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頭

希望平淡的生活,不然於文字

新文化苦旅閱讀感思

掙扎難免歷經價值觀的考驗,考驗在達成理想之前願意付出什麼?願意捨棄多少?價值天秤的另一端能承受多少事物累加堆疊為成就的高度。亙古名言:「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起頭

兒時矮矮窄窄的視野平視家中的書櫃,中層和底層陳列的書籍往往是劇情小說、科幻小說和漫畫,全然易懂、幾乎都是娛樂性質很高的讀物,偶爾向上仰視,上層的一排一排厚書穩穩的鎮在那兒,那是父親等大人們讀的,彷彿相當艱深,我維持著仰角瞪大雙眸一個又一個字念道:「新、文、化、苦、旅」連書名都矇懞懂懂,念了幾遍記起來,感覺自己好像變得有點素養、有點深度。

一篇篇的散文依照歷史次序編排,文化的歷史脈絡描寫的相當傳神,尤其是文化脈絡中重要人物的刻畫,我被作者引領而步入古人的生命經驗與事發細節,拉回來重看前人留下的文本,感觸有所轉變。


司馬遷


體制內國中生必然讀過司馬遷名著《史記》的選文,也知道一點關於司馬遷的生平,其中司馬遷除了史記之外最著名即是「他被閹了!」。他紀錄歷史的文章並不艱深,基本上搭配著課本的註釋就能夠直接讀懂,我們當然知道他是文學史上的大人物,不過此種不特別艱難、典雅、浪漫、議論或離奇的文本卻不知如何品嚐,更難以在青少年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直到我閱讀新文化苦旅:

「司馬遷以人物傳記為主幹來寫史,開啟一部:『以人為本』的中國史。這又是一個驚人的奇蹟,因為其他民族留存的歷史大多以事件的紀年為線索,各種人物只是一個個事件的參與者,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司馬遷把它扭轉了過來,以一個個人物為核心,讓各種事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p136)

這段文字點出一個《史記》的可貴之處,也提供了一個欣賞文本的角度。當讀歷史時以最要事件為核心,我能夠理解的是整個民族、整個地區、甚至是世界之間互動的因果與脈絡,能熟悉的是整體的文化;當歷史以人物為核心,那我反而能理解「個人」是如何影響「整體」,亦或是「整體文化」是如何形成「個體的人格」。後者就像人物傳,會帶出很多我可以借鏡、效仿學習的點。再擴大、衍伸形成下文所敘述的內容:

「司馬遷在《史記》中描寫的那些著名人物。早已成為中國文化的『原型』,也就是一種精神模式和行為模式,衍生久遠,最終組成中國集體人格的重要部件。」(p138)

從文學手法拉扣合到作者本身遭遇,司馬遷由於得罪皇帝而被處以「宮刑」,這是大家都耳熟能祥的事件,不知情的是身為一名大學者,面對如此情形幾乎都會選擇處死,不論為了是避免巨大的恥辱和歷史的名聲損毀,還是餘生痛苦的時日,選擇死刑其實都相當合理。接下來作者鋪下敘述內司馬遷內心交戰的字句,從寫作手法、意義內容、思維價值觀等層面皆是相當值得試著理解、吸收之物:

「在一次次的精神掙扎中,最終戰勝的,總是關於生命價值的思考。他知道,那個時代由於大家把死看的過於平常,因此爽然求死雖然容易卻似九牛失其一毛,或似螻蟻淹於滴水,實在不值一提,相較之下,只有做了一些有價值的事情後再死,才大大不一樣。正是想到這裡,他説了一句現在大家都知道了的話:『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在他心中,真正重於泰山的便是《史記》。他屈辱的活著,就是要締造和乘載這份重量。人的低頭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正的屈服,一種是正在試煉扛起泰山的姿態,但看起來也像是屈服。」(p147)

掙扎難免歷經價值觀的考驗,考驗在達成理想之前願意付出什麼?願意捨棄多少?價值天秤的另一端能承受多少事物累加堆疊為成就的高度。亙古名言:「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簡單而言是激勵自己付出努力,更全面是精神掙扎的超越,在選擇時產出更高的期許與目標。

「他決定活下來,以自己非人的歲月來磨礪以人為本的歷史,以自己殘留的日子來梳理中國的千秋萬代,以自己沈重的屈辱來換取民族應有的尊嚴,以自己失性的軀體呼喚大地剛健的雄風。」

(p139)

