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

野生网络作家。主要写散文随笔和文艺评论,偶尔写小说。

谈日剧

和电影相比,电视剧受成本的限制,制作水准要逊色不少。可是电视剧自有一番独特的魅力。电视剧的一个显而易见的优势是篇幅长,能叙述一个更漫长、更复杂的故事。与篇幅相伴而来的是风格上的差异。电影要在短时间内吸引住观众,内容必然更加精炼,戏剧冲突更强烈。电视剧则可以减慢节奏,内容更加生活化。就拿我在网飞上的观看记录来说,我花在电视剧上的时间远超出电影。有时忙碌了一天,晚上实在没有精力去消化一部内容激烈的电影了,这时就更倾向于看电视剧。一集集看下来,那些熟悉的角色们好似一群老友,给我一种舒心感。

我平时看剧以美剧居多,其次则是日剧。美剧制作精良,近年来愈发接近于电影。相比之下日剧的卖相稀松平常,演员的表演也常令人一言难尽,但在「舒心感」上却做的更好。具体缘由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是我对东亚文化的偏爱吧。美剧拍的再好,始终拍不出亚洲人细腻的小心思。

我看过的日剧不算太多,就我有限的经验来讲,我觉得日剧有下面几个特点:

一是大量的刑侦题材电视剧。刑侦题材在世界各地都是热门,在日本尤甚。日本推理小说发达,名家辈出,自然为电视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

二是漫画改编电视剧。日本漫画的影响力就不用多说了,我自己就是一个漫画迷。漫画常有夸张的喜剧表达方式,这一点在改编为电视剧之后也保留了下来,导致日剧在情节、表演上也常有夸张的倾向。

三是细腻的情感描绘。要论感受力的细致入微,恐怕没有比得过日本人的。这份内心的敏感用影像的方式表现出来,别有一番精致的趣味。

四是对小众文化、边缘人群的关注。日本享受了多年的富裕,有追求精神需求的余裕,可以凭着兴趣去尝试稀奇古怪的事物。这使得日本文化千奇百怪,对于影视作品自然也就更开放包容。

下面说说自己比较喜欢的几部日剧。

首先想要谈的是2003版的《白色巨塔》。这是我看过的所有日剧里水平最高的一部,无论从哪方面来评判都是部杰出的作品。原著小说我未曾拜读,听闻是日本当代文学名作,曾数次改编为影视剧,想必是水准极好的。有了小说的坚实基础,这部电视剧结构严谨,叙事有条不紊。《白色巨塔》揭露的医疗体制的扭曲腐败,放在当下依然具有现实意义。仔细深究一下,其中对于权力与欲望的探讨超出了对现实的简单批判,拥有动人心魄的力量。本剧主要角色都是由资深优秀演员饰演,日本演艺界的中流砥柱齐聚一堂。演技尤为令我赞叹的是饰演外科教授的石坂浩二,演出了一位「暴君」的复杂多样,而不是脸谱式的恶人;另外一位是饰演主角情人的黑木瞳,把这个角色演绎得坚强独立又富有女性的温柔。总而言之,《白色巨塔》是一部不可错过的好剧。

接下来想谈的是《古畑任三郎》。这是一部警探推理剧,在形式上模仿著名的《神探可伦坡》,每集都是固定的结构。开场时主角古畑任三郎会有一段独白,看似漫无边际,实际上和接下来的案件有关。然后是犯人作案的情形,每集饰演犯人的客串演员都是日本娱乐界的名人,不仅有著名演员,还有歌手、运动员等等。因为观众一开始就知道犯人的身份,故事的看点在于古畑任三郎是怎么发现犯人的破绽,双方的博弈造成紧张戏剧感。在结尾揭穿真相之前古畑任三郎还会对观众发出挑战,让观众更加投入。为了避免泄漏谜底,这里就不讨论具体的案件情节了,每集的水准都很不错就是了。《神探可伦坡》我也看过一些,与不修边幅的可伦坡相比,我更欣赏古畑任三郎的风度。尽管这个角色性格颇有些古怪,还喜欢捉弄愚笨的下属,但是本质上是一个充满智慧、有正义感、胸怀宽阔的人。饰演古畑任三郎的田村正和非常具有东方儒雅风度,是一位我很钦佩的演员。

另一部我非常喜欢的警探剧是《跳跃大搜查线》。一般的警探剧都追求刺激,总是拍些凶杀、枪战什么的。这部剧则一反其道,把警察拍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主角青岛俊作本来是个销售员,怀着正义理想半路出家当了刑警。没想到真到了警局,每天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领导都是些胆小怕事、互相推诿责任的官僚。《跳跃大搜查线》采用警局基层小人物的视角,描写警局工作的琐碎生态,揭露腐败、不合理之处,当真别具一格。里面的角色个个都是活宝,整部剧的风格轻松幽默又引人深思。相比之下,后续的几部剧场版拍起了大场面,充满激烈的动作戏,反而削弱了自身的强项。当然了,电影为了吸引观众,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比较电视剧版与剧场版的异同,不难看出播放形式对影视内容造成的影响,更能理解电视剧与电影的差别。

