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fan
Shifan

自由撰稿人,写有意思的、不被定义的故事。媒体作品见于BIE别的、T中文版、WSJ中文版、NOWNESS、NYLON等平台,这里也会放一些个人的写作。 邮箱:[email protected]

寻找宝石的中国商人|T中文版

(edited)
人为了美丽宝石,去到世界上最荒蛮的角落。
这是我在当下能写的最生猛的故事。人为了一个永恒的美丽之物,顺着宝石,去到世界上最荒蛮的角落。我采访了三位寻找宝石的中国人,他们是商人,是冒险家,更是野心家。

原文首发于T中文版

01

东非国家坦桑尼亚马亨盖镇(Mahenge)的一个大矿区门口,堆着一堆边角料。几个工人在砂石堆里反复翻找,寻找「漏网」的马亨盖尖晶石。这是当下宝石市场的「新宠」。

今年 5 月,张晓彤站在矿区门口,拿出手机,对着矿区拍了一张照片。紧接着,手机就被收走了。此次深入矿区,张晓彤打算找矿主买一批尖晶石原石。去矿主的家要走一段距离,几个安保挎着长枪,跟在她身后。已经来过坦桑尼亚 5 次,张晓彤此刻仍然觉得有一丝「搏命的味道」。

尖晶石本来是红蓝宝石的伴生石,一直被认为不如红蓝宝石贵重。《纽约时报》在 2020 年报道,近年来,传统珠宝品牌赞叹于尖晶石多变的色调和火彩,同时也出于控制成本的考虑,开始更多使用尖晶石。

《T》中文版邀请定居美国的华裔插画师 Hoi Chan 为本文创作配图。Chan 绘制的人脸以宝石为眸,宝石散发出的光泽有多重含义,象征寻找宝石会付出的泪水、汗水,也寓意财富所带来的诱惑。

「在宝石市场,尖晶石的份额越来越大。这 3 年,尖晶石是(价格)涨幅最大的宝石,没有之一。」张晓彤说。独闯矿区的女孩张晓彤出生于 1994 年。2018 年入行的她,尚属珠宝新人,把目光投向尖晶石是在两年前:「那会儿 20 多万的尖晶石,现在已经涨到了 100 多万。」

通常,张晓彤需要转 3 趟飞机,才能抵达坦桑尼亚。人们来到这个国家,一般是去东北部的乞力马扎罗雪山登山,或者去塞伦盖蒂大草原看动物大迁徙。张晓彤从城区开车往马亨盖矿区走,要开一整天,沿途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还要翻山头。有两次,张晓彤乘坐的越野车上的保险杠和避震器都被震碎了。

进入矿主的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奢华的世界。马亨盖镇贫瘠,当地居民生活条件原始,只有简陋的砖房,很多人家中没有洗澡用的热水。但眼前这座豪宅,显示出主人不同于普通人的地位与富有。矿主是个坦桑尼亚男人,拥有马亨盖地区最大最好的尖晶石矿藏之一。

张晓彤今年 5 月在坦桑尼亚马亨盖镇矿区门口拍下的照片:挖出的泥土堆成小丘,有工人俯身,试图在矿渣中寻找宝石。

这次是矿主主动约张晓彤来谈生意的。这个新兴矿区中,平日只有当地人和斯里兰卡宝石商人驻守,少有中国人,女性则更是罕见。但张晓彤亲自搜寻彩色宝石的胆量,给当地的矿主和商人留下了印象。

与矿主最初的几句对话,是一个试探的过程。张晓彤想买大克拉的高品质马亨盖尖晶石,矿主拿出的原石要么太小,要么是奶体(指宝石内部的小颗粒包裹体使宝石如奶液般雾蒙蒙,不透明),不是玻璃体。都没有达到张晓彤的要求。

「我就跟他说,我远道而来,来的路上车的避震器都断了,我还非要来。就是因为我们在电话里说好了,我想跟你做一次生意。」

矿主听完张晓彤的这番话,把一颗矿石放在了办公桌上。它看上去是刚从矿山上挖出来的,连原石外那层白色伴生矿的表皮都还没敲掉。「他当场(敲),拿着小锤子,敲了几分钟,沿着裂隙敲开,出来几块原石,从里头选了两颗符合我要求的,直接报了一个价格。」

张晓彤在坦桑尼亚待了两周,只买到十几颗满意的尖晶石原石,好在它们都是大克拉的玻璃体。「正逢雨季,谈下的货量不多。」报关、交税,张晓彤带着宝石,迫不及待去了斯里兰卡,交给合作的工厂切割。

