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替 No.4

没有名字,無所事事。

头发

讲个故事。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理发小哥底气也不是很足的样子,“不奇怪啊。”他一边吹头发一边使劲摆弄头顶的发丝,可能是期待着这样的摆弄能出现什么造型上的奇迹,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头顶的头发并没有因为蓬松起来而显得颅顶高,反而更加凌乱了。而我,看着贴在脸颊两侧的铁板钉钉的发尾陷入了沉思,此刻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童年时期某个染着红色头发的阿姨。

“你要是觉得奇怪的话我再给你修一修?”

此刻,我的头脑又在飞快的运转。再修不就更短了吗?之前是有剪过满意的头发,但它和现在的差别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这份理发的团购价是二十二块八,这就是命运给这一刻标注的价格。

起决定作用的是,我很累,一点都不想再折腾了。

我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不是伤害到了理发小哥,他发出了两声尴尬的笑。


回到寝室,照照镜子,我意识到这确实是一次糟糕的理发,头顶两侧不合时宜地鼓胀,又急转直下紧贴两耳,刘海被自作主张地剪得零碎,由于太短而蓬起来;脸颊两侧的头发像是抹了摩丝一样纹丝不动,一顶头发做成的头盔,我甚至想到猫王那标志性的鬓角——这一刻我无比绝望。

我想起上一次,因为没有注意理发师的进度而把头发剪得过短的那次,我悲愤地戴了两个星期的帽子。这一次或许也可以故伎重演,让帽子和口罩拯救这糟糕的头发,隐藏我可笑的自尊心。

我继续对着镜子凹造型,想要寻找一个看得过眼的角度,回忆着那些剪着奇怪短发的女明星。剪短发是会上瘾的,那些有着精致五官的人,巴不得将整张脸怼到镜头前。而对我来说,剪短发只会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男的。


在十二岁之前,我一直留着短发,我妈也是,我姐也是,隔壁邻居家和我玩儿的特别好的女孩也是,我们都是在五六年级的时候才把头发留长。原因呢,可能是因为我妈不会梳辫子,以及如果要帮两个女儿梳头发有点太花时间了。

小学的时候,我对长发无比渴望,但这种渴望不断被我妈扼杀在摇篮里。而且我留的并不是那种乖巧的学生头,而是更短一些,大概就是李宇春周笔畅式的发型。再小一些的时候,我有几次被认成是男生,这确实是一件无比羞耻的事情。我还记得有一次和同学聊天,我说这周末我要剃头去,同学说,男生才说剃头呢,女生都是说剪头发的。

我愣了一会儿,很想把自己埋到土里去。


短发剪得勤,我妈那个时候最大的娱乐活动是和邻居一起,带着各自的孩子去集上,上午赶集买菜和买生活用品,买完后剪发。

村里有三四家理发店,但我妈和她的朋友们只会去其中一家,那是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人开的店,据她们说,那是村里手艺最好的理发师,不仅技术好,收费也便宜,当时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剪个头发只要两块钱,而其它几家收费五块。神奇的是,这个女人剪了十几年头发,一点没有涨价,直到我上大学以后,才略微有所上涨。

那一片其实是矿区的住宅楼,再早一些的时候,国有公司在这一片开发铜矿,但召集不到工人(本地人都觉得井下工作无比危险,宁愿种一辈子地也不愿意当工人),没有办法,矿山只能找来各个地方的人,很多是当时从隔壁县城迁来的流民,并且为这些人提供了住处,沿街修建了一排的工人住宅。这些住房大都很矮小,个子稍微高一些的得低着头才能进门,质量也都很差,部分没有人住的都坍塌了。

那个女人也在矿山工作,理发只是她的副业,她将靠马路的一间屋子改造成了理发厅,也就十平米的样子。

妈妈两手拎着菜,推开半掩着的门,要是看到里面乌泱泱挤满了人,便会发出激动的叫声,“哎呀,怎么这么多人。”语气里半是懊恼,半是惊喜。

女人们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边等一边聊天。你可以想象,由于大家都是在农闲的时候才会上街(一般是在雨天),所以每次去都有很多人。小小的理发店成了她们的圆桌论坛,大概只有在这里,她们能暂时遗忘掉生活的苦闷,酗酒的丈夫,终日的劳作,以及不争气的孩子。她们交换着最新得来的八卦,在讲到激动处还要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是什么惊天秘密;或者是交换着关于农事和菜价的最新消息,你的猪肉买来多少钱一斤?谁家的秧苗质量最好?