爱情剧一直是电视剧的主流,日剧自不例外。比起《东京爱情故事》《第101次求婚》和《悠长假期》这些名作,我更喜欢另外两部风格独树一帜的电视剧。

其中一部是《不能结婚的男人》。身为爱情喜剧的男主角却声称不能结婚,这一设定从一开始就透漏出一股搞笑劲。男主年届四十依然单身,不但不为爱情忧虑,反而积极享受单身生活。他一个人吃烤肉,一个人听音乐,一个人看烟花,生活有滋有味。面对工作与生活中的三位单身女性,他毫不怜香惜玉,常说些不合时宜的难听话。整部剧就是讲他生活中的琐事,因为孤僻性格与周围人的各种小冲突。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拍出来却饶有趣味,足可见创作人员的功力。

另外一部是《最高的离婚》,可以说是从离婚开始的爱情故事,讲述两对情侣的情感冲突。本剧几乎完全靠对白支撑,台词写的又多又好。借剧中人之口,编剧表达了自己对婚姻的想法,有很多看似平淡浅显,却有深刻道理的“金句”。男一女一的吵架戏,由琐碎的事情开始最后吵到不可开交,非常具有真实感。男女主角的两封信都很感人,也是靠真实打动人。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这部剧靠着独白的手段,让四个主角分别讲述自己的想法,从多个角度讲述同一个故事。故事一开始,从男一的角度出发,观众会觉得女一邋遢懒惰,粗枝大叶,没有女人味,似乎离婚都是女一的错。之后从女一的角度阐述,发现男一性格别扭,不会关心人,对女一的爱没有回应,似乎男一才是离婚的罪魁祸首。这样反复调换视角,最后让观众发现,其实本剧中并没有单纯的反面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另外这部戏算是轻喜剧,有很多搞笑的细节,比如说常出现两只卖萌的猫,还有主角们激烈争论时背景里路人们的行为举止,仔细看会发现原来路人其实也有一套剧情。这些幽默的细节减轻了这部戏的沉重感。这种离婚题材放在大陆来拍肯定就变成了苦情戏,就落入下乘了。

再谈谈两部不知该怎么归类的电视剧。先是《深夜食堂》。这部姑且可以算是美食题材,故事发生在一间只在深夜开门的奇特饭店。每集的标题都是这一集出现的食物,结尾时还会讲解烹饪方法。而实际上食物只是故事的引子,借此展示人间百态。剧中出现的人物大都属于边缘人群,其中有黑社会老大、同性恋酒吧老板、脱衣舞娘、色情片演员等等,还有更多身份不明的奇怪人物。大城市在繁华外表下有冷漠无情的一面,底层普通人的生活中免不了各式各样的苦恼。深夜里一份用心制作美食,给这些孤独挣扎的人带来温暖。这部电视剧既感人又刺激食欲,观看时一定要备上点吃的。

还有一部是《海女》。海女是日本、韩国等地一种古老的职业,是潜水捕捞海产的女性。女主角随母亲从东京回到故乡,这个天真善良、有些笨笨的女孩受到淳朴民风的感染,决定成为一名海女。后来情节一转,女主想要成为偶像,又重返东京。单看故事简介,《海女》不过是个追求梦想的俗套故事。其中的魅力都在于细节,一定要亲自观看才能体会。《海女》的编剧宫藤官九郎是出了名的鬼才,把简单的故事玩出了复杂的花样。《海女》对白好笑,人物有趣,怀旧梗层出不穷、顺手拈来。最让我喜欢的还是里面对故乡小村的描绘。远离大城市的喧嚣,村民都过着朴实而愉快的生活,当地的居民都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关怀照应,是温暖、舒适、富有人情味的地方。《海女》里那个美好的故乡,真是令人向往。

以上就是我对日剧的一些看法和体验。中日比邻而居,我从小对日本文化耳濡目染,看日剧时自有一种亲切感。正因为文化上的相似,有时我也会感慨,某某电视剧要是中国拍出来的该多好。由于种种原因,中国电视剧除了历史剧以外成就有限,历史剧又难以输出海外。如果将来有一天,一个普通日本人会写出一篇《谈中国电视剧》来,中国流行文化就真的崛起了。当抱怨自己的文化不被接受时,我也提醒自己要对外国文化保持开放的态度。电视剧虽有夸大之处,仍不妨成为了解外国文化的窗口,我想我会保持看日剧这个小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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