斯里兰卡的知名宝石集散地贝鲁瓦拉,俗称「贝村」。宝石交易集中在一条街上,10 分钟即可走完全程;红蓝宝石、尖晶石、石榴石等多种宝石均在此交易。切割工坊也离得很近,构成一条完整产业链。

两年前第一次造访坦桑尼亚这片陌生的非洲大陆,张晓彤正是追随斯里兰卡珠宝商人的脚步。那时,她在深圳水贝这个国内珠宝集散地开了一家店铺,需要从泰国、斯里兰卡这两个全球宝石集散地定期进货。

泰国和斯里兰卡早前是世界知名的宝石矿区。得益于开发早,两地在 20 世纪就建立起完备的宝石产业链条,包括采矿、切磨、贸易和零售。现在,泰国已经很少出产宝石;斯里兰卡虽然还有出产,但产量和质量都在下降。然而它们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宝石集散地和切割地。

在斯里兰卡当地的宝石市场,尖晶石的热度持续上升。「我当时就觉得尖晶石的颜色怎么这么漂亮,从仙女红到仙女粉,还有霓虹观感。」张晓彤相信,人们和她一样,始终会为宝石的颜值买单。

本来只是从斯里兰卡商人手里买尖晶石的张晓彤,凭着好奇、冒险的冲劲,和生意人溯源逐利的本能,决定只身前往坦桑尼亚考察矿区。「我和斯里兰卡人变成了竞争对手,他们肯定不愿意带我去买。我就自己摸索:他们是从哪里买的石头?怎么卖出去?我可不可以打通和他们一样的整个供应链的环节?

Chan 创作的另一幅配图,中国商人用钳子拾起寻得的原石,原石光彩夺目,但它散发的光彩中也带有阴影,有的光线尾部如脆弱的玻璃般断裂,寓意它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挫折。

对于张晓彤来说,马亨盖「是一条全新的赛道」。在东南亚奔走了两年,她发现著名的矿区,比如缅甸抹谷(Mogok)的红宝石矿区,早已有前辈用心钻营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坦桑尼亚的尖晶石矿区,是一块还没什么人注意到的「蛋糕」,她想在尖晶石上赌一把

张晓彤的第一桶金,也是赌来的。2017 年大学毕业,她去了一趟深圳水贝。那时彩色宝石只是琳琅满目的批发市场中很小的一个品类,但宝石的光彩瞬间吸引了她,她想去产地看看。带着向父母和男朋友借的 100 多万,张晓彤去了离中国最近的缅甸抹谷,这里的红宝石久负盛名,出产最高级别的「鸽血红」。在抹谷待了半个月,张晓彤找货主买了 3 颗大克拉的红宝石原石,在泰国切割后很快转手,一个月内赚了 10 来万。

「这是运气好,也很可能血本无归。」第一次买红宝石就赌对了,张晓彤的步子随着野心,越迈越大。

这条赌石的路上,也有很多次「交学费」的时候。一次,张晓彤花了 30 万,在坦桑尼亚买了一颗尖晶石,对它有很高的期待。「一颗红尖晶,非常红,玻璃体,非常好看,但是里面有一个片状物,不好判断是包裹体还是大裂。我拿到泰国切割,在冲坯的第一阶段就发现,完了,裂在了表面。沿着裂纹切开,成了两块石头,克拉数骤降,只能拿来做一个搭配的石头,做不了主石。本来如果切得好,这个 10 克拉的尖晶石可以卖到 100 万,切得一般也有五六十万。」

02

用钱来交学费是小事,对于更早一批探险者而言,为宝石搭上性命也不算罕见。在缅甸抹谷生活了 25 年的矿主邢光兵,2017 年因为一颗价值连城的鸽血红红宝石,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邢光兵去缅甸是在 1992 年,去的过程也惊险:从昆明先到瑞丽,再陆路到缅甸曼德勒,花了三四天,一路上过了很多士兵把守的关卡。

那时邢光兵刚从清华大学毕业,在昆明贵金属研究所工作。缅甸当时出产铂金矿,当地朋友邀请他去考察。铂金矿没什么后文,反倒是这次探访让他在矿区认识了缅甸佤邦组织的人。他们请邢光兵去抹谷,管理红宝石矿。

