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呼吸#05 深时之旅

“时间并不深,它本就一直包围在我们身边,果如如鬼魅一般萦绕着我们,它并不深一层一层的沉淀物,而更像是某种漂浮物。”——《深时之旅》

>垃圾

当朋友问起这个活动是干什么的时候,我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回答,捡垃圾。

捡垃圾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我觉得更为重要的一是处理;二是宣传。

格尔木驿堆放着很多的垃圾桶,上面写着塑料瓶,铁罐、铝罐、纸张等等,回收的垃圾被分类放置;游客从山上带下来的垃圾已经分类好,被集中堆放在一个铁栏里,待攒够时再售卖给收废品的人——废品回收者一直是中国最好的垃圾处理人。

在一次关于塑料的小型讲座中,一个专门做塑料回收的老师告诉我们,在中国,大部分的废品回收者来自周口、阜阳和邯郸。农业地区的人群,在失去了土地之后,只能流动到其它地方,而在长辈或同乡的带领下,他们组成了一个遍布全国的人际网络。废品回收虽然辛苦,但确实是一个能够保证收入的职业。在驿站收垃圾的夫妻来自江苏徐州,小孩已经成家立业,他们自己也已经在格尔木市区买了房。

驿站自己对于垃圾分类也很严格,除了所有区域保持清洁外,厨余垃圾和其它垃圾被分类归置好。驿站的小伙伴几次因为丢错垃圾而重新去翻垃圾桶。厨余垃圾被填埋在驿站后的荒滩上,从那里看出去,青藏铁路一直往看不见的地方延伸。

偶尔会外出捡垃圾,捡回的垃圾被分好类,不仅按照材质分为塑料瓶、铝罐、铁罐,还会统计不同品牌的数量。这些数据会发送至这些企业,以宣传环保意识,激发企业的责任感。 

统计品牌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在饮料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康师傅,矿泉水、红茶、绿茶、茉莉花茶、冰糖雪梨、酸梅汤,都很常见,国民大品牌可见一斑。提神用的红牛、乐虎等功能饮料数量也较多,应该是行车疲惫的司机所丢弃。当然,最多的还是各色矿泉水瓶,除了康师傅、统一、今麦郎、娃哈哈这些,地方品牌格桑泉、昆仑山等牌子也较多。可乐、雪碧这些,虽然有但数量并不突出。

垃圾是人类行为的一个重要部分。饮料瓶的统计,虽然做不到专业的抽样和分析,但起码提供了一个粗略的图像。在公路沿线,被货车司机和游客所选择的,都是什么样的饮料,捡垃圾时也可一窥。除了饮料瓶,桶装泡面、零食袋子、自热饭盒、以及口罩都是常见的垃圾,零食袋子呢,又以各色凤爪鸭脖、豆干瓜子为多,都是长途行车中常见的搭嘴零食。当然还有很多烟盒,最常见的牌子是兰州。

在垃圾调查中,我们沿着公路两侧拾捡垃圾,并做好统计。在公路两旁,出现频次最高的是烟头,特别是在路牌脚下,往往烟头扎堆。宾福德有人类行为的火塘模式,在这里,变成了烟头模式。可以想象两三个货车司机在一段漫长的行车后,将车开到路旁,蹲坐在一个有遮挡物的角落里以躲避风沙,烟灰起落,角落里夹杂着零食袋子和纸张,是疲劳驾驶后的短暂休憩,也或许是一场简短的攀谈。当然还有装满了污浊液体的塑料瓶,不用细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些掩埋在沙下的塑料瓶,不仔细看或许不会发现。在捡拾起来时,里面的流沙迅速在风中跌落飘扬,除了注意遮掩好口鼻外,你还可以静静观赏这一幕,沙尘在几天或几个月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集聚,然后在十几秒内消散,重新纳入这片戈壁的怀抱。

泥沙半掩盖之下的,还有各种轮胎残片,绳织手套,鞋子,袜子,牛的尸体,以及腐烂殆尽的,不知名的其它动物的尸体。

大地重新接纳了一些东西,也一直没有接受一些东西。

牛的尸体


垃圾堆中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物件


废弃的建筑,是一个小型遗址

在昆仑山驿站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处较大的垃圾堆。这样大的垃圾堆不会是行人随手一扔的结果,在拾捡垃圾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很多的厨余垃圾,腐烂的青椒、菜头,还有大块的兽骨,旁边夹杂着一次性饭盒和筷子,我有点疑惑,这是有一伙人在这里露营吗?随后又捡出了快递盒,成堆的没有被用过的饭盒,以及一包新的名片,名片上写着某某饭馆,这样一来,大概就能知道了,这应该是某个饭馆的厨余垃圾,被一股脑地丢弃在了这里。看这架势,像是已经开不下去收拾家当的意思。

