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深儒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核查:阿富汗副总统妹妹曾遭塔利班虐杀?虚假

这样的叙事,不仅使萨利赫基于现代人权道义而揭露塔利班虚伪承诺的可信度大大降低,也无助于我们今日了解阿富汗女性面临的真实困难处境。我始终相信,对抗强权,真实是更有力的武器。

按:本文精华部分(仅包含客观事实核查)首发于“有据核查”公众号,非常感谢魏星老师指导写作和修改不足。此处所发版本多了一些我自己后来添加的、主观色彩较重的评论,未经魏老师审阅,如有错误或疏漏,责任完全在我个人。


阿富汗局势剧变引发全球关注。

阿富汗副总统萨利赫宣称不会向塔利班宣誓效忠或投降,并集结力量发起抵抗塔利班的行动。

中文社交网络流传一则说法,称萨利赫此举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他“唯一的妹妹遭塔利班折磨致死”。

经核查,塔利班曾对萨利赫的姐姐殴打折磨,并强迫她的女儿同武装分子结婚,最终她成功逃出了塔利班的控制;没有检索到与萨利赫妹妹有关的可靠信息。


背景

微博等中文社交媒体平台流传说法称,阿富汗副总统萨利赫“唯一的妹妹”被塔利班“折磨致死”或“残暴奸杀”。


核查与观点

1. 萨利赫是谁?

在塔利班攻占首都喀布尔前,萨利赫(Amrullah Saleh)担任阿富汗第一副总统,于2020年2月就任。此前他曾担任阿富汗情报机构负责人、内政部长等职务。

萨利赫是阿富汗已故著名军事领袖马苏德(Ahmad Shah Massoud)的追随者。马苏德以抵抗苏联和塔利班而闻名,在2001年911事件前夕遭伪装成记者的基地组织成员炸弹袭击身亡,去世后被追授为阿富汗“民族英雄”。

2021年8月,塔利班进入喀布尔,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Ashraf Ghani)逃至国外。不过,萨利赫依然留在阿富汗国内。

8月17日,萨利赫发布推特称,根据共和国宪法,在总统缺席、逃离、辞职或死亡的情况下,他作为第一副总统就任法定代理总统。

目前,他正与马苏德之子小马苏德(Ahmad Massoud)在阿富汗境内的潘杰希尔山谷(Panjshir Valley)共同领导对塔利班的抵抗。8月19日,效忠于抵抗势力的部队从塔利班手中重新夺回阿富汗三个北方县市的控制权。


2. 萨利赫在《时代周刊》上写了什么?

微博上流传的说法称,萨利赫是在去年“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时”提到妹妹的事情。

经检索,萨利赫于2020年2月就职副总统后,在美国《时代周刊》(Time)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我曾与塔利班战斗。现在,我准备好在选票箱与他们相遇》。

其中一段文字讲述了1996年塔利班对他的姐姐和其他家人施以酷刑、强迫结婚等行径。


该段落翻译如下:

“……几天后,恐怖降临到我身边。塔利班正发动对我的追捕,因我曾与之战斗数年。他们找到了我的姐姐玛丽姆,当时已五十多岁,殴打并残酷折磨她,试图强逼她透露我身处何处。姐姐拒绝这么做。接着,塔利班回到她住的社区,要求她将女儿们嫁给那些武装分子。最终她成功摆脱了塔利班的控制,彻底逃离了这座城市。我的姐姐一直挣扎在这段回忆中,直到2016年去世。
我分享姐姐的故事,是想解释自己之所以抗拒同塔利班媾和,背后有更切身的原因。塔利班宣称,他们会依照伊斯兰教义和阿富汗习俗为妇女提供保护。但为了找到一个人的弟弟就殴打这个身体虚弱的女性,这样做没有遵循任何伊斯兰法或阿富汗传统。喀布尔和全阿富汗人民在塔利班的统治下身心受虐,这仅仅是其中一个故事。……”

萨利赫以自己姐姐的故事,控诉塔利班表面承诺保护女性,实际进行的却是残酷迫害。

除了在《时代周刊》上发表的这篇自述,搜索“Amrullah Saleh’s younger sister”等关键词,没有找到与其妹妹有关的可靠信息。


3. 相关信息是如何被污染加工的?