Atlay & Morgan 绘制于 1905 年的缅甸,抹谷矿石区地图。

1990 年,恰逢缅甸政府在禁止私人采矿 21 年后,放宽采矿法规限制,允许合资企业在抹谷采矿。邢光兵说,缅甸政府也是为了让佤邦的民间武装力量放下武器,给他们批了好几个矿。「我去的时候刚刚开始大规模开采,每一片都划分好了面积,取好了名字。」

抹谷坐落在缅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东北方约 150 公里的位置,是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红宝石老矿区,人口只有十几万,一半以上是来采矿的人。「听老人说,有时下雨后第二天,就可以在野外捡到红色的石头拿来玩。」抹谷市中心的湖,其实是 18 世纪末英殖民时期开采遗留下来的矿坑,如今则成为当地的代表性景点,常听说有人晚上偷偷潜下湖底去,偷沙子回来洗宝。

邢光兵在矿上做了 8 年管理。在众多一夜暴富的故事中等待属于他的那一个。1997 年开始,缅甸政府允许私人申请采矿,邢光兵买了 3 块矿上工人的地,「那时候他们生活困难找我借钱,我就抱着帮助他们的心态买了几块地,那地在别人看来根本不值钱。」

邢光兵在抹谷土地上得到的第一桶金,是一颗 1000 多克拉的大宝石。

好运是赌来的,但前提是邢光兵愿意琢磨。「场口都是长宽 1.2 米左右的传统四方竖井,宝石是在地表下按层分布的。一般我们认为表层不带宝石,开采的时候要挖掉,挖到第二层、第三层才是矿脉。」

邢光兵在抹谷曾拥有 4 个矿,这是场口之一。

挖出大宝石的那一天,洞口的土已经全部被挖掉,工人要求停工,但邢光兵坚持要他们继续挖这层废土。他想印证一下他的推断:古时候下雨,大宝石都出现在表层。结果第二天,废土里真的洗出来一颗 1000 多克拉的大宝石,只此一颗。邢光兵赌对了,这颗宝石让他赚到了足以继续开采宝石矿的资金。

矿藏的分布没有规律,赌矿和赌石相比更有赖经验和运气。「我没有办法用科学手段去探测有没有矿脉、含量多少。只能看周边开采的情况,根据经验去推测。」

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等来美梦成真,始终只是一名靠苦力勉强糊口的矿工。但邢光兵是幸运的。最巅峰的 20 世纪初,抹谷有 1000 多个场口,邢光兵拥有 4 个矿,其中一个矿出产了抹谷那几年数量最多的顶级宝石。

这本来也是一块「废地」。刚从工人那买地的时候,邢光兵往下挖了二三十米,没有挖出来宝,地就一直闲置着。「结果四五年后,旁边的一个洞口挖到了宝,我那块地突然一下子就火了起来,每天晚上很多当地居民去我那偷沙子。我不得不请当地士兵帮我守那块地。」

那块地刚好在城镇边的一个小村庄里,处于人口密集区与禁止开采区的临界点。「第一年,我用自己的珠宝公司向缅甸矿业部申请开采权,没有获批。第二年,我找到缅甸执政党下属的公司,和他们达成合作协议,产出的三分之一,我都上交给公司,用他们的名义去向政府去申请开采权,就给批下来了。」

一块地的开采权限是 3 年,邢光兵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他买了 3 台大的柴油挖土机,同时开工。沙土开采出来后,再用高压水枪冲洗。「那几年油价恰好非常贵,是平时的三四倍,所以投入是非常大的,但是产出也非常惊人。」矿区不分白天黑夜,24 小时两班倒,一个矿上有四五十个工人,「每天工人还没到,我就到工地了。收工以后,我自己巡查一遍才走。」

那时候,邢光兵看得上眼的,只有最为贵重的红蓝宝石。作为红蓝宝石的伴生矿的尖晶石,都被邢光兵丢弃了。「别的宝石,像碧玺、尖晶石、月光石和水晶这些,我们都是不要的,全部丢掉。」

邢光兵的矿中出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

经手太多稀世珍宝,邢光兵对挖矿的总结却朴实直接:「开采宝石就是一场豪赌。」到头来,他觉得人和宝石,讲求缘。「有很多老板,都是我的朋友,挖的场口挖不出宝了,到处借钱,把房子卖掉了。实在开采不下去了,就把场口卖掉了,卖给我我都不要。结果接手的人去,第二天就挖出宝来,你说这能怪什么?」

