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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虚构事实与无效推理:说不清道不明的「世界真相」

Michiel Jansz van Mierevelt, Anatomy lesson of Dr. Willem van der Meer, 1617

解剖对象

昨天偶然间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香港问题与世界真相》。我心想不得了啊,这要是真的揭示了「世界真相」,那么作者必定是乔达摩·悉达多转世,在菩提树下写出了这篇文章。

那么这个「世界真相」究竟是什么呢?顺着作者的文字往下找,我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在摧毁原社会主义国家的浪潮里,西方世界的意识形态冲击是当中最省成本,最有效的内部瓦解机制,用“民主自由”的思想体系,就能干掉那些竞争国家,毁灭他们的工业体系(乌克兰),将他们钉死在底层资源国(俄罗斯),使他们终身不能升级成工业强国,才能雇用他们的廉价男劳动力为自己端茶倒水,并将他们的年轻女性变成性奴供他们享用。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啊!

这一段结论信息量很大,但是可以归结成以下几点:

  • 用「民主自由」的思想体系就能毁灭竞争国家的工业体系,就能将他们钉死在资源层;
  • 用「民主自由」的思想体系就能使他们终身不能升级成工业强国;
  • 以「民主自由」为思想体系的意识形态冲击是省成本,有效的内部瓦解机制。

不过,结论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的论证过程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结论中包含数个充分条件和两个最高级,看来作者的论证义务很重啊。

解剖论据

看完结论我们再来找论据。文章前半段,作者从苏联开始讲起:

干到1990年左右,苏联因为自己先搞死了自己执政的合法性(见《伊朗:困境之国》),接着又四处打仗使支出远大于收益,搞死了经济,最后苏联从财务崩溃开始到政权崩溃,瞬间倒了。

嗯,苏联人自己(已经)搞死了经济,与教科书中关于苏联解体的根本原因是「苏联体制上的弊端和政策上的错误」的说法虽然表述不太一样,但是内核相同。继续往下看:

美欧对待这些国家的方式是先冲上去扶植各个寡头将石油、天然气、其它矿产、军工企业等全部给接过来,又用休克疗法彻底搞死俄罗斯经济,俄罗斯当时领导人叶利钦不懂经济,完全处于一脸懵逼状态,被西方忽悠瘸了,普京上台时就彻底对欧美死心了,宁肯选择对抗也绝不再跟他们合作,还把寡头们一一给收拾了(见《普京:2013》),这些寡头们就纷纷逃蹿,无论是乌克兰的还是俄罗斯的寡头,大都往英国避难,为什么都选择英国呢?因为他们就是英国扶植起来的寡头,专门来掠夺俄罗斯和乌克兰社会资源的。

这一段信息量也挺大的,问题也很多。

首先,苏联解体后产生了大量寡头,这个毋庸置疑;可是声称这些寡头是美国和欧洲国家扶持的,理据何在呢?

2009年发表在人民日报下属《国际金融报》的一篇名为《「寡头经济」带来的腐败与俄罗斯社会难舍难分》的文章指出:

在叶利钦时代,那些熟悉旧体制而又头脑精明的人抓住转轨时期的“机遇”,攫取了原本属于全民的大量财富。他们控制国家的经济命脉后,又试图将财富嫁接于权力,操纵媒体、左右选举、干预立法甚至亲自出任政府要职。自然,权力财富一相逢,便催生腐败无数。

而在另一篇发表在《东欧中亚研究》上的文章则指出:

在俄罗斯, 既没有资本的原始积累, 也没有基础的市场体系, 在原苏联模式的基础上突然进行大规模的私有化, 其结果只能是对现有财富的重新分配。少数执掌国家权力和接近权力中心的人通过巧取豪夺自己所管理的国家财产,成为俄罗斯的新贵和社会财富的垄断者。

可见寡头的组成是新世界的投机者和旧体制的权贵。与所谓的「美国扶持」相反,寡头的产生恰恰是苏联僵硬体制的遗产。至于后文说因为他们是由英国扶持的所以逃往伦敦,则更是无从稽考,不再赘述。

其次,原文提到「西方用休克疗法彻底搞死的俄罗斯经济」。上文说,「苏联经济已经被自己搞死了」,现在西方又用休克疗法把它「彻底搞死」。那么在搞死经济这件事上,究竟是苏联/俄罗斯人自己的「贡献」更大呢,还是西方休克疗法的「贡献」更大呢?作者隐藏的结论是后者,却没有相应的文献支撑。不过没关系,我们把这个点认下来,继续往下看。

关于俄罗斯的论述姑且告一段落,在几个描写东欧国家人民如何如何凄惨的自然段之后,作者将注意力放到了乌克兰上。

乌克兰本来承接了大量前苏联的重工业,有着大批优秀极了的军工工程师,这个国家倒向西方后先放下了武器,结果被强奸成什么样了?1992年一名在中国驻乌克兰大使馆工作的工作人员说,乌克兰经济崩溃后,一夜之间人们忘记了什么是羞耻[...]