8月17日,法新社报道了萨利赫誓言抵抗塔利班的新闻,其中提到1996年塔利班为追捕他而迫害其姐姐的事情,与《时代周刊》上的文章保持一致。

随后,英文维基百科的用户Ominae在修改萨利赫的词条时,尽管援引了法新社的报道,却将此表述为他有一个sister(姐姐或妹妹)被塔利班武装人员折磨致死:

同时,推特上也有用户在转发萨利赫宣布就任看守总统的推文时,与英文维基百科持同一说法,声称萨利赫的妹妹被“折磨致死”,但未给出具体信源:

中文维基百科上萨利赫的词条延续了上述英文维基百科的错误。随后,一位用户在修改过程中进一步添油加醋,将“萨利赫有一个妹妹……被塔利班武装分子折磨致死”改为“她惨遭塔利班武装分子奸杀”:

最终,微博平台上流传的说法是萨利赫“唯一的妹妹”被塔利班“折磨致死”或“残暴奸杀”,与萨利赫在《时代周刊》上的自述相比,存在重大差异。

由此,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一条真实信息在传播过程中遭渐次污染加工的链条。此类加工背后的动机,或与父权酱缸文化的生产机制不无关系。

在许多带有浓厚前现代元素的叙事中,当事人遭遇侵害后往往要由父、兄、舅等男性亲属代替完成复仇,其自身的主体性反被排除在外,仅仅沦为一个展示“家族耻辱”的空洞符号。

这样的叙事,不仅使萨利赫基于现代人权道义而揭露塔利班虚伪承诺的可信度大大降低,也无助于我们今日了解阿富汗女性面临的真实困难处境。我始终相信,对抗强权,真实是更有力的武器。

目前,中英维基百科均已修正上述虚假信息:


结论

中文网络上流传的“阿富汗副总统萨利赫唯一的妹妹被塔利班折磨致死”为虚假信息,系根据其本人在《时代》杂志上的自述渐次加工而成。

塔利班在1996年追捕萨利赫的过程中殴打和折磨他的姐姐,并强迫她的女儿与塔利班武装人员结婚,最终她成功逃离了塔利班的控制,但一直在这段回忆中挣扎,直到2016年去世。


资料来源

  1. 微博:https://weibo.com/1893801487/Ku9Ow2nLp;https://weibo.com/1267454277/KuaETefOR;https://weibo.com/1562392787/KubaEmCZb
  2. AP: https://apnews.com/article/kabul-afghanistan-islamic-state-group-taliban-bombings-f496a78071c88d8214120074bec4872c
  3. WP: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asia_pacific/afghan-vice-presidential-candidate-narrowly-escapes-attack-that-killed-20-people/2019/07/29/81d8967a-b201-11e9-acc8-1d847bacca73_story.html
  4. AFP: https://www.france24.com/en/20190710-afghan-warrior-massouds-image-becomes-national-icon
  5.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india/afghan-vice-president-says-he-is-caretaker-president-2021-08-17/
  6. Twitter: https://twitter.com/AmrullahSaleh2/status/1427631191545589772
  7. VOA: https://www.voanews.com/south-central-asia/anti-taliban-forces-retake-three-northern-afghan-districts
  8. Time: https://time.com/5792389/taliban-peace-ballot-box/
  9. AFP: https://www.france24.com/en/live-news/20210817-defiant-afghan-ex-vp-vows-new-fight-with-taliban
  10. Twitter: https://twitter.com/saranstm/status/1427643506152071172
  11.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Amrullah_Saleh&diff=prev&oldid=1039225408; 
    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9%98%BF%E5%A7%86%E9%AD%AF%E6%8B%89%C2%B7%E8%96%A9%E5%88%A9%E8%B5%AB&variant=zh-cn&diff=prev&oldid=6719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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