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呼吸#03 当空气逐渐稀薄

自然的律动应归功于同一种呼吸,从北极到南极,灌注于岩石,植物,动物,甚至人类鼓胀的乳房中。——洪堡

>上山

十月五日,半夜听到雨点打在棚屋上的声音,淅淅沥沥,又更冷了些。起床,南边的山头逐渐在浓厚的云层后面显露出来,原先青黑色的山已经一片雪白。山下下雨的时候,山里便开始下雪。

我们被安排六号上山。山上运行着三个驿站,昆仑泉驿,昆仑山驿、三江源驿站,随着直线距离的增加,三个站点的海拔也逐渐增加。我们一行四人两两分组,分别被分配到昆仑泉驿和昆仑山驿。

从格尔木出发,沿着109国道往南行,一出城,便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国道并不宽敞,仅够两辆车并行。道路便在黄沙之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山体被雨水、风、日晒所侵蚀,留下一道道纵深的沟壑,一棵草木也无。国道、青藏铁路、格尔木河交错并行。荒野间偶尔见到孤独伫立的工厂,四周是黄沙,像极了科幻片中的场景,总觉得下一秒就有飞船从那片建筑群中四散而出。路途中堵了一次车,等了一会儿才知道是前方有羊经过,骑着马的牧民赶着大群的羊只,羊群走了很久,不可计数,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架势。



往山里开去


阳光下的湖面,像洒满了碎钻


墓地


嶙峋的山


厂房

河谷被群山所包围,沿谷地所建的公路多曲折,车辆便蜿蜒着穿梭。格尔木河断断续续地从坡后显露出来,一会儿是细长的一条,一会儿扩大成湖面,一会儿则是枝杈纵横在平地间,河水下切作用明显,河沟像被人为切割一样垂直。河水被铅灰色的山所包围,呈低饱和度的绿色,偶尔有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河水


铁路依山而行


过了昆仑泉驿站再行驶一段,便能看到雪山了。一直往里面行驶,人就离雪山越来越近。再往南,便是昆仑山驿站。

我和鸡腿所在的昆仑山驿站旁边便是一个被称作“拜山台”的观景台,驿站往南是青藏铁路,再往南,是近在咫尺的连绵雪山,最高处耸立的三峰便是昆仑山东段最高峰,玉珠峰。

一个月的服务期一般被分为一个站点一星期,但到十月中旬山上的几个站点就要闭站,志愿者陆续下撤,故而我们这一期仅在格尔木待了五天便开始换站。文桢的意思是希望志愿者能尽量每个站点都待几天,也不枉此行。于是我们在每个站点的时间被压缩了,昆仑山驿站仅待了两天便换了站。


雪山在路后




沿途




昆仑山驿站


远眺连绵的昆仑山脉



雪山

本来山下还挺热,我穿着冲锋衣,已经微微冒汗,可是一到山上风便往人脸上扑,后背迅速变凉。山脉往西延伸的地方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云,到傍晚时候还落下了几个极微小的冰碴子。驻站的其它志愿者告诉我们,山上已经下了几天的雪,今天才放晴。

驻扎在昆仑山驿的是9月20日的志愿者,年纪差不多的刘岩是退伍军人,有着坚毅面容的雷姐来自成都,也是喜欢徒步和爬山的户外达人。她顶着头乱糟糟的短发,皮肤已经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通红,但面容之间仍然可见清秀。当我表达了山上更难洗头洗澡的焦虑后,她说,自己已经十多天没有洗澡,头发已经出油到像抹了摩斯。“没事儿,习惯就好了。”这是她的口头禅,当我慢慢习惯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习惯了不洗澡的日子。

偶遇的野狗


配合拍照的狗子


山上驿站的日常工作是接待游客,邀请他们参与“带走一带垃圾”的活动,垃圾都是志愿者从驿站周边捡拾后分类装袋,如果游客从景区返回到格尔木市区,便会邀请他们帮忙带一袋垃圾到格尔木驿站集中处置。知悉我们意图的游客都表示支持,有纷纷夸赞的老年人,有兴奋拍照的年轻团体。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男士过来买了很多义卖品表示支持,过了一会儿后又有一个女士要带走一袋垃圾,将垃圾拿到车上后才发现原来两个人是男女朋友,而他们是在完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个决定。

山上风大,昆仑山驿站旁几乎看不到什么植被。遇到刮大风的天气,沙尘便会铺天盖地,在平坦的大地上肆无忌惮地翻滚,连雪山都被遮蔽了身影。这种时候,小小的驿站便成了避难所。