大规模的采矿业,给抹谷带来了不可逆的污染,一到下雨天,整个城镇就洪水泛滥。开采了 3 年后,邢光兵怕再挖下去,不仅滑坡风险大,投入产出比也会越来越低,干脆停产。「我比较细心,管理得比较科学规范,也注重安全,一般危险时候我都会停工,所以我的矿没有出过事。但我周边几个矿每年基本上都会出事。」

千禧年往后,抹谷的场口一年比一年少,开采完一个就少一个,政府也不再批准新的场口。「现在抹谷基本上都绝矿了。我在那里 25 年,整座城市也就稍微干净了一点,房子稍微新了一点,规模还是原来那样。外地人来赚了钱后,都会离开抹谷,去缅甸的大城市发展。」

邢光兵自认不是个有野心的人,甘愿被家庭束缚在抹谷。他的手头留下了一些大宝石,但错失了很多机遇。「我那时去仰光也好,去曼德勒也好,都会干一番大事业。」

然而那些大宝石并未带来更多运气,反而留下了一段邢光兵不愿为人道的伤痛记忆。2017 年回国后,邢光兵决定投身宝石行业的最下游。他和清华美院毕业的合伙人林扬一起,在深圳创办了盛紫微珠宝品牌,主要经营原创高级定制珠宝。以前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买宝石,现在,邢光兵则要花更多精力和时间琢磨,如何讲品牌故事,如何把握已经迭代的消费者对珠宝的喜好。

也有老熟人不断邀请邢光兵去非洲的新矿区看看。邢光兵口头上应承,心里却笃定 —— 自己这把年纪经历了那么多伤心事,好不容易回国安定下来。

他再也不想去矿区吃苦和冒险了。

03

但 100 公里外的广州番禺大罗塘,一家精切工厂里,关于宝石更大的野心正在酝酿。

工厂的主人叫刘文辉,他管理着一支上百人的团队,基于材料、形体、晶体、大小 4 个维度将原矿精确分为 181 种。1997 年起,刘文辉在番禺的宝石工厂干了 5 年宝石镶嵌,他深谙流水线的高效率:一个工人操作一台机器,磨同一种大小和形状的石头。从矿砂到珠宝,中间有几十道工序,原石经过工人的手,成为圆形、方形、水滴形、蛋形 …… 小颗粒的宝石在精切工厂里,成为 181 种可以被规模化的商品。

工人中的骨干是刘文辉从劳力士腕表和百达翡丽腕表切割配石的代工厂里挖来的,他决心对标世界一流的切割工厂。100 多个工人,大多 20 岁出头,专科毕业,培训五六个月就能成为熟练工。

从规模上说,中国的宝石切割行业远不敌斯里兰卡和泰国。但大罗塘有一定产业基础。劳伦斯集团(全球主要彩宝供应商)鼎盛时期在大罗塘的切割工厂拥有 1500 名员工。「但是他们以前做的宝石太便宜了,只做托帕石这类,1 克拉才 15 块钱。随着中国的人工成本超过泰国,这个产业在 2010 年左右就塌下去了。现在他们仅剩 6 个人。」

但是对于贵重的红蓝宝石来说,1 克拉 3 块钱的人工差价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在中国市场上能够快速周转,成本就会低很多。这是刘文辉自己寻找原石、建立精切工厂,将供应链上游统合起来的底层逻辑。

过去 10 年,彩色宝石在中国消费市场兴起。据《2022 年中国珠宝行业发展报告》,2022 年,中国彩色珠宝的市场规模达到了 280 亿元。

刘文辉是最早关注到彩色宝石市场在中国兴起的人之一。2008 年,他在 eBay 和淘宝上都有网店,卖银饰、珍珠等饰品。刘文辉用 eBay 的分析工具观察到,美国市场的高级珠宝类目中,红宝石、祖母绿和蓝宝石排在前三。而在中国,彩色宝石还是片空白市场。

起初,刘文辉在网店上架了一些裸石,碧玺的受欢迎程度令他惊讶,「可能和广东话里的辟邪有关」。尝到甜头后,刘文辉马上又上架了坦桑石、海蓝宝、沙弗莱等半宝石。「没有卖不出去的石头,有货就能赚钱。我们在淘宝上卖得最贵的是一颗 146 万的坦桑石。」他总结道。

顺着供应链,刘文辉从大罗塘寻到了东南亚的宝石集散地。2013 年,正逢《泰坦尼克号》3D 版本重映。剧中的海洋之心,就是一颗蓝得深邃的坦桑石。坦桑石红极一时,把刘文辉直接引到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山下。

