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vano
Silvano

譯書寫字的人,住處毗鄰加州伯克利大學,身在學院外。識得粵國英三語,略知法文。因癡迷巴西音樂,四十歲後始習葡萄牙語,宏願是將Caetano Veloso的回憶錄翻譯成中文。

狂歡節週二【巴西同志文學2】

(edited)
像個成熟的無花果,被刀尖在它更渾圓的一邊劃了個十字,果肉慢慢撕開,露出充滿種籽的粉紅色內裡。

狂歡節週二[註1] Terça-feira gorda

卡約·費爾南多·阿布魯Caio Fernando Abreu 作,鄭遠濤 譯

巴西聖保羅,2014

獻給Luiz Carlos Góes

他忽然漂亮地跳起森巴,向我這邊舞蹈而來。半含微笑注視我的眼睛,眉心攢緊現出一道褶子,尋求著確認。我報以確認,也一般地半含微笑,嘴裡黏黏的,雜合了太多的溫啤酒、兌過可口可樂的伏特加、國產威士忌[註2],各種盛在塑料杯中手手相傳的、我已不復辨別的味道。他系著紅白二色纏腰布,是桑構,我想,又是臉上灑了閃光粉的煙散,高舉手臂持劍的青年奧沙拉,漂亮且放浪地跳著森巴的海邊奧貢。[註3] 一種彷如波浪的下沉動作從他臀部泛至大腿而至雙腳,擺盪著,然後他俯視一眼,動作便再度上揚,經腰肢回到肩膀。然後他搖頭晃腦地看著我,一次次越靠越近。

            我渾身是汗。誰都渾身是汗,但是我眼裡除了他沒有別人。我以前見過他,在別處。有段日子了,想不起是哪兒。我到過很多地方。他看上去也是到過很多地方的人。其中一個地方吧,這兒、那兒,誰曉得。但是我們交談前不會想得起來,可能之後也不會想起。其實哪有話語,只有動作、汗水,還有我和他互相靠近的溫暖肉體,除了渴望著愈發接近的對方之外別無他求。

            我倆已經面對面,目光交織。這時我也在跳舞,配合著他的動作。這樣:臀部、大腿、雙腳,退卻的波浪,俯視一眼,經過腰肢回來直到肩膀,上漲的波浪,然後晃動濕濕的頭髮,抬起頭迎著對方微笑。他汗濕的胸膛貼住我的胸膛,兩個都體毛旺盛。濕濕的體毛混在一起。他伸出手,指掌撫過我的臉,說了點兒什麼。啥?我問。你很性感,他說。他並沒有娘娘腔的樣子:只是一個剛好屬於男性的身體享受著另一個身體,我的身體,且同樣剛好屬於男性。我伸出手,指掌撫過他的臉,說了點兒什麼。啥?他問。你很性感,我說。我只是一個剛好屬於男性的身體享受著另一個身體,他的身體,且同樣剛好屬於男性。

            我想要面前這個漂亮地跳著森巴的男人的身體。我想要你,他說。我也說我想要你。可是我當下這一刻就想要,他說,我幾乎同時重複道,我也是,也是這樣啊。他燦然而笑,一排貝齒,手撫摸我的腹部。我的手也撫摸他的腹部。他抓緊,我倆都抓緊。我們結實的肉體佈滿體毛,肌肉裹在古銅色皮膚裡。哎哎,有人捏著嗓子叫道,看那些妖精,便走開了。四周眾目睽睽。

            他雙唇半啟,嘴對著我的嘴湊了上來。像個成熟的無花果,被刀尖在它更渾圓的一邊劃了個十字,果肉慢慢撕開,露出充滿種籽的粉紅色內裡。你知道麽,我說,無花果不是一種果實,而是一種綻放在裡面的花。啥?他叫喊。無花果,我重複,無花果是一種花。但這無關緊要。他的手溜進泳褲裡,拿出金屬色小袋裝著的兩粒藥丸,自己服了一粒,另一粒遞給我。不要,我說,無論如何我想保持清醒。但我完全是瘋狂的。我想要,非常想要那一粒從他陰毛之間掏出來的尚溫熱的化學藥丸。我伸出舌頭,吞了下去。周圍有人推搡我們,我試圖用身體保護他,可是他們推搡不止,又在說哎哎,看那些妖精。咱出去吧,他說。於是我們緊貼著彼此穿過舞廳離開,他臉上的閃光粉在叫喊聲中熠熠泛光。

            玻璃[註4],還能聽見他們在議論,我們任冷冷的海風吹著臉。音樂只是通通通的踏腳和擊鼓響聲。我仰起頭來指點,看那昴宿星團,它是我唯一認得的,好像天宇上懸著的網球拍。你會著涼的,他按著我的肩膀說。這時我發覺我們都沒有戴面具。我想起在哪兒看過一個說法,痛苦是唯一不戴面具的感情。我們沒有感到痛苦,但當時當地籠罩我們的那種感情,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快樂,只知道它也不戴面具。然後我慢慢想到不戴面具是禁忌或是危險的,尤其在狂歡節上。

