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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 南韓體壇的逆權女孩:從教練虐待、體制漠視、厭女霸凌中生還,她們結伴同行

(edited)
「媽媽,我愛你。請把他們的罪行都揭穿。」
南韓女子冰壺國家代表隊選手金景愛。(美聯社)
文/蔡娪嫣(台大政治系畢業,現為國際新聞編譯/記者)
(原文發佈於2022年3月11日)

2018年,慶尚北道大蒜之鄉義城的5名女孩──隊長金恩貞(김은정,31)和隊員金榮美(김영미,30)、金景愛(김경애,28)、金善英(김선영,28)、金初希(김초희,25)──被遴選為南韓國家冰壺代表隊,在平昌冬奧以黑馬之姿斬獲銀牌,也是亞洲國家的首枚冰壺銀牌,使南韓與全世界掀起了「大蒜女孩」旋風。

她們都姓金,連教練也是,許多外國粉絲還以為是一家人,傳回南韓本地引發不少笑料,韓媒將慶北田徑協會女子冰壺隊譽為「金隊」──黃金隊伍。總教練金敬斗(김경두)賽後受訪時宣稱,整個團隊如家人一般的氛圍和默契是秘訣。

賽後參加各種綜藝節目,「金隊」在螢幕前總是展現活力笑容,但無人知曉她們內心的傷痕與掙扎——教練嚴格控制並妨礙她們參加比賽,甚至讓即將結婚的隊員無法正常訓練。

平昌冬奧結束後的9個月後,「金隊」聲淚俱下召開記者會揭開真相,才終結與慶北田徑協會的合約。

2022年「金隊」重返冬奧賽場時,金恩貞、金榮美選手已是人妻,她們向韓媒強調,結婚不代表必須退役。兒子已經2歲的金恩貞說:「這將是一個讓南韓冰壺女運動員思考產後如何維持球隊運作,以及未來如何追求職業生涯的機會。」

南韓女子冰壺國家代表隊隊長金恩貞,以臉上的招牌大眼鏡聞名。(美聯社)

巔峰之上,遭教練控制如傀儡

4年前,「金隊」在冬奧摘銀後,缺席幾乎所有國際與國內賽事,引發各界關注。

2018年11月,「金隊」向南韓文體部、慶北體育協會提交十幾頁申訴書,指控總教練金敬斗一家人長年把選手當成魁儡控制。

2019年2月21日,主管單位調查結果公布,證實指控多數都是真的;2020年11月,金敬斗一家人被南韓冰壺協會永久革除。

這些被證實的指控包括:金敬斗的女兒金敏靜(김민정)、女婿張班錫(장반석)身為教練,長年失職、過分干涉選手私生活。金敏靜鮮少帶隊訓練,與隊員產生諸多矛盾,2017年南韓冰壺錦標賽期間,替補隊員金初希受傷,金敏靜卻打算自己頂替上場,一圓奧運夢;知情的南韓冰壺協會前副會長金敬斗為了袒護女兒反過來辱罵隊員。

「金隊」爆紅後,金敬斗控制選手,干涉受訪發言、強迫出席與訓練無關的行程,甚至要求出席金敬斗兒子開辦幼兒園的活動。選手被禁用個人Instagram,只能用金敏靜未經協商就創建的「金隊」帳號。教練未經選手同意就發文,還裝得像選手發的那樣——其中一張與金敬斗的合照配字稱:「感謝金隊的父親金敬斗先生。」他也不能忍受選手與外界接觸,曾辱罵金榮美:「這個狗XX!有記者採訪就自大起來?像馬戲團小丑一樣?」

教練區別對待即將結婚的金恩貞、有意迫使她退役,也受到證實。

金敬斗把義城冰壺館當成私人機構經營,長期剋扣參賽獎金與補貼,當中3080萬韓元(約新台幣71萬元)去向不明,平昌冬奧收穫總額約9387萬韓元(約新台幣218萬元)的獎金及贊助從未發給運動員。

揭發之後,反被旁觀者霸凌、施暴者報復

南韓女子冰壺國家代表隊「大蒜女孩」,2022年參加北京冬奧(美聯社)

令人驚訝的是,「金隊」公開指控後,雖然得到粉絲聲援,但也面臨莫名的網路霸凌與造謠,有人在網路散布謠言「反對金敬斗的幕後黑手正在煽動選手呢」、「選手居然為了錢而背叛培養他們的人」。