昆仑山驿站的沙尘暴


夕阳时分


10月8日,我们在昆仑山的四人开始轮换到三江源驿站,也是这次项目中海拔最高的驿站。驿站坐落在昆仑山口,也是一个观景台,观景台处是可可西里保护区的标志,索南达杰纪念碑以及昆仑山界碑。来往游客纷纷在那个“昆仑山 4768米”的标识牌下拍照。


三江源驿站

实际上,国庆假期结束以后,这条道路上的游客数量骤减。我们在景区中心摆上义卖牌子的时候,鲜少有人来问询,热情招呼我们的只有昆仑山口的疾风。

闲坐无事,我也喜欢看来来往往的游客。基本上是自驾,下车的多是戴着墨镜的男士女士,男士多穿黑色外套,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女士则非常靓丽,穿着轻薄的外套,或者裹一件大围巾,秀丽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年轻一点的多组团,看着他们穿着露出脚踝的裤子,我不禁打起了冷战。也有当地人,可能是司机,说着藏语,穿很薄的外套。有年老的女士带着小孙子在纪念碑前拍照,小孩子也不笑,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有藏民一家几口,父亲和十岁大的男孩一同下车,两个人是如出一辙的双手插兜的形象,看起来竟还有几分酷。中老年人热衷于摆出各式pose,看到一个穿着花棉袄的中年女性,在寒风中异常鲜艳;还有骑着摩托车的驴友,疾驰而来,又疾驰而去,十分洒脱。在这儿拍短视频的人也很多,甚而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拍视频的,看到一辆慢悠悠走过的三轮车,车棚上写着“抖音号XXXX“几个大字,我觉得很有意思。





山里的工作较山下悠闲一些,寒冷的气候削减了为数不多的工作时间,游客少了之后,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晒太阳保暖。下午五六点钟吃完饭就得张罗着洗漱,因为太阳下山后就会变得特别冷。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到屋外冷风呼呼地刮。早上起床,有积水的地方,即使是房间里的一杯茶,都毫无例外地结上了冰。每天测温是我们的任务之一,早上九点半时,几只温度计毫无例外地显示零度以下,到了十点多太阳略微升高的时候,才能有一点暖意,在背阴处的冰块永远不会融化。想要洗一下袜子,洗着洗着脸盆就开始结冰。鸡腿洗了一件裤子,十分钟之后就冻得硬邦邦。她兴奋地拿来给我看,我想起了17年在故郡,广东同学为早上挂在外面冻起来的毛巾和秋裤惊讶不已。

>>海拔

说对于高海拔没有一点反应是假的,第一天上山,坐在车里已经能感受到空气的逐渐稀薄,急忙把口罩摘下让喘气声不至于太明显。管理员告诉我们,到了山上不要太激动,不要大叫大笑,可能你下一秒就要被送回山下了。

其实在昆仑泉和昆仑山驿站都还好,三江源驿海拔4768米,含氧量已经大大减少。到其它驿站还有观赏风景的心情,到了这里,就只想瘫着。呼吸成为一件吃力的事情,肺部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你感到气流从鼻孔涌入,经过身体的挤压,又原封不动地被排出去——心脏感受不到足量氧气的存在。吃饭的时候,由于嘴巴在咀嚼食物,更加供氧不足,嚼两口就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上厕所的时候缺氧的感觉更加明显,本来旱厕味道重,我习惯了带着口罩躲避气味,但蹲下的时候,顿感身体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只能摘下口罩大口喘气。

并发的是头痛和恶心呕吐感,上午抵达,本来午睡后略微缓解,但是时不时的,头会再次痛起来,漫长的睡眠也拯救不了。布洛芬成了随餐药,但效果有限。因为太冷,我们都用上了电热毯,睡了一晚上后燥热停留在身体里,喉咙已经不能用干燥来形容,某次起床,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咽也咽不下去。

而本来以为,对于高原环境是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没成想,这样的难受感一直延续了我驻站的全过程,到最后一天才稍有缓解。它没有到妨碍工作的程度,但是一旦花费了较大的力气比如出外捡垃圾,恶心和头晕感就又会涌上来。

在这样的地方,你什么都关心不了,只能关心自己的身体。疼痛,眩晕,寒冷,每一个经由外界环境引发身体反应的感受,都在提醒着你,脆弱的肉身该如何适应冷酷的环境。而你除了照顾好自己,别无它法。多喝水,多吃,多休息,关注身体的变化,不要硬撑,也不要作死地洗头洗澡(实际上也没这条件)。而且据我的经验,很多时候我的头痛的确是在吃完饭后有所缓解的(吃货实锤……)在二十四小时里,起床,吃饭,睡觉,喝水,上厕所,这些直接的生理活动占据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放弃了在这里写论文,只是因为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全身的热量都被积聚起来以维持基本的生存。

