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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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媒体从业未遂人员 | Divorcing Patriarchy

暴雨中的特稿

应与人类顽固的忘性作顽固的斗争

上周听播客,一个前特稿记者评论甘肃马拉松事件,说他看到自己认识的很多特稿记者全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由此(又一次)察觉到了行业的变化。

今天,人物、谷雨实验室、剥洋葱、先生制造、极昼工作室等等活跃在公众号、可以被归入特稿类的媒体都迅速发出了河南暴雨的报道。时间极短,信源数量、画幅、纵深都不可与日常稿件相比,抑制特稿最大的长处而这样硬着头皮快速发稿绝不是一句行业内卷可以糊弄过去的。我此刻完全理解了播客里那位记者所说的意思,头一次在看着一篇又一篇的报道被发出来时感到骇人。

往常写特稿的媒体都不再有耐心,不再等待时间带来事件的发展、反思的沉淀和视角的转变、不再期许一种不被煽情稀释、不被大手篡改的念念不忘 —— 媒体不再如此,是因为不敢如此。

记得本科专业报道课程,洪兵老师带大家读新京报的《复旦 20 岁 “才女” 外滩踩踏事故中遇难》、南方周末的《遇难者杜宜骏》、中青报赵涵漠的《永不抵达的列车》,讨论这些稿件为何差距如此之大。我当时发言补充说,除了报道伦理,惨烈事故本身决定了报道有一定的流程,关于死难者的报道不光需要时间让记者准备好,也需要时间让读者准备好,有的情感表达并不宜放在事故后的第一时间。

今天回忆当时这一课,重组自己的表述,我想说的其实是关于媒体业内的分工、关于报道的层次。有的人冲在一线,更新讯息、指出疑惑、带头问责;而特稿、深度在事发的即刻应该矜持,应该负责将一时的群情激昂长久地延续下去,在掩埋旧址的时候继续挖掘、在人群四散的时候找寻联结,应该负责在所有人渐渐遗忘的时候抛下沉甸甸的文字、以震散日渐弥漫躯体的麻痹。特稿、调查报道、深度报道的文字到最后应是可以从报纸凝结成书的,让时空上更远的人们也能被与自己不切身相关的 “旧闻” 撼动、而对他们的当下带来影响,例如《巨浪下的小学》就是极好的书。说到底,这类报道的意义已经超越了对单一事件的记录、追责,而转向另一项事业 —— 与人类顽固的忘性作顽固的斗争。

今天端的报道与上述那些特稿媒体相比写得并不算好,没有非虚构那样强的可读性,没有口述那么强的代入感,也并没有突破获取什么极珍贵的信息,但这篇《一小时 201.9 毫米,暴雨落在河南》的导语是:“7 月 20 日 6 点、9 点、12 点、16 点左右,郑州市气象台连续四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但郑州市政府并未发布停工、停课要求。”

打乱了的报道层次里缺少什么,飞快发稿的特稿媒体在恐惧什么,几个月、几年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只需要一年的记忆就可以回答。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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