身為女性運動員,「金隊」不僅需要對抗結構性壓迫,還要面對社會常見的厭女症,金恩貞2019年懷孕而暫時休息時,遭到酸言酸語攻擊「結婚就該退役」、「教練是對的」。

「金隊」孤立無援的困境是南韓運動員普遍面對的現實。南韓政府培養優秀選手,主要透過學校的運動代表隊及體育學校的系統,多數運動員從學生時代就投身於此系統,沒日沒夜揮灑汗水,與一般講究學業成績的升學渠道相背,要保送大學與出人頭地,就必須贏得全國比賽前幾名,或被選入職業隊、國家隊。選手的未來都掌握在教練手上,便衍生出家長賄賂教練或教練向學生勒索錢財等歪風。

中央大學體育科學教授許正勛(허정훈)分析指出,南韓體育成就背後是極為嚴苛的訓練制度,1962年頒布的《國家體育促進法》開宗明義規定「提高國家威望」,此後數十年,體壇認為只要能培育冠軍,再怎麼暴力折磨都是合理的,各地隊伍甚至是校隊都有根深蒂固的虐待文化。

根據南韓國家人權委員會2019年宣布的「大學生運動員人權調查結果」,4924名受訪大學生中有31%(1514名)表示他們遭受過肢體暴力。

加害者未受到應有懲罰就返回原位的案例比比皆是,這也是受害者不敢舉報的原因之一。

南韓奧會組織「大韓體育會」2021年報告稱,曾因犯下暴力、性暴力、比賽造假、貪污等四大體育犯罪而受到該組織紀律處分的運動員,當中有30名回到崗位。《韓國日報》批評,根據大韓體育會規定,肇事者只要暫停職務處分低於1年,都可以回到原來職位,這表明被輕微懲處的人能夠回去報復受害者,而且該組織並沒有妥善擬定防止二次傷害的規範,例如強制將施暴者與受害者分開。

 從校隊時期就遭受教練毆打長達10多年的前滑冰運動員鄭赫珠(化名,33 歲)向《韓國日報》表示:「多數運動員就算受到侵犯和人權侵害也會閉嘴,因為他們知道肇事者能繼續待在體育界。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要申訴可以,但須準備永遠不再從事這項運動。」

她們還面臨厭女症

2022年北京冬奧,南韓女子冰壺國家代表隊睽違4年出賽。(美聯社)

2014年,代表南韓出戰索契冬奧的京畿道女子冰壺隊,便是僅為說出真相,就要葬送體育生涯。在國家隊賽程結束後,該冰壺隊選手集體辭職,揭露遭總教練崔珉錫(최민석)性騷擾和強制扣押獎金。此後,南韓奧運選手前仆後繼發難,接棒出戰的「金隊」挺身反抗濫權。

摘下2面金牌的女子短道滑冰隊隊長沈錫希(심석희)在2019年初控訴,自7歲起時常被教練趙宰範(조재범)毆打,17歲後受到他多次性侵,甚至在平昌冬奧前還被毆打到腦震盪。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運動員提出的問題涵蓋層面更廣:從「#MeToo」、男女同工不同酬,到媒體常以「美女選手」、「漂亮寶貝」物化,以及髮型不夠女性化、運動短褲太短都會遭網友放大檢視等。培育結構嚴重男女失衡也是一大問題,2020年大韓體育會內部註冊的所有項目教練,有多達2萬2213名男性,但只有4386名女性。

在2021年紀錄片《國家代表隊》當中,對於導演提問「明明女子手球隊獲得的獎牌比男子手球多,為何隊伍沒有女教練?」手球女國手金溫兒(김온아)回答:「目前,手球團隊大多是男教練,女教練的出路很窄。老實說,我年輕的時候沒想過這些,但隨著年紀變大也感到疑惑:『為什麼獲獎的姐姐們不能當教練呢?是教練職位不夠嗎?』」

另外,從一項數據可以觀察到性暴力現象在一代南韓女運動員當中多麼普遍:體育當局委託首爾大學2010年對包括運動員、教練和家長在內的2150人進行調查,發現26.6%的受訪女運動員在過去一年中曾遭受過性騷擾或性侵,中學生(28.0%)受害者比例最高,其次是小學生(26.6%)以及大學和成年運動員(23%)。

公部門漠視,壓垮她的最後稻草

很多個案並不像「金隊」那樣擁有高關注度,等到悲劇發生才被發現。受害者身處封閉腐敗的體育系統,沉默承受霸凌,直到被逼得忍無可忍而豁出去,不幸的是,卯勁反擊的聲音遭到漠視,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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