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上海神话

鸟儿住在城市的风里。

>01 大都会与小时代

从机场出来,坐地铁。照例打开微信,搜索这座城市的地铁乘车码,看到页面上的提示,请下载大都会metro APP,懒得掩饰的自傲,底气直冲英国传统。

地铁飞驰而去,冲出地面,车厢里瞬间亮堂起来,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格状的阴影。坐在对面的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用稚嫩的声音撒着娇,其余的则是和我一样拖着行李箱,面露疲惫之色的旅人。

长江流域的空气,毕竟比珠江流域澄澈透明一些。即便是城市里挥之不去的霾意,把天际线那端染上橙灰的色彩。晚上的霞光隐藏在楼层后,一直延伸到立交桥后面,飞机以霞光作背景,从立交桥上方缓慢划过。夕阳渐隐,从地铁里携带出来的暖气也终于消散,身边是和我一样的戴起大衣兜帽的人,低着头行色匆匆,只有从一旁工地里走出来的建筑工人表情悠然,穿着橘色工装外套,不惧严寒的模样。

和之前满屏搜索住处不同,这次我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小杨住在虹桥机场附近。也没有提前做功课,我是从浦东落地,浦东到虹桥,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的距离,二十多站的地铁,坐得人头昏脑涨。

街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上海给我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小时代》,至少是,隐藏在夸张书写背后的一个外乡人的谵语。抛开这件华丽的外裳,我永远记得郭敬明在他的一篇随笔里写的,尚处于年幼时,因为写作而被编辑看中的他,从四川小城来到上海,从地铁口走出来面对满目霓虹,在小旅馆里住下,把唯一一件西装挂在墙上以避免它起褶皱。

那应该是一个蛮不错的时代,年轻人对于大城市还有幻想,文学还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电视塔
陆家嘴

我对于上海有隐隐的期待:干净整洁的街道,柔和不刺眼的太阳,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枝干,颜色搭配恰到好处的建筑,断层式第一的咖啡馆数量,隐藏在公园里面的博物馆美术馆。尽管现在各地疫情纷起,但上海好像也没受到大的影响,封了一个密接的奶茶店,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就连进地铁都不用查看健康码。

我很感慨,沿海大城市的治理水平确实不一样,走在街上,也确实能够感受到很多设施是为了市民生活服务的。

中心城区的那几处街道,南京西路,乌鲁木齐路,愚园路,安福路,武康路(无聊的地名,带着殖民时代的印记),也难怪会成为网红街,阳光斜着照射的时候,每一栋建筑都充满了生机,更别说那些打扮随性而精致的各个年龄层的人了,还有遛狗的人群,他们组成了另一道风景线,只是看着都觉得惬意。网红街上最不缺的就是网红店铺,精心摆置的橱窗,暖黄灯光从窗户玻璃流淌出来。

我和小杨就这样在街上漫不经心地走。被三十块的门票挡在静安寺外,于是选择绕寺走走。当天晚上,便传来静安区一例确诊的消息,登时愣住,想起街上到处看看的闲逛,“唯恐没有和那人的轨迹重叠。”

街边建筑
欢迎光临,和平饭店

从南京西路走到江边,很远便能看到陆家嘴的建筑了,和外滩的老式洋楼相辉映。旧楼层间是错乱的电线,青蓝色的玻璃建筑便隐藏在这些藤蔓后面。走到江边,宽阔的江面上是邮轮和货船,偶有海鸥镇定地在风里翱翔。

货船真大啊,气势汹汹划破江水,江面倒映着建筑的颜色,灯光和阳光一起闪烁。

上海的公交车站都很小
街边浪漫
行人
很多电话亭,不知道有无实际用处
脚手架
路牌,四面散开的道路
武康大楼(一个未能免俗的打卡

同为开埠口岸,上海给我的感觉是整合和拓宽了的广州。外滩是沙面和珠江新城的集合体,正因为只隔着一江水,而建筑的体量又无比庞大,才会给人这么大的视觉冲击。武康路那片又像是一个放大版的东山口,精致店铺和独栋洋楼错杂分布,点缀着名人故居和文保单位,大都大门紧闭,或已经被改造成了展览馆。但是东山口呢,只是走到下一个街口,就又能见到亲切的煎饼果子和凉茶铺,上海的这些街道则多了些距离感,只有老式楼层上晾晒的衣物(上海人习惯在窗台上搭一个横出来的架子晾衣服),提醒着游客这里不只是个凹造型的场所。

我很享受无目的闲逛的感觉,不是非得网红路,任何一个街角都有值得好奇的风景。三、四号地铁线在地面上,等地铁的时候,我看着延伸出去的地铁轨道,和已经到达之后下车检视的地铁司机。小杨说,她已经很少看到有人出门这样东张西望了。我笑,这是土包子头一回进城,可不得好好看看嘛。

街边晾晒的腌制猪肉
晒衣服

>02  他们在上海

第三天,和小杨、小邓(两个重度植物爱好者)去了植物园。

邓是本科室友,毕业后在广州工作了一年,因为一些契机来到上海,政府办公室外聘岗,如果三月份的公务员考试通过,就能转为体制内。在上海工作了一年多的邓仍旧是以前天真单纯的模样,虽然现在的工作充满了细琐的事情,加班是常态,但她也会兴致勃勃地给我看手机相册里的单位食堂,领导的长相,团建时去的杭州茶园。