那是刘文辉接触珠宝 16 年后,第一次接触到宝石原矿。坦桑石的产区,全世界只有阿鲁沙(Arusha)地区一处:8 平方公里的土地,被铁丝网围合。刘文辉看到来自山东的矿工为矿主打下深井,小心翼翼地把地底下的可乐色坦桑石矿挖上来。接着,矿主把矿石放在岩石上,抡起大铁锤。咣咣咣几下,火星四溅。

刘文辉一眼就能望到矿区的尽头。他仿佛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坦桑石产量越来越少,价格飙升,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的景象。他当即决定把所有身家都押在坦桑石上。

「公司账上只有 100 多万人民币,但我很麻利地包起近 1000 万的坦桑石。只提出一个条件:香港交易。到了香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付 100 万的钱,拿 100 万的货,当天 130 万转手出去。然后再付 130 万的钱,拿 130 万的货,转身又以 170 万销售出去 …… 如此一个星期的时间,拿 100 万的现金,盘下了 1000 万的生意。」

两年里,刘文辉一年去两次坦桑尼亚,一买就是 1000 多万的货。香港珠宝展、曼谷珠宝展等贸易展上,也有他抢购收藏级坦桑石和碧玺的身影。

成也坦桑石,败也坦桑石。到了 2015 年股灾,火热的珠宝消费市场在那一年夭折,很多客户连预付的 15% 定金都不要了,要把宝石退了。

「几个月前我从香港、曼谷、乞力马扎罗山脚下抢购回来的,收藏级碧玺、坦桑石等香饽饽,很快就成了压仓石。那些原本我觉得这么漂亮、这么稀有,卖不出看着也高兴的宝贝,让我越看越发慌。」

刘文辉积压了六七千万人民币的货,看着坦桑石的价格从最高点 600 美金一克拉,下跌到 300 美金一克拉。忙活了几年,赚的钱都冻结在了一堆堆卖不出去的宝石里。同时,刘文辉当时创办的米莱珠宝品牌,因为没有完成融资时的对赌业绩,被卖给了一家上市公司。

现在,本来世人以为在地下 300 米就绝矿了的坦桑石,分别在地下 700 米和地下 1100 米又有矿脉被发现。只是,坦桑石的价格再也回不去了,彻底掉出了投资收藏的市场。

但刘文辉的命运,没有随着坦桑石下沉。

卖了公司后,因为竞业协议,刘文辉不再能做自己擅长的珠宝电商,他成立了诚好珠宝公司,把目光投向更为贵重的红蓝宝石和祖母绿,想直接做原石批发生意:「做生意追求的是更低的成本,都想走到源头去。只要转了一手,人家肯定要留下 20% 到 30% 的利润。」2019 年,新加坡的一次拍卖会上,天价宝石让刘文辉决定自己去探访宝石矿区。

2019 年,刘文辉组建的团队驻扎马达加斯加,立下了在当地建立原石供应网络的雄心壮志。

除坦桑尼亚外,刘文辉也探访了赞比亚、莫桑比克这几个出产宝石的非洲国家。他很快发现,只要是成熟的矿区,都已经被欧美的大公司垄断。

莫桑比克北部出产可以媲美缅甸鸽血红级别的红宝石。早在 2011 年,全球最大的宝石矿业公司 Gemfields,就与莫桑比克的国有公司达成合作,控制了当地红宝石的出产和贸易。2014 年,Gemfilelds 举行了首场莫桑比克红宝石拍卖会,203 万克拉的莫桑比克红宝石中,最终有 182 万克拉被售出,总成交额高达 3350 万美元。赞比亚优质的祖母绿矿,同样掌握在 Gemfields 在手里。

「中国人去收宝石是非法的,拿不到证件。你只能收从旁边小矿区流出来的,或者是矿工偷出来的一点料。」

长着猴面包树的岛国马达加斯加,成了刘文辉在非洲版图上,能够瞄准的最后一块「新大陆」。去非洲 10 年,刘文辉还是被马达加斯加的原始和贫穷震撼。目前,马达加斯加是全球最不发达的 10 个国家之一。「非洲国家也分很多种,马达加斯加的发展很落后,非常不宜居,这也是欧美人没过去的原因。」

但马达加斯加出产世界上品类最多的宝石。「马达加斯加的红宝石带点紫色调,品质比不上莫桑比克的,蓝宝石又带点青绿色调,比不上斯里兰卡的。」难以工业化,反而给后来者留出空间。2019 年初,刘文辉组建的团队驻扎马达加斯加,立下了在当地建立起原石供应网络的雄心壮志。