在这堆垃圾中,还发现了很多张不同的名片,名片的内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往往写着名字和电话,业务范围相当广泛,从跑腿代购,到收发快递,从售卖各色物资,到提供包车。地广人稀的地方,有一辆车,就可以在乡镇之间传递信息和物资,名片是他们最直接的拓展业务的方式。

研究垃圾是一件很好玩儿的事情,此次志愿服务,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对着一堆垃圾慢慢思索。而也因为这样的思考,捡垃圾这件事情变得没那么辛苦。

垃圾调查

>>志愿者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相对长期的志愿者。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里的一个书店做志愿者,平时的工作也是维护书店的干净整洁,接待访客,向他们介绍书店的创始缘由和经营理念。偶尔会觉得两者之间很相似:都是对于卫生清洁的严格要求,都是琐碎又繁忙的日常,都有一个并不常见但颇具威严的会长,甚至主理人的形象,都会让我常常有时空穿梭之感。

对于志愿服务,一开始的时候确实会有一丝敬畏之心,觉得大家都是抱着崇高的理想而来,觉得大家都不食人间烟火,但是相处下来,你会发现他们和你生活中接触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实际上,在之前的志愿服务中,我时常感到压力很大,可能就是因为想象的成分居多,过于敬畏,觉得这些事情一丝玩笑也开不得。所以摆正心态很重要,在申请此次志愿活动的理由中,我写,希望自己真的能干成一些事情,而非喊一句虚浮在空中的口号。实际上,绿色江河也的确是一个务实的组织。我们在驿站的每一天,每一份工作,都在切实地做了些事情。每天晚上,个人总结自己的工作,副值班汇总成工作日志,一天一天,改变或许就是这样发生的。

朋友知晓我这次的行程,说我很有些理想主义。其实这个词,才是我颤颤巍巍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即便是这次志愿活动,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是凭着满腔的环保热情而来的。为了转换一下生活方式,为了去青藏高原看一看,为了一次旅行,或仅仅是为了尝试,这么多并不单纯的理由,但这一切并不妨碍我将其完成。

我们是不是在过度关注言说的过程中轻视了行动呢?

当然,在我写下这份记录的一个月中,并非每天都是快乐无忧虑的,志愿工作有两点让我觉得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一个是没水洗澡洗头,山上的驿站没有洗澡的可能,格尔木驿站因为停水,需要带到几公里远的洗浴中心洗澡,自然不能日日为之了。二是对于个人卫生要求严格,每天早上的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被拍照发送给管理员。我最讨厌的活动就是铺床和叠被子,所以即使为了遵守规则每日叠被,内心深处也无法认同这种理念。

 

一直以来,我对于这种NGO都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需要有多大的凝聚力才能将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聚集在一起,也不知道在施行一切的过程中它会面临哪些困难。我的想法很简单,NGO做了一些别人不愿意付出金钱和经历去做的事情,那自然是应该受到欢迎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转变来自于昆仑泉驿站。驿站内有一个旅游公厕,管理员告诉我们,这个公厕是我们自己使用,应该每日打扫,如果有游客问询,就让他们去150米外的加油站上厕所。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几乎是诧异的,后来才听到他们诉说缘由。原来,这个公厕是旅游局所建,因为在驿站范围内,便和驿站达成了协议,清理工作由志愿者担任,旅游局提供一个月两千的工资。但没成想,旅游局并没有兑现其承诺,将近一年工资都没有下发。公厕的清理并不容易,到旅游旺季的时候,前来上厕所的人非常多,卫生自然得不到保障。驿站没有办法,只能把公厕关停,谢绝了前来的游客。旅游局貌似并不想解决这个问题,在我们打电话质疑的时候,采取了推诿的策略。

非政府组织似乎是一个很尴尬的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暗示了政府的某种不作为,而它的存在也意味着政府需要(至少在表面上)有所作为,这样的有所作为又意味着额外的人力物力,而没有人愿意额外增加自己的工作负担。

表面平静,内下暗流仍然存在。在看到其艰难之后,公众的参与显得尤为重要。

 

>>>路

驿站建在109国道旁边,从格尔木到拉萨,海拔不断攀升,离雪山越来越近。青藏公路和铁路或平行或穿插着曲折前行,在陡峭的地方迂回,在河谷架桥,在山间凿洞。

路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它知道它的方向在哪里。

公路上常见的是大货车,24个宽大的轮子,载着若干个小轿车;还有油罐车,车身上是大大的危险标志;小型越野车都是自驾的游客,很多贴着“此生必驾318”的贴纸;货车除了一些祈福平安的挂坠,有些还贴着诸如“致青春”之类的标语。有一次,还看到拉着十几头猪的大货车,猪白花花的身子在蓝天下格外耀眼。此外,自驾的人群中还有骑着摩托车来的,装备齐全,头盔炫酷,发动机轰鸣。