办公室里多是四十多岁的职员,没什么同龄人,所以周末该怎么度过是她最头疼的问题,除加班外,她喜欢待在宿舍看剧或睡觉,也想要出去走走,但无奈找不到合适的人。

小杨在上海折腾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的工作回归了她理科生的出身,但背离了她毕业后找的N份工作,但如果只是把工作看为一种尝试的话,一切就没那么难接受了。她的两个室友倒是很随和,三十岁不到的程序员,已经手握上海绝大部分打工人不可及的薪水,同时休息时间也被最大限度压缩,最爱的休闲娱乐活动是打羽毛球。我们感慨,就是这样的程序员(工资高,开销低)才能够在这里立足。

植物园温室

这个季节腊梅开得正盛,梅花的花瓣还蜷缩在一起,兰园的兰花则几近于无,只有温室的植物热腾腾地生长,尽情吐纳着湿润的空气。

植物园很热闹,老年人歌舞团花枝招展,有人在草坪上搭了帐篷,蜷缩在折叠椅里,还要像模像样地张开折叠桌——我对于这种在公园露营的行为非常不理解。草丛里几只猫矜持地隐藏在绿叶后,小孩子拿着泡泡机玩耍。认植物,拍植物,在看到满目翠绿时惊呼,流连在仿旧的庭院里,温室里的热带植物带来了南方以南的气息,阳光穿透玻璃刚好照射在花瓣上。

难得的午后好时光,在傍晚时看到太阳惶惶然下沉。

傍晚

第四天是周日,往常这个时候,小杨都会自己去办公室学习——为她的下一份工作做准备。我这几日走得也很疲乏了,便跟着一起来加班。携程的办公楼,周末人也不多,楼下的咖啡馆、饭店多紧闭着门。我戏称这是沉浸式体验上海打工人的一天。格子间名不虚传,漫长的走廊,绕来绕去。奇妙的是,每一个看似出口的门,拐进去都是几排的办公桌。零零星星的人,安静地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小杨说,有时候去楼上的健身房,看到下面车水马龙的立交桥,会觉得这种时刻很适合给自己加油打气——城市的繁忙为积极向上提供了表演的舞台。修改简历,为下一季的招聘跃跃欲试,完全的躺平是不可能的,年轻人还是会对未来有所期待。

晚上缩在出租屋里看欲望都市,纽约的四个事业有成的女性,流连于曼哈顿的酒吧餐厅咖啡馆,最快乐的事情是下班后一起约着看电影。

我们瘫坐在床上,叹口气,真好呀。

夕阳
落日

>03 边缘人

越是对未来有期待,越是怀疑当下的状态。

读《把自己作为方法》,项飙的一些观点深得我心,他说,中国人有天生的往中心流动的倾向,这来自于儒家传统,又受到了当下区域不平衡发展的推动。确实如此,读书的时候,都想去北京,工作了,则无外乎北上广深几个选项。项彪提倡一种地方化的经验,如同旧时代的乡绅一样,驻扎一地,对周边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

我不知道自己潜意识里对于上海的“神化”从何处来,其实我对上海兴趣一直不大,所以高考并未考虑这里的学校,也一直没有将此处作为旅行目的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安徽人到现在才第一次来)。宇宁说,她觉得我是那种能够待在某个荒无人烟的角落“岁月静好”的人,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或许是受到小杨的影响,她的工作要求她往返于上海和绍兴两地之间,“绍兴让人难以忍受。”很多高中同学都留在了这里,我问阿香毕业的时候是否想过考公,她说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在上海,当一个摩登丽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某个路口转弯,下一秒看到“长江剧场”的字样,我对小杨说,如果真的来到这个地方,我可能会迷失。

从小地方出来的人,无法摆脱自己“边缘人”的身份焦虑。过去隐藏在破败的村庄中,所以一头扎进那个根本与己无关的漫长年月里,远古的经验滋长,自己便消失了——不重要,不值得被思考。对着或光洁或粗糙的陶质器皿侃侃而谈,就不会想到,自身的无归宿的命运,比之辗转千年的文物好到哪里去?

想想以前的自己,看书都只看那些已经去世的作家的,然后从某个时刻起,关心现在的人都在写什么,关心最新的文化栏目,关心永远也不会有结果的思考,关心当代人最关心之物。但毕竟是失语的,就好像是在酒吧里,看到舞台上的业余歌手声嘶力竭,心里想,这都是啥呀我也能唱。但是要真的将话筒递给你,又必然是不成音调的词,支吾破碎的言语。

无法参与这个世界,无能力参与。以为物理距离上越近,就越是能触碰到世界的核心。但明明也是把《区隔》牢记在心的人,文化与品味不过是拥有话语权的人塑造的一套假象,像满屏的广告塑造了人的需求一样,何必让自己沉沦?

一种被精致包装的文化焦虑,憧憬思想,和憧憬大牌衣物又有什么区别?

也是在这样的焦虑中重新感受,知道思想必须依托切实的经验,经验来自于扎根其中的工作和充分的生活,需要剥开外壳的触碰,它是邓躺在草坪上的随意,是杨看到热带植物时的欣喜,也是此时此刻我对这场游历的记录。

当我们重新关注自身的时候,焦虑确实有所缓解。上海依旧匆忙,每个人依旧面目模糊,但谁能质疑,我们不是在创造自己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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