刘文辉前往马达加斯加最原始的村庄和部落,资助当地人开采工具、米面油以及生活费,请他们帮忙挖宝石。

马达加斯加的矿藏分布非常分散,出产的都是「水料」。「山料」需要大型的挖掘设备,花费很多资金来组织管理;「水料」则在河里冲刷而成,只需六七个人就可以开采,方法是把河沙刨出来,冲洗干净看看有没有宝石。

刘文辉建立原石供应网络的第一步,是去到马达加斯加最原始的村里和部落里,寻找水沟。车程可能要三四天。「我和村长说,我资助你一台抽水机、柴油、锄头、筛网这些开采工具,你们弄一个六七人的团队帮我挖宝石。要是挖到了,宝石就直接卖给我,不能卖给别人。」

这件事比听上去危险得多。2022 年 12 月底,刘文辉在马达加斯加的搭档接到来自伊拉卡卡镇上的一名探子的电话,说在该镇以南 400 公里的贝基里地区,开采出了一颗稀世宝石。由于全程都是山路,又逢雨季,探子花了 6 天往返,发来现场照片和视频。宝石的主人开价 30 万美元,理由是数年前这里一颗五分之一大小的宝石卖了 5 万美元。刘文辉砍价到 10 万美元,托探子传话,探子又花了 6 天,带回新的报价:20 万美元再加一辆陆地巡洋舰。很快,又有另一名意大利买家出现。刘文辉和搭档决定派人去现场交易,然而路上却遇到劫匪,其中一名被宪兵当场击毙。宝石的主人也就此失联。

比起等待稀释宝石的消息,在当地建立日常开采网络,显然更为可靠。在人均年 GDP 只有几百人民币的原始村落,刘文辉要做的就是保证挖宝人衣食无忧。「挖出宝石了,约一个时间地点,比如在哪一棵树下面,他把宝石给我的人。我再把他们要吃的米面油,还有挖宝用的柴油给他,另外再给他一些生活费回到山沟里面用。」对刘文辉来说,这像是「天使投资」。风险也挺大的,有些水沟可能一年都挖不到宝。

「到马达加斯加我们确确实实走到了最源头。」3 年里,刘文辉的团队在马达加斯加生了根,有 6 个人在首都专门负责采买、派发物品和收货。现在,马达加斯加的原始丛林里,有接近 200 个团队在为刘文辉开采原石。他相当于有接近 200 个「小矿区」。

马达加斯加庞大的原料供应网络,稀释了原石开采的不确定性,每月稳定向刘文辉在广州大罗塘的切割工厂供应几十公斤宝石原料,这些原料被分级为 181 种不同的宝石。

一粒 20000 人民币的宝石,相当于当地人 6 年的收入。图中的几捆钱是当地货币,共 16 万人民币,相当于 8 粒宝石的价值。

大小装不满 10 个可乐瓶、切割后近万克拉的宝石,每个月源源不断地为刘文辉带来 1500 万人民币的产能。

「但这就是天花板了。」刘文辉虽然把很大的心力放在了切割工厂上,但他说,他真正的野心还是在马达加斯加的原料供应网络上。「我们在马达加斯加收的原料只供我们自己切的话,其实是消耗不了那么多的。」

刘文辉的生意需要大罗塘有更多的切割工厂出现,才足以消化他们从马达加斯加弄回来的矿产资源。他的商业版图筹谋得很具体:「而且那些厂不用像我一样,做 181 个品类。比如说他只做 3 毫米的圆形,那么直接买一种原料切割就可以了。」

大罗塘的切割工厂,展示出刘文辉在国内通过做大中游、打通整条产业链,从而成为像 Gemfields 那样的矿业巨头的野心。对稀缺品来说,上游始终拥有最大的议价权。

相比小克拉宝石规模化、产业化的道路,90 后女孩张晓彤还是更青睐大克拉的顶级宝石,以及随之而来的机遇。「我最近还买了一台切割的机器,放在泰国曼谷的办公室。每次和切割师傅沟通起来都太麻烦了,我和搭档就打算自己上手、切割宝石。」

今年,她计划在坦桑尼亚也设立办公室,和当地的矿主、商人建立更深厚的联系,守候顶级宝石的出现。

撰文:Shifan

插画:HOI CHAN

编辑:刘璐天

找到我:

@小红书:Shifannn(会放一些个人文字)

@邮箱:[email protected]

CC BY-NC-ND 4.0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was the first to support this article
Loading...
Loading...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