火车呢,白天行驶而过的多是货运火车,两节绿色的车头后跟着黑色的集装箱式车厢,或者是银白色的油罐车厢。从格尔木开往拉萨的几班火车都是凌晨出发,大概7、8点钟,能在这里看到客运火车经过,火车并不长,灯光透过每节车厢的窗户。

你可以想象火车里的人,是兴奋的旅行者,是疲惫的归家者,又或者是对这条路习以为常,像那些往来奔波的货车司机那样,任何风景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所有的路满怀憧憬,就好像依赖所有的窗一样。它们是自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桥梁——遥远,同时又让我得以触碰那些遥远;阻隔,同时又让我得以看到外界的样子。所以即便它们提供的更多的是想象而非现实,我也无比感激,并任自己沉坠在这样的想象中。

在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路注定是曲折的。我想,我们对于许许多多的曲折是不是过于担忧了呢。班群里又在发各个事业单位的招考信息了,朋友们在知道我选择来做志愿者的时候都纷纷表示羡慕,不管羡慕与否吧,大概都觉得我心大——论文没写完,工作没着落,为什么可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

十月之前,正值秋招和考博的申请开始,身边的人好像在一瞬间突然忙碌了起来。考公、论文、申博、关注各种招聘信息,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 

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做选择的,这好像是我和别人最大的差异所在。和小杨聊工作的事情,她说需要好好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就算没有,也需要在面试官面前讲得好听一些。我很疑惑,职业规划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固守同一份职业一直到老呢?和小李聊工作,她给我科普了五险一金及各项企业福利,她是我很佩服的类型,在不同的工作间如鱼得水,生活富足平静。我在听了她的科普后知道了原来事业单位的福利的确有值得挤破头的理由,但那并非唯一。

为了生存,为了在某座城市立足,为了买房,为了在一个固定的职位上一干到老,为了加入建设祖国的大军,为了成为社会的一颗螺丝钉。所有的理想,好像都是外界构建出来,只是为了让你埋头向前的胡萝卜。

这是当下,我最真切的想法。所以或许是有些理想主义,也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毒打。觉得所有的事情会按照自己的想法,缓慢发生。

而我所做的一切,终究是无用的。我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自己喜欢和陌生人聊天(当然并非我主动),他们是司机,是路人,是绝不会和你有利益关系的人。就像我喜欢看窗外的风景一样,路过就是路过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它们就是一些无用之事,点缀着我贫瘠的生命土壤。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

来驿站的志愿者,身份不同,家乡不同,但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喜欢到处晃荡。服务期结束,鸡腿和我都会去拉萨,艳红姐一直像一只候鸟迁徙在不同的城市,这一次准备找个地方过冬。

我喜欢待在这种来自不同地方的人群中,听不同的方言,了解不同的饮食习惯。好几个人来自江苏,我们笑称可以组成一个同乡会了。范哥是潮汕人,在云南和青海待了很多年,习惯中早就没有了广东人的影子,只有一锅鲜虾粥将我们带到了沿海地带。文桢是四川人,混着n,l说话,某次煮了家乡的米粉,口感软嫩。浩浩是个名副其实的美食博主,也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他有着各式各样的调味料,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边吃边种草。十月下旬,浩浩休年假,我们便“瓜分”了他的存粮。

我们在喝粥的时候自动分成甜派和咸派,喜欢加糖的几个人分别来自江西、云南和江苏,这三个毫无联系的省份竟然拥有相同的口味。大厨来自江西,炒菜喜欢放青椒,以至于最后大家都变得重口起来。当然,广东人民维持了最后的尊严,依旧摇动着清淡口味的大旗。隽姐在新西兰学过烘焙,主动承包了我们的下午茶,而我们几个人都嗜咖啡,于是吃着甜点喝着咖啡成了最幸福的事情。






在驿站吃的饭(不完全统计hh)




在格尔木逛农贸市场

一个月的生活记录,大概就是这些了。在我敲下这句话的时候,大厨正拿着麦克风唱《江南》。

我觉得这一个月里有一种很散漫的开心,聊天的时候是,捡垃圾的时候是,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开心包裹着一层很深的不安全感,在它褪去的时候,内里的不稳定性才逐渐显露出来。

但它终究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这已经足够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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