吃,的确成了我们最关心的事情。闲着无事的时候,泡一点黑枸杞,吃着小饼干,将时间慢慢晃悠过去。(引发全员开启养生模式的黑枸杞,在几天里被我们泡掉了一盒)在这里,饭量也比平时大一些,虽然大家厨艺参差,但吃起来都还不错(我要反思自己,我发现自己做的饭的确可以称得上难吃)。

>>>昆仑

我们就在昆仑之上,在市区,遥望到远远的昆仑山,到昆仑山驿站,昆仑山脉就在一片原野之隔的地方,视野有限,只能看着它无尽地蔓延。三江源驿站,就在昆仑山口,即群山之间的一个垭口。四周是低矮的山,第一天下午,为了看日落我们爬上了西边的一座小山包,小山包上基本上没有植物,只有一些紧贴地面的苔藓。泥土在重复的上冻和解冻之间变得松软,踩一脚很容易陷进去。再往上,顶部的泥土被侵蚀,石头开始显露出来。暴露出来的岩石经历了反复的冻裂和日晒,基本上呈锋利的片状。在这贫瘠的山包上,随处可见的是高原鼠兔的洞穴,狡兔三窟果然不假,这片山包已经满目疮痍。地上是一坨坨的牛粪,不知道是不是野牦牛留下的,我们还捡到了两件兽类的脊椎骨,但无法分别是何种兽类。

登高远眺,更能见这一片荒野的广阔,驿站所在的景区变成了小小的点,那是群山怀抱的低洼谷底,青藏铁路在这片平缓的谷地之间穿越而过。四周是连绵的山,包括我们现在所站的这座,山上建设了高耸的高压线塔,从底部看上去十分壮观。再远一些是更高的山,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自山顶到山腰逐渐破碎。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是黑色的山体,已经看不到具体的细节,只知道山顶的起伏形状,像暗色的帘幕悬挂在天空之下。


只剩下苔藓的山包


苔藓像一个微观世界


山顶的玛尼堆


高大的输电塔


无法想象这片山有多深远辽阔,它几乎成为了大地本身,我甚至无法想象更远的地方还有平原。此时此刻,耳边迅疾的风就是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它咆哮着与帽檐和衣角撕扯,我的呼吸声与之抗衡。即便是这个看起来十分低矮的山包,爬上去也花费了我所有的力气。

夕阳正在发生。

在荒凉的戈壁滩上,还有古人类活动的痕迹。西大滩、那赤台均发现有细石器时代的遗存,野牛沟发现有两处距今7500年的火塘遗址。由于这些遗址点的发现,青藏高原东缘被证明是先民进入高原地区的先遣舞台。我难以理解先民为何会选择这样荒凉的地方生活,追逐着难见踪影的羚羊、牦牛、野兔,忍受着恶劣的自然环境。而在一万年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动物的存在比人的存在更加显眼,它们才是这片土地最亲密的同伴。然后羊和马被驯服了,大地被铁链拴住。

昆仑,在突厥语中指石头,一说匈奴语中的“天”。光秃的山体,没有植被和泥土的掩盖,呈现出最为裸露且真实的模样。翻阅昆仑山地质手册,看到野牛沟青铜时代的岩画,朱红色的颜料绘制出动物、人以及马车的形状。草木不生的地方,石头成了信仰的唯一载体,在小山包上看到刻着藏文的石头,被摆放成玛尼堆的形状,应该也是某种祈福的标志。在人致力于维持生存的地方,以矿物为原料,绘制身边的世界是他们表达生存意义的唯一方式——何其幸运,这些颜料历经千年的风吹日晒也没有剥落。

昆仑,本来便是神话概念,穆天子驾车西去,在昆仑之巅见到了西王母;直到张骞出使西域,汉武帝根据这位使者的报告,将盛产玉石的和田南山命名为昆仑山。后世传说又为其增添更多的色彩,道教发展起来,以昆仑为修仙之地。西王母瑶池,昆仑玉虚宫,仙人居住在高山间,乘云气而行。

也许因为其云蒸霞蔚,山尖高耸入云,视野宽广无边,想象才能在这扎根发芽;也许正因为其遥远,想象才会有更多的填充余地。在远离中原腹心的地方,是距离天堂极近的山,或者它就是天堂,只要你愿意登上去。

 远眺过去,山脉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但是你知道它会一直延伸,穿越西藏、新疆,直抵帕米尔高原。大陆的最高极,接近于另外一个维度。于是,地图里那个标志着最高海拔的蓝白色出现在你眼前,曲折的等高线便是你眺望的沟壑,而或许下一秒,你就会穿行其间。

那个宏大而遥远的东西来到了你的身边,于是,连渺小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我们越过铁轨,向山下走去。






忍者寒意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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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02 晨光熹微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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