这段说乌克兰「倒向西方后放下了武器」,然后就被「强奸」了。后文又提到说「乌克兰经济崩溃」,那么究竟是「放下武器后,经济崩溃,然后被强奸」呢,还是「经济崩溃,被迫放下武器,然后被强奸」呢?「放下武器」这个隐喻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得而知。

随后的几个自然段又是着重描写乌克兰人如何如何惨。

接着出现了结论中的一个表述,「钉死在资源国的位置」。作者随后说一旦被钉死在资源国的位置,国家就不可能升级。接着作者疑似描述了一下什么叫「被钉死在资源国」:

人均月收入1500元人民币(考虑到中国的底子还远远不如解体前的乌克兰,我怀疑只能拿到800元人民币一个月),大量失业人口,社会矛盾尖锐,黑帮横行,寡头们在欧美的控制下残酷剥削人民。

很可惜,作者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出现这只情况就叫「被钉在资源国的位置」。按照作者的说法,「钉死在资源国的位置」意味着「国家不可能升级」,那么反过来说,如果「国家可以升级」,则必定「没有被钉死在资源国的位置」。我大清显然符合作者所描述的条件:

人均年收入不到5个银元(勉强能够填饱肚子),大量失地农民,社会矛盾尖锐,匪帮横行,买办们在西方列强的控制下残酷剥削人民。

显然后来中国还是通过一系列「变动」,成功进行了「国家升级」。由此,作者所描述的情形不符合他自己对「被钉死在资源国位置」的定义;故而,何谓「被钉死在资源国的位置」,我们不得而知;基于如此模糊的概念,断然不可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随后几个自然段讲西方如何从苏联解体中受益,囿于篇幅,对其真实性不一一考证。

解剖论证

回过头来看,作者的论证是这样展开的:

  • 俄罗斯等一众国家听信了西方的「休克疗法」;
  • 俄罗斯等一众国家经济很差,人民很惨;
  • 西方国家从俄罗斯等一众国家的衰落中获益很多;

从上述前提中我们可以勉强的出一个结论:

  • 如果一个国家不想经济变差、人民变惨,那就不要听信西方的「休克疗法」

为什么说是「勉强」可以得出呢?因为你必须证明「休克疗法会导致经济变差、人民变惨」。这个命题不是当然成立的。第一,正如作者承认,俄罗斯经济在实施休克疗法前已然崩溃,把锅全部甩给休克疗法显然需要进一步论证;第二,在世界上其他国家,尤其是南美洲国家,休克疗法取得了巨大成功。

智利在80年代实行休克疗法之后(蓝线)与拉丁美洲人均GPD的对比 数据来源:Angus Maddison, Historical Statistics for the World Economy: 1-2003 AD

然而,作者却从这些命题出发,完成了逻辑学上的「惊险一跃」,一下子得出了很多结论:

  • 用「民主自由」的思想体系就能毁灭竞争国家的工业体系,就能将他们钉死在资源层;
  • 用「民主自由」的思想体系就能使他们终身不能升级成工业强国;
  • 以「民主自由」为思想体系的意识形态冲击是省成本,有效的内部瓦解机制。

这个论证最突出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作者全篇都在讨论「休克疗法」怎么怎么样,关「民主自由」啥事?难道说,「休克疗法」就是「民主自由」?这个概念的飞跃实在是惊世骇俗。倘若能真能把这个命题论证成功,必然是「火山大喷火」「思想界之飓风」,一举推翻 400 百年来西方政治学传统,一定可以在我国理论创新的道路上竖起不朽的丰碑。

既然作者没有花费笔墨论证这个命题,自然便得不出第一和第二条结论。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文中多次抨击「寡头」,认为寡头是导致经济崩溃的重要原因。不巧的是,寡头政治恰恰是民主政治的反面,用批评寡头政治的方式来反对民主自由,令人迷惑。

至于第三条结论,那则是从天而降,与上下文毫无关联。「民主自由」究竟是不是「内部瓦解机制」,文章没有论证,自不待言;而对于它是不是「最省成本」「最有效」的,文章甚至毫无铺垫,直接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实在是不对读者负责啊!

结语

其实一篇文章的说服力由两个因素决定,其一是前提的真实性,其二是推理的有效性,两项都满足,那么结论​便是可靠的。缺乏真实性是很多公众号文章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叙利亚、伊拉克、石油、香港、美国、西方媒体等问题上,基本就是一个号编,千万个号引​。遇到不给出处的事实,不附链接的引用,似是而非的配图的时候,做一下 fact check 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推理有效性的问题​,这里空白太小,写不下,择日再谈。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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