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

野生网络作家。主要写散文随笔和文艺评论,偶尔写小说。

炼字高手:读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

《棋王》我好多年前就读过了,《树王》和《孩子王》则是第一次读。

读这三篇小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文字漂亮。怎样写出雅致的白话文,这一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的难题。中国文学在二十世纪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变革,从文言变为白话,从传统中割裂出来了。中国古文的文笔是极好的,可是现代人没法子直接跟韩愈、苏轼学写文章,只能另走一条新路。白话文「我手写我口」,远比文言接地气,可是一不小心就过于口语化,好似白开水,缺少美感。反过来,要是修辞过度就有些文绉绉,不像是白话文了。纯论文字拿捏,我十分佩服梁实秋、张爱玲和阿城,这几位可以作为白话文的写作典范。

读阿城的小说,可以看出每一行字都下过功夫,字词的选择、句子的节奏都是精心安排的。比方说他的动词用的很妙,绝不肯轻轻松松放过。《棋王》里写王一生吃饭,不是把掉落的饭粒「塞」进嘴里,而是「抹」进嘴里、「拈」进嘴里;《树王》里写知青们在山上看到麂子,麂子不是「逃走」而是「飘走」,不是「抬起尾巴」而是「尾巴一平」;《孩子王》里「我」随身带着砍刀,不是「收在袖子里」,而是「隐在袖管里」。明明意思差不多,可是换个字就显得更生动。

我发现阿城偏爱单字的词,能用一个字就绝不用两个。像是「非常」这个常用词,整本书里居然只出现一次,就是《棋王》中写脚卵「非常高」,其余一律用「极」字代替:极远,极累,极小心,极是考究。《树王》中写砍树,一般口语中会说「树倒下」或是「树倒了」,而阿城把「倒下」「倒了」省略成一个「倒」字,只写「树倒」。现代汉语中以双音词居多,「桌」「椅」都说成「桌子」「椅子」,省成单字就显得有古风。不过汉语中重音字太多,这种俭省未必就好,有时不够清楚自然。

不管阿城在文字上有怎样的偏好,该写实时还是落在实处,不会让修辞干扰描写。比如对话描写,他小说里农民讲话就像个农民,知青讲话就像个知青,领导讲话就像个领导,方言、粗口都不避讳,绝不会用阿城的美文来讲话。阿城的白描功夫非常厉害,《棋王》中写王一生吃饭,《树王》中写放火烧山,都很详细、很精彩。

总之阿城是个文字高手,不得不服。可是说到小说的叙事和立意,值得谈的就有限了。这三篇小说都是写知青生活,单论故事情节和主题,与同题材的其它文艺作品相比并不见得如何突出。比较特别的大概是更有美感,没有一味批判抱怨。最好的是《棋王》,人物有趣,情节曲折,故事自有些耐人寻味的地方;《树王》偏直白,味道差些;《孩子王》风格很舒服,可是内容太简单了。「三王」是阿城的成名作,也是巅峰作,此后再没有发表同等分量的小说。他的气质像是魏晋名士或是启蒙时代的哲人,对他来讲恐怕小说还是太务实了些。想到他本可以写的更多更好,不由得有些遗憾。

读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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