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呼吸01——记录在绿色江河的一个月

我总是对身体指数格外关注,爱数自己的脉搏,并且上网搜索,脉搏一分钟跳多少次是正常的。其实倒也不是怀疑自己真的不正常,而是,我对所有可以用数据指标来衡量的东西都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渴望——有所比较,有所评价。“正常人的脉搏跳动次数在60到90之间,运动员的静息脉搏在60左右。”嗯,我的脉搏在过去的一分钟跳动了60次,是不是意味着我有一个较为稳定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想法是,下一次在手边没有钟表的时候,我可以数着脉搏来计算时间?

但这显然是不靠谱的,因为我太容易紧张了。那天早上去体检,到了医院我就开始紧张。担忧自己漏掉哪一项,担忧自己找不到检验的地方,担忧尿检的时候尿不出来,担忧视力情况继续恶化,担忧昨晚吃的饭还停留在胃里没有消化,担忧早上喝的一口水会影响我的血液浓度,在医生听心率时,天哪,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回来以后,我甚至开始担忧起放在厕所外的尿检瓶是否能顺利去往它该去的地方,毕竟我没有亲眼看着它被检测。

当然,最让人焦虑的是在量血压时一眼瞅到的那个数字,165。以往,我是不怎么关心这些数字的,但是突然间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上网搜索一个成年人的正常血压范围,虽然舒张血压扩张血压什么的我并不懂,但是这个数字属实太高了,基本上可以说是到了中度高血压的范围。我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我太紧张了?是不是我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我近期咖啡喝的太多了?为什么面对这个异常的数字检测人员没有任何提醒?于是我继续搜索,血压高该怎么办。“清淡饮食,保持运动,少抽烟喝酒。”——这些完全是我的生活习惯,所以这一切是为什么。

我知道在拿到体检表之前我都会一直提心吊胆,我也知道这样的焦虑并不会获得多少共鸣——太小题大做了。但是我无法停止自己的恐慌,并且将其散布到我的家人中去。老爸老妈接连打来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在听完我的焦灼陈述之后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开始寻找各种可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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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这个事情并不复杂。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是我误解了仪器上的数字。在拿到体检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101/65的数字后,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地。

我喜欢看体检表上那些自己并不能理解其含义的数字,看到它们落在那个安全的区间内,我便会有一种心满意足感,可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句兄弟这一次干得不错。我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还算健康,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坚持运动,甚至很少痛经。

运动,是久坐之后肌肉的舒展,是和黄昏的亲密接触,是沉重和轻盈之间的循环往复,是多巴胺迅速分泌带来的心跳加速和愉悦,是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某种力量。在傍晚时分的操场上,夜幕刚刚覆盖下来,下午的暴雨留下的积水还未干透,吸一口被雨水浸润过的带着凉意的空气,一圈圈跑过,直到这凉意成为一种舒缓的燥热。在匀速的情况下,还是可以保持呼吸的平稳,觉得有些累的时候,便张开嘴巴做几次深呼吸,氧气的注入为躯体提供了新的燃料。有氧运动是,在停下来的时候便可以迅速恢复到一种平缓的状态,然后等待水分子从毛孔中钻出来,留下密集的汗珠。

在陆陆续续地锻炼了三个月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即使脂肪消解的速度肉眼不可辨别,我也仍然能够在某个角度上看到从皮下凸显起来的肌肉块——并不好看的那种。流汗速度越来越快,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新陈代谢率特别低的人,以往也不爱出汗,但是这一两个月来,每次中度运动之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爬起来。而静止不动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很多,特别是在晚上,四周安静下来,空气在短时间内从身体里吐纳、吸入,循环往复,胸膛有节奏地起伏。

大口喘气,就好像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样,彰显着某种粗犷的生命能量。

但是实际上,大口喘气仅仅是意味着你的身体消耗了较多的氧气,它需要采取另外一套机制来迅速获取补充。又或者是,当周遭环境中的氧气开始稀薄的时候,肺的挤压力度开始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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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尔木海拔2800米,抵达的时间是凌晨。其实我五点就醒了,车厢里很安静,下铺的女孩没有睡着,手机的光扑在她的脸上。列车员开始挨个叫醒在此站下车的乘客。

