两个儿子,只有两个名字,慰黎、慰云,确是他们两个的一生。


我一早跟小麦说好,如果有了孩子,跟我姓,就是跟我奶奶姓。对于我的奶奶: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传宗接待?陈家再无男丁,但是我的孙女姓陈。对于我的伯父与父亲:传宗接待有什么要紧?讨母亲欢心最重要。为孩子选择一个姓氏,是选择家族记忆的比重,是一种blessing。为未来的宝宝选择我的姓氏,因为里面有种种故事,有许许多多坚强正直的祖先,尤其有着我父亲的血脉与传承。其实我的父亲也有一个跟着母姓的名字,叫陈启特,是他的曾祖父起的。一个江南的家庭,各种封建沉渣余孽之中,偶发惊雷,就在这女儿的冠姓的权力与继承的权利。我希望我的宝宝长大后,能够不顾各种约定成俗的道德规矩,独立用逻辑思考,做一个女权主义者,做一个为弱势群体发声的勇士,做一个大爱无疆的好人。wo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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