余秋雨經典的排比手法為此事件打下強而有力的結尾,其中所對比映襯的「非人歲月、以人為本歷史;殘留日子、千秋萬代;屈辱、尊嚴;失性軀體、剛健雄風」正好是司馬遷價值天秤兩端的代表事物。

承開頭所述在國中課本裡遇到司馬遷的文本,我不知道如何欣賞既不艱深、也不特別典雅、更不浪漫的文本。余秋雨提供了另一種欣賞文學的視角:

「司馬遷的文筆,是對他周圍流行字的艱苦掙脫,在他之前,文壇充斥著濃郁的辭賦之風。以枚乘、司馬相如等人為代表,追求文學上的鋪張和奢侈。到了司馬遷時代,此風愈演愈烈。好像是要呼應漢武帝所開創的大國風範和富裕局面,連散文也都競相追求工麗、齊整、空洞、恣肆,甚至要引經據典,磨礪 音節⋯⋯知道了司馬遷的文字環境,就可以明白他文筆的乾淨、樸實、靈動,包含著多大的突破。他尤其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著整齊的駢偶化句式,力求明白如話、參差錯落的自然散句。他又要把這種散句熔煉的似俗而雅、生動活潑,實在是把握住了散文寫作的基礎訣竅。」(p147)

低調精練的文字反而形成另類的美感,他利用「文學技巧」避免了「修辭性」與「史實內容」搶戲,引導讀者的目光聚焦到歷史本身,樸實且流暢的文筆襯托出歷史最自然存粹的光彩。

反饋到我的寫作,抒情浪漫且溢滿絢麗想像的文字固然重要,不過在議論或是敘事橋段就應該學習講究樸實和精準,散文的句子雖然不如詩句刁專,不過如何更具有邏輯、更簡潔、更通順的敘事是值得我練習之處。

阮籍與陶淵明

不然於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司馬遷,原先我並不了解阮籍,甚至連聽都沒聽過,首次略讀余秋雨的以下段落,文字立馬刻畫鮮明奇特的印象,卻又勾起一些深層的嚮往。

「阮籍上山後,蹲在孫登面前,詢問他一系列重大歷史問題與哲學問題,但孫登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一聲不吭,甚至連眼珠也不轉一轉。阮籍傻傻地看著泥塑木雕的孫登,突然領悟到自己的重大問題是多麼沒意思,那就快速斬斷吧,能與眼前這位大師交流的或許是另外一個語匯系統?好像被一種神奇的力量催動著,他緩緩的嘯了起來。嘯玩一段,再看孫登,孫登竟然笑瞇瞇注視著他,説:「再來一遍!」阮籍一聽,連忙站起身來,對著群山雲天,嘯了好久。嘯完回身,孫登又以平靜入定,阮籍知道自己已經完成與這位大師的第一次交流,此行沒有白來。」(p179)

前面提到所謂「重大」的歷史、社會、哲學的議題,一個領悟接著馬上斬斷,斬斷這類繁瑣、糾結、亙古以來無數無盡的謎團,並切換掉此種太過於具象細節的語匯系統,張口就是嘯聲,我理解為這是一種深層感觸、對生命疑惑的傳達,孫登平靜地接收。

「阮籍下山了!有點高興又有點茫然。但剛走到半山腰,一種奇蹟發生了,如天樂開奏,如梵琴撥響,如百鳳齊鳴,一種難以想像的音樂突然充溢於山野林谷之間。阮籍震驚片刻後立即領悟了,這是孫登大師的嘯聲,如此輝煌聖潔,把自己的嘯聲不知道比到哪裡去了。但孫登大師顯然不是要與他爭勝,而是在回答他的全部歷史問題和哲學問題。阮籍仰頭聆聽,直到嘯聲結束,然後疾步回家,寫下了一篇〈大人先生傳〉。」(p179)

我認為大師的嘯聲並非針對阮籍歷史、哲學為題的逐一解答,而是直接了當的傳遞核心價值以及對生命的體悟。如此深刻注定是要細讀好幾遍的,隱含深意的文字一讀再品嚐的層次不盡相同,反饋而來的場景氛圍和情緒反應也截然不同:好奇、新鮮、禪意、困惑、神聖⋯⋯

「天下那些束身修行、足履繩墨的君子是多麼可笑。天地在不斷變化,君子們究竟能固守住什麼理法呢?說穿了,躬行禮法又自以為是的君子,向寄生在褲襠裡縫裡的螫子,爬來爬去都爬不出褲襠縫,還標榜說是循規蹈矩:餓了咬人一口,還自以為找到了什麼風水吉宅。文章辛辣到如此地步,我們就知道他自己要如何處世行事了。」(p180)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認同阮籍針對「君子」的見解,確實有部分道理,不過顯得有攻擊性、且有些「表演性質」,或許阮籍藉著嘲諷和批判以拉開自己理念與傳統迂腐、同流合汙、繁文縟節、政治角力的距離。