我看着漆黑的窗外,偶尔有巨大的光束一闪而过,应该是铁路上的某种指示灯;或者是独自伫立的厂房,在深夜无人时依然燃着灯光。远处是静悄悄的暗夜,能看到辽阔的天际线,你知道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天和地都在肆无忌惮地伸展。然后,像是在黑暗中洒落的碎玻璃一样,细碎的灯光从远处缓慢靠近,逐渐蔓延、生长,显露了城市的形状——一座城市在一片荒芜之中沸腾着闪烁。

火车轻快地掠过它,于是光线重新湮灭在黑暗之中。



火车上的模糊风景


在西宁,换成了供氧列车


凌晨的格尔木车站

时间还早,我只能将行李寄存在宾馆,忍着寒意走出去。

外面极冷,本来还携了点车厢里的暖气,但是这暖气很快便耗散了,冷风开始往袖子里钻,露在外面的手被冻到发麻。我掏出棉质口罩戴上,呼吸渐渐平缓。七点半左右,路上还只有上学的孩子,偶尔有跟在后面的家长。他们穿着看起来十分单薄的校服,让我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艳羡不已。在冷风中穿行的时候,我意识到,这就是北方。北方是太阳还未升起前暗色的街道,是走在街上的缩着手脚的人,路上的每一个中年男人都是黑衣黑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急匆匆赶路的模样。北方还是街道边满冠红黄色树叶的杨树,层林尽染,红色和黄色之间失去了界限。

对于2800米我并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在上楼梯的时候,还是会明显感受到胸口的起伏,伴随着空气在身体里短暂停留的异样感。我知道网上说的,到达高海拔地区要先休息减少运动量的说法是对的。身体在缓慢适应减少的氧气,然后向四周索取自己的养料。

格尔木的清晨


北方的秋天

睡觉的时候,感受到身体热量的堆积,有类似于发烧的烧灼感。我甚至不知道被子里的热度是来自于身体内部还是室内的暖气。起床,头痛欲裂,伴随而来的是喉咙里的钝痛,那种时刻存在又会让人感到沉闷的痛感,在咽口水的时刻加剧,嘴唇上的水分迅速蒸发。努力闭上嘴巴,不让空气流经,怕夹杂着沙尘的空气带走了皮肤表面仅剩的水分。

寒梅大夫告诉我们,在房间里放一盆水,然后在床头搭一块湿毛巾。她很瘦小,但精神矍铄。

第二天,干燥感减缓,头痛消失,呼吸不再难以忍受。格尔木的空气已经替换了我身体里的广州空气,寒冷的、干燥的,取代了炎热的、潮湿的。太阳光的刺眼程度相似,但是带给身体的热量完全不同。烈阳下,我闭上眼睛,觉得所有的温度都被风吹到了荒野上。驿站周边的新疆杨在摇晃,更远一点的地方,一片黄沙,寸草不生。

阳光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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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总是在人群之中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口罩的后面,感受着湿热的空气扑在自己的脸上。我又为什么总是在不需要关注它的时候,会突然地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活着似的。

呼吸占据了我焦躁的潜意识,当我无法静下心来着手眼前的事情的时候,在我一遍遍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要看什么的时候,在我的脑子被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杂乱无章地占据的时候,我尝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让这具躯体像沉入水中一样冷静。在入睡时经历某种呼吸困难,身体僵硬,我感受到有双手拿出了我的心脏并且狠狠挤压,感受到那个跳动的器官正在离我远去,然后在恐惧和震惊中醒来。

呼吸,在被忽略的地方,又开始提醒着我哪里出了差错。我尽全力去调整,像一株在戈壁滩上低伏躯壳的植物。

起床,打水,洗漱,吸一口被冷冻过的空气,然后靠近记忆里的那个秋天。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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