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理論物理博士,曾為見習心理諮詢師,現從事氣象,業餘寫作,有時旅行。第47屆青年文學獎小說高級組冠軍,屢獲豆瓣閱讀“小雅獎”,有各種文體作品散見於雜誌、網路平臺及新媒體。 豆瓣:www.douban.com/people/sunken_ship 方格子:https://vocus.cc/user/@sunken_ship

十二、《後窗》《怪房客》(2/6)| 窺視

本文首發於《讀庫2203》,發表時有改動,以下為原稿。

本期電影

《後窗》: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1299080/

《怪房客》: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1297399/


窺視

《後窗》和《怪房客》選擇了“窺視”這一共同剖面,切開城市生活的驚悚性。但在剖開的一雙截面中,《後窗》選擇了窺視的主體側,《怪房客》選擇了窺視的客體側。所以《後窗》歸成一部喜劇,而《怪房客》滑向一部悲劇。

《後窗》是一部很有野心的作品。它的一切劇情,就發生在被骨折限制了行動力的男主角那間狹小的公寓當中。一般劇情片在追車戲和動作戲中都採用高參與度的鏡頭,而這部電影被限制只能使用高旁觀度的鏡頭。儘管如此,希胖仍然把故事講得扣人心弦,張弛有度。從這一點來說,《後窗》可以看作是對1948年上映的《奪魂索》裡那種“一鏡到底”技藝的還魂,而後者恰恰有著一面巨大的、可以平眺城市全景的長窗。當然,晚上映六年的《後窗》在廣度上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男主角透過七間公寓的窗戶,窺視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圖 3)。統計力學有一個“系綜理論”,認為系綜平均可以替換時間平均。應用到這裡來的意思就是,這七間公寓裡橫向展現的世相,大可理解成某一個人的社會關係隨時間而縱向歷經的各態:從獨身到熱戀(第六列的“寂寞芳心小姐”),從新婚到蜜月期結束(第一列的新婚燕爾),接下來發生分岔,要麼形成新的平衡(第四列愛打地鋪的夫婦),要麼在謊言中維持危險的平衡(第二列的芭蕾舞女),要麼平衡徹底打破(第五列的推銷商夫婦),然後進入離異狀態(第七列的鋼琴家),並通往下一次怦然心動,形成一個都市愛情的完整輪回;再不然,就像第三列的女雕刻家那樣,以落拓不羈的午睡,超越於這個輪回之外。

圖3《後窗》劇照。男主角的窗戶能夠望見七間公寓(從左到右),影片大致有九個時間區段對這七間公寓給予了環顧式的鏡頭(從上到下),少量缺失以黑色畫幅填充。第一排:下午,一對度蜜月的新婚燕爾(希區柯克特意把唯一一間前景中有樹枝掩映的公寓安排給他們,頗添東方式的情調),一名每天早上練舞的芭蕾舞演員,對芭蕾舞演員製造的噪音頗為不滿的女雕刻家,喜歡在陽臺打地鋪的夫婦,承擔影片主要驚悚情節的推銷商夫婦,一位“寂寞芳心小姐”,一個孤獨憂傷的鋼琴作曲家。第二排:傍晚,新婚夫婦的窗戶很長時間再未打開;芭蕾舞女眾星拱月;女雕刻家喂她的貓;妻子長期臥病,越喪失行動力疑心越重,生活的苦悶也更讓她滿口抱怨和指責,推銷商則早有外遇,夫妻關係名存實亡;寂寞芳心小姐獨自排練了一次幻想中的雙人晚餐;鋼琴家獨奏。第三排:雨夜,芭蕾舞女拒絕不知趣的求愛者;女雕刻家早已熄燈(鏡頭附帶掃過);打地鋪的夫婦在雨中倉皇收拾鋪蓋;推銷商提著大行李箱冒雨外出數次;寂寞芳心小姐同樣沒有夜生活;鋼琴家則大醉而歸。第四排:清晨,芭蕾舞演員晨練;雕刻家創造名為“饑餓”的作品;愛打地鋪的女人每天早上把狗用籃子從陽臺吊到院裡;籃子依次經過昨夜剛剛發生兇殺的推銷商公寓和寂寞芳心小姐的公寓(注意這一段的鏡頭調度)。第五排:傍晚,愛打地鋪的女人每天這個時分再把狗從籃子吊回去;發生兇殺的公寓仍然放著百葉窗,可以結合新婚夫婦的窗簾以及寂寞芳心小姐唯一一次放下的百葉窗(未在此處展示,那次她經歷了一場失敗的約會)分析希區柯克對窗簾、燈光和影子的妙用。第六排:清晨,新婚燕爾的窗戶第一次開啟,男子微露疲態;芭蕾舞女晨練依舊;女雕刻家和寂寞芳心小姐的窗戶都是鏡頭附帶掃過的。第七排,傍晚,新婚燕爾的窗戶第二次開啟,男子不但探出身來透氣,而且還點了根煙;芭蕾舞女在教師指導下和男舞伴練習;雕刻家在做飯;愛打地鋪的丈夫打上領結準備外出(鏡頭附帶掃過);寂寞芳心小姐依舊孤芳自賞;鋼琴家舉辦了一次讓他的孤獨進一步增加的喧囂派對。第八排,這排是唯一一次所有窗戶被一樁單一事件聯繫起來,愛打地鋪的妻子發現自己的狗遭到謀殺而大聲哀嚎及控訴,大家都從各自的公寓內趕出來圍觀,但推銷商除外,他的客廳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星懸浮在空中的煙頭的火光,而這個細節被男主角看在眼裡,堅定了他的推理。第九排:遵循大部分喜劇片的規律,所有人或關係在最後都獲得了發展和更新;新婚夫婦進入厭膩期;拈花惹草的芭蕾舞女原來有一個當兵去了的矮丈夫;愛打地鋪的夫婦買了一條新狗;推銷商的公寓正在全面粉刷;沒有再給寂寞芳心小姐的公寓安排畫面,為什麼呢?因為她的鏡頭和鋼琴家並在一起了!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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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悚電影的發汗藥理學

沉舟

【主料】每期兩部驚悚電影對讀 【配料】 1.得過小說獎的文筆 2.旁聽2000+學時外系課程積累下來的百科全書知識 3.理論物理博士的邏輯 【食用方法】取本品一期,加入適量好奇心攪拌均勻後,細嚼慢咽。 【營養成分表】 藝術9g,鏡頭5g,劇情6g,心理2g,文化4g,政治1g,性別2g 【貯藏】開蓋保存,請置於各社交平臺通風向陽處及個人收藏夾內。 【有效期】文章千古事,不會過時 【生產地址】三竅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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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後窗》《怪房客》(1/6)| 都市型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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