不然於阮籍的反抗與直接了當的批判,陶淵明可以說是中華文化隱

居的代表人物,這種歸隱給我的感覺是相自適的,一句亙古名言「不為五斗米折腰」闡明自己的行事原則與態度,於是就有了遠離官場步入自然的那位五柳先生。

「安靜,是一種哲學。在陶淵明看來,魏晉名士的獨立如果達不到安靜,也就無法長時間保持,要麼悽悽然而當眾死,要麼惶惶然而重返仕途。中國史上出現過大量立誓要找回自我,並確實做出了奮鬥的人物,但他們沒有為找回來的自我安排適合的去處,因此,找回不久又走失了,或者被綁架了。陶淵明說了,這個適合的去處只有一個,那就是安靜。」(p206)

文人與政治間的關係演進相當有趣,從密不可分,渡過抗拒反彈的拉扯,到後來有人開始選擇回到個體的退隱、自然。

「陶淵明這座高峰,以自然為魂魄。他信仰自然,追慕自然,投身自然,耕作自然,再以最自然的文筆描寫自然。

請看: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環。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應盡必須盡,無須讀多慮。」(p208)

這首詩以寫景為主,其所刻畫的意境盡是寧靜與禪意,一次通順的閱讀,彷彿在炎暑飲入清涼的泉水,無色無味,留下的感知記憶只有消暑的水溫以及不再乾渴的舒適。仔細的閱讀,禪意如巨木自然發散芳香,「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是我很有感覺的一句,「真意、忘言」放在他處是莫名其妙的組合,在此卻如此自然。


自兒時學文言文鮮少有選文是單純寫景、敘事、抒情的,一大部分的文本中「政治」不是主題就隱含其中不然成為主要背景,而且文人(知識份子)通常會當官,所以我隱隱約約知道文學創作者和政治好像總存在某種關係。

「我們眼前出現了非常重要的三段跳躍:從漫長的古代史到三國群雄,中國的文化人格基本上是與軍事人格和政治人格密不可分的;魏晉名士用極端的方式把它解救出來,讓它回歸個體,悲壯而奇麗地當眾燃燒;陶淵明則更進一步,不要悲壯,不要奇麗,更不要當眾,也未必燃燒,只是在都邑的視線之外自己的活。」(p206)

對我而言這些分離與獨立過程的意義不僅限於要對抗朝廷的腐敗、打破官場的迂腐、或是隱歸於自然等,阮籍和陶淵明兩者留給我更概括、更核心的課題是「如何面對主流、面對群眾?」。當然價值觀隨著時代不斷遞進,不過在每個「當代」總是會有一個最主流的價值觀,而跟隨並執行其的就是群眾(多數人),但或許我在某些時刻的一些層面就是不適合這種價值觀、這種處世方式。阮籍、陶淵明都遇到了!都遇到了官場的不適,兩者的處理方式卻截然不同,阮籍以較為尖銳文字回應;陶淵明則歸隱,相同的是他們沒有選擇拼命的忍耐,兩者都站起身子,朝著自己最渴望的光景前行。

我還難以預設自己渴望的光景,不過我在此處所吸收的精神是「站起身!」,先是拉開距離才不容易被干擾;先是站起才更能眺望四周;先是堅定才能化為有效的行動。

總結

司馬遷、阮籍與陶淵明都是中國文化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們都以各自鮮明的形象象徵著不同的價值觀與生命經歷。閱讀司馬遷篇段時,我被他的生命經歷與余秋雨的文筆渲染折服;欣賞陶淵明對自然的仰慕與類似於道家思想的順應;嚮往阮籍對於自己理念堅持。

這本書不只是「客觀」記載而是含有作者的價值,字裡行間充斥著對文化的熱愛,以及對中華民族長久傳承的驕傲,此種感情有別於高傲,是文人經過文化大革命政治迫害後對民族文化更加珍惜的體現。我開始覺得自身與歷史和文化有更多關聯,不再是指著天邊説很久很遠的故事,而是一個即將流向大海的河水追溯上游的溪岸、湖池、支流⋯⋯知曉源頭。或許並非深入細節,更多的卻是情緒、價值的基礎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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