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村庄,猫,与我

寒假在家所写。

村里的猫是最无情的,哪家丢了残羹剩菜,它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慢悠悠晃过去,嗖地溜进院子里。如果院子里此刻有人,就先站在门边观察一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看,等到你转身了,再谨慎地踱过来,一边走一边紧盯。你的步子稍微跨大了点,或者手臂甩动的幅度稍微改变了一下,它便立马停下来,做出要转头离去的姿势。

或许食物的诱惑力还是大了一些,它终于走过来,凑进那块骨头,鼻尖翕动,再观摩一阵,你以为下一秒就要露出嫌弃的表情了,但它还是低头吃了,于是你蹲在一旁,起个身,它能吓到蹦起。

留了心眼,鱼骨头都倒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偶尔也能看到它进入院子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以为自己和她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某种默契,想要再靠近一些,超过一米的距离,它就又要跑了。路上见到,我习惯性和她对喵,但是成年的流浪猫不会叫的,她就这样沉默地看你一阵,然后毫不留情地走开。

猫胖了一些,可能是又怀孕了。在某个破败房子的角落里,或许还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幼崽。自然之物不懂避孕,遵循着放纵而淫荡的生命节律。

但并不是所有的猫都这样幸运,能享受鱼水之欢和天伦之乐,此刻挂在树干枝杈间的那位便是个可怜的倒霉蛋。那是村庄通往镇上的路,沿着一条已经枯竭的河。它或许是偷吃了自己不应该享用的食物,腊月里晒的腌肉,刚买回来洗净的鱼,饭桌上未来得及收进橱柜的剩菜,或者是受到了别的兽的欺凌,又或者,是一个孩子的恶作剧。我无法追溯它的生命史,总之,结局便是这样,路边的歪脖子树,树下是腐烂的旧物——四周的住户心照不宣地把这里当成垃圾场。

身躯柔软如水,缠绕那一根树枝,脑袋是唯一下垂的重物,像是要一直下坠,下坠至地面,四肢不协调地伸展,前肢半张,后肢略显僵硬,折叠在另一侧。冬天,腐烂的速度都变缓了,寒风封冻了刺鼻的尸臭,水分以细微的方式蒸发,它像一串葡萄一样被风干,也因此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不体面的,来自于走在这条路上的顽皮学童,在漫长枯燥的上学路上寻找一些刺激和娱乐,这也是他们展示自己男子气概的方式。用树枝将尸体挑动起来,吓唬路过的女孩,待那些女孩发出尖利的叫喊,才心满意足地跑散开去。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随意将尸体扔到一旁,连手也懒得洗,猛然坐到饭桌前扒拉碗里的饭菜。

没有人教给我们对于死物的敬畏,没有人教给我们尊重。

村里的孩子有最原始的恶和贪婪,一角钱的零食满足了他们成长过程中对口腹之欲的需求,如果连这种简单的交易都做不到,便去偷、抢、捡拾地面上不知被谁人丢弃的袋子,里面还残存着冰棍融化后黏着着的液体。

更深的欲望隐藏在背后,角落里悉悉窣窣的衣角,女孩们脑袋凑在一起便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岁月悠长到看不到明天。

在很多个这样的早晨,四周只有微光,上学路上杳无人烟,内心的隐秘欢乐好像要透过刚刚发育的乳房翻涌上来。她知道,学校看门的老头会一边披着外衣一边骂骂咧咧地开门,没有人会这么早上学。

她有她的目的,楼下教室的门从来不关,从那里,可以潜入另一个人的世界。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位置,书桌里随意摆放着教科书,他的名字安然其上,是清秀潦草的字体,和他的人一模一样。她抚摸那个名字,想要找到更多的关于他的踪迹。

但是没有,书本干净,连练习册都是空白——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学生。

一本干净的本子,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是不是生过了啊”。

四周依然安静,小小的校园被笼罩在凌晨的雾气里,从三楼的走廊看出去,学校森然如墓地。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教室,打开课本装作自习,然后人群三三两两出现,该抄作业的抄作业,该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该聊天的聊天,她的心跳在人群中洪亮如钟,却没有人听到。

她依旧端坐,目光明亮地看着黑板上的习题。身姿越是挺拔,桌肚下的秘密越多。

夏天的时候,猫的尸臭笼罩范围极广,像是一个边界透明的球状结界,在伸出一只脚的刹那,你知道自己闯入了这个结界。掩住口鼻,加快脚步,被尸臭沾惹上的人,像是粘上了猫的一部分灵魂,步伐逐渐轻快起来。

她在想,这只猫或许就是那只曾在她家短暂停留过的猫,和她一起度过了一段无比残忍的时光。

她好像一直保有这样的好奇,好奇那些和自身不同的生命体,如何呼吸,如何挣扎,如何求生。村子里最常见的是鸡,永远有着木讷眼神的鸡。这是她最讨厌的生物,误闯入自家院子里的鸡,随意觅食,好像从来没有自我和他者的分别。母亲让她快点把它赶出去,她作势要追逐,但是刚刚从那洞开的大门里走进来的鸡,就像是失忆了一般,张皇地寻找出路。

它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没有地图,没有危机感,只有被捕食者和捕食者。所有的动物,都像是一次次撞击在窗玻璃上的苍蝇,以为一点亮光就是自由。又愚蠢又可悲。她想。

家人聊起她的小时候,还会把一件小事当作谈资。那是她小到记忆都残缺不齐的时候,因为自家的猪即将被杀而嚎啕大哭。而在她的混乱头脑里,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那是还穿着睡衣的自己(杀猪一般在凌晨进行),睡眼朦胧,孤单地蹲在院子的中心。有没有流泪倒是已经不清楚了。她没有对那个庞然大物有过任何感情,即便自己也曾喂过它几次。泔水混合着杂乱的菜叶,在猪食盆里一遍遍搅拌,并不是轻易的活。或许是那个凌晨的风太凉了,村里的男人们聚集在后院,猪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蹲在地上的她心里盛满的不是同情,肯定不是。

她只是想在这个混乱的场景里博得一点注意。


没有人注意她,她误入了这个场景,成为供他人一哂的小丑。

被融化在太阳里的童年,只能从那些无法交流的动物身上找寻一点存在感。在这只疯狂逃窜的鸡的眼里,她就是上帝,是它生命的主宰吧。

鸡有关心过自己的生命吗?她看到过公鸡雄赳赳地骑在母鸡背上,两只鸡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公鸡伸直了背部,翅膀连接着背部如平地般伸展。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总是按捺不住地将脚踩踏到公鸡背上,想看看下面的那只是否坚忍到能承载一只鸡和一个人的重量。

麻木,呆板,只会对重压妥协,和村里的人一样。

所以鸡不会在意她,人也不会。

被忽略的命运陪伴了她的一生。于是她在尚未苏醒的教室里自导自演了这场戏,阳光下,数学老师沉闷的语调里,吊扇一遍遍旋转的嗡嗡声里,她觉得那个舞台越来越大,窗外偶然间飞过的鸟,也有了意义。

十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这场潜入,总是擅于逃避的她,以为把过往填埋起来,过往就不存在了。可未曾想,所有的未来,也和过去一样可以被轻易地丢弃,遗失。

她的人生悬挂的枝头上,只等雨季过去,就可以被风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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