            他的手抓緊了我的肩膀。我一手摟緊他的腰。坐在沙灘上,他從那條魔術泳褲裡掏出一個小袋、一面圓鏡、一枚刀片。他切開四道線,吸了兩道,把那鈔票捲成的紙管遞給我。我深深吸進去,每個鼻孔一道。他舔淨玻璃,我潤了潤牙床。把鏡子拋給耶曼婭[註5],他說。鏡子流光一閃掠過半空,我目送鏡子的飛行,開始害怕把視線向他轉回來。因為你如果眨眼,再睜眼時也許美麗已變作醜陋,反之亦然。看我,他要求。我看著他。

            我們倆流光閃爍,在沙灘上對望。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他說,但可能只是想像。沒關係,我說。他說別說話,然後緊緊抱住我。貼得這樣近,我看著他的臉,那模樣不算漂亮也不算難看:全是毛孔和毛髮,一張真實的臉貼近地看著另一張真實的臉,我的臉。他的舌頭舔上我的脖子,我的舌頭鑽進他的耳朵,再濕濕地交纏起來,猶如兩顆成熟的無花果互相擠壓,紅色的果籽彼此撞擊著發出牙齒相擊的噪音。

            我們脫了對方的衣服,滾到沙灘上。我不會問你的名字,也不問你的年齡、你的電話、你的星座或者地址,他說。他堅挺的乳突咬在我口中,我堅挺的龜頭握在他手裡。你如果說謊我也相信,我說,就像從狂歡節老歌裡引用歌詞。我們一直滾到浪花綻開的地方,讓海水沖掉彼此身上的汗水與沙粒與閃光粉。我們緊緊相擁。我們希望這樣抱緊對方,因為這方式讓我們能夠完整,一個人的身體就是對方身體所遺失的另一半。如此簡單,如此古典。我們拉開了一點距離,只為更好地看見我們赤裸的男性身體多麼漂亮,並排舒展著,被海浪中的磷光照亮。浮游動物,他說,會在做愛時閃閃發光。

            我們發了光。

            但是他們隨後來了,人非常多。跑呀,我喊道,伸長手臂。我的手抓了個空。背上挨踢倒使我站了起來。他還在地上。一大群人團團圍住。哎哎,他們連聲喊叫,看那些妖精。我尋視下方,看見他雙目大睜,被眾多男人包圍的臉上坦蕩無疚,濕濕的嘴埋沒在一大團黑糊糊的東西裡,一顆牙齒甩落在沙中泛光。我想過用手拉他,用身體保護他,可是我孤單又赤裸,奔跑在濕濕的沙灘上,周圍都是別人,非常近。

            我閉上眼睛,猶如眼瞼下播放電影一般,我看見三組影像重疊浮現。先是他汗濕的身體,跳著森巴,向我這邊舞蹈而來。再是昴宿星團,像一隻網球拍懸浮在天空。最後是一顆熟極而落的無花果緩緩墜地,裂作一千塊染血碎片。

 收錄於短篇小說集《發霉的草莓》(Morangos mofados),1982年初版

《桑構轉身》。來源: O GIRO DE XANGÔ_LUANG SENEGAMBIA DACACH_2022

[註1] 標題“Terça-feira gorda” 字面意義是「油膩星期二」,對應於法語Mardi Gras或英語Fat Tuesday,它的次日即「聖灰星期三」,是基督宗教文化裡四十天大齋期之始,齋戒一直到復活節結束。傳統上,大齋期對食物、房事等都有禁忌,而「油膩星期二」就是齋期前大吃大喝、盡情狂歡的最後一天。在極注重狂歡節文化的現代巴西,「油膩星期二」依然標誌著每年狂歡節時期的最後盛況。

[註2]巴西國產威士忌相對於高級進口貨是廉價酒。

 [註3] 「他系著紅白二色纏腰布,是桑構,我想,又是臉上灑了閃光粉的煙散,高舉手臂持劍的青年奧沙拉,漂亮且放浪地跳著森巴的海邊奧貢。」Xangô, Iansã, Oxaguiã, Ogum Beira-Mar四位都是源自非洲的巴西坎東布雷教諸神。煙散是女神,其餘為男神。Oxaguiã是主神Oxalá的青年形象。因為紅白相間的配色屬於雷電神桑構的基本服飾,所以故事主人公會從對方的纏腰布聯想到桑構,而對方嫵媚又帥氣的狂歡節造型,又進而令他聯想到別的男女神。

 [註4]原文veado本義是鹿,在巴西俚語中也是同性戀男子的代稱之一,含輕視語氣。

 [註5]耶曼婭Iemanjá是坎東布雷教的海洋女神,鏡子為其傳統祭獻品之一。每年二月二日,巴伊亞州首府薩爾瓦多會舉行盛大的祭典向耶曼婭致敬,而狂歡節一般是在二月中下旬,時間相隔不遠。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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