而这样的时刻,对我来说永远是煎熬。每次都是一种诡异的循环:小孩子因为要上街购物而欢呼雀跃,在快乐的采购之后跟着妈妈去剪发,一开始还耐得住性子,在小小的理发店里瞅一瞅杂志,以及那本发色集子,讨论什么颜色的头发比较好看;或者在理发店周边走一走,大多是一样的房屋,间或和流浪猫打打招呼。然后呢,所有的好奇被消耗殆尽了,回到那个阴暗低矮的小屋子,坐在不舒服的凳子上,屋里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但那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这样的事每一两个月都要经历一遭,到了年底,像是一场年终总结一样,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的女人们爱上了染发,当然,她们只会在年底去染。染发的风气就像是一场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意味着一位顾客的理发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等待啊等待,不在等待中爆发,就在等待中灭亡。

我也不知道这些经历是磨练了我的意志还是让我让我对等待逐渐变得麻木,或者说,对那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母亲的麻木。年幼的我趴在妈妈的膝头,想要和她讲讲我刚在附近发现的那只猫,但是我的话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她一边应答着,一边继续加入她们的谈话之中。在大人的世界里,小孩们像房间角落里的花瓶,不值得任何注意。


等到姐姐可以每天早上帮我梳头,我就可以留长发了。

刚开始留长发那会儿是很难受的,头发凌乱丑陋,全部蜷缩在脖颈里,扎起来又不够长。只好拼了命将它们束缚在两边各一个的啾啾里,就像哪吒那样。我现在还记得把头发扎起来的紧绷感,太阳穴的皮肤都被提拉地往头顶跑。

所以留头发这种事情只能在假期里做,度过两个月不可见人的时光,然后在新学期开学的时候自以为惊艳众人,还要在同学惊诧又好奇的目光中故作淡定。

——看呀,我不是那个假小子了,我现在是一个女孩。

当然,在别人问起怎么留长发了的时候,还是要遮掩一番,“短发太热啦”有很多理由,就是不能说是为了好看,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想要好看是一件罪无可赦的事情。长发和短发倒还不是绝对的分界线,小学的时候,谁要是解开马尾,让一头秀发披在肩上,谁就是众矢之的,是众人目光的焦点,那些目光明晃晃地表达着:“这是在作什么妖呢。”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地想把头发放下来,因为那个时候我刚剪了头发,刚好是齐肩的长度,自认为有了披发的必要性。但是在放学回到家之前,我想了想,还是把头发扎上去了。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冲地说了一句,“搞成这样是干啥?!”

我心下一慌,走到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的头发扎得很歪,我的脸逐渐红起来,像是自己犯了什么罪无可赦的罪过。


你不能爱美,不能展现任何性征,不能有任何性别意识,你不能对异性感兴趣,不能关注自己的身体,你要是看了一本言情小说,便是道德败坏,心思不在读书上。越丑陋越单纯,越无知越洁白。头发越短,你就越是保持了幼儿时的模样,你不会长大,只会在旧的岁月里变老。


我和我妈视频,说自己剪了头发。我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提前把她的话说了,“剪得很丑。”

“剪什么短发呀,扎一个马尾不是好看多了吗。”

——这是我留短发这四年以来,她常说的话。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音调,一样嫌弃的表情。

我有了自己回击的方式,“你自己怎么不留长发呢?”

她说,“我都老了,留什么长发。”

一直是这样,我对于她习惯性的否定无比愤怒,可是我所有的愤怒都只是打在了棉花上。在我想要留长发却只能剪短的时候,在我想要把头发披散着却只能扎成马尾的时候,在我头发长得很长很长却不能经常洗的时候,头发都成了伤害我的东西,它们明明就在我的头上,可我却没有随心所欲处理他们的能力,短发是男生,披散头发是不正经是狐狸精,洗头是浪费水和洗发乳。

不只是头发吧,关于外在的一切,其实一直在被否定。上大学以前,都是妈妈带着去商场买衣服,我个子不高,又很胖,很难买到合适的衣服,很长时间我都穿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衣服。后来上大学了,自己去买衣服,穿着拍照给家里人看,总是会得到无比嫌弃的回应,“一点儿也不好看。”“这穿的都是啥啊。”诸如此类。久而久之,越发不想在外型上花太多的心思,只想在人群里把自己隐藏起来。


当然,大家都在说,要学会接纳自己,特别是女生,为什么要主动将自己变为客体活在他人的凝视之下呢?女权主义者们号召要打破男性凝视,打破白幼瘦的性别刻板印象,打破衣服广告里千篇一律的瘦削到极点的模特形象。大家会说,赘肉、小肚子、副乳、斜方肌,都是正常的。

在这一点上,我真的是很政治不正确。这种情绪的积累是很漫长的,讨厌自己从讨厌自己的身体开始,从发育期开始就讨厌T恤下的乳房,讨厌大腿内测的生长纹和赘肉(它们在我运动的时候会不停地颤动),讨厌小臂上的肌肉(那是根本不可能瘦下来的部分),讨厌厚实的肩膀和背部(如果肩背过厚,那么基本上已经和“好看”无缘了),讨厌腿太短(我甚至没办法很好地骑单车),讨厌雌激素让自己的减脂之路无比艰难。

在电影《女孩》里,决定变成女孩后的她无时无刻不在照镜子,她凝望着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凝望着,然后看到那个刺眼的物体。

女孩对自己的凝望,从她们的母亲开始。


但在乎的事物确实越来越少,头发越剪越短,因为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像个男的,也不在乎短发是不是会显脸大;仍旧穿着或宽松或紧身的黑色衣服,不在乎是不是会显得沉闷;我在构建着自己的性别。

我只是觉得,再也不能让它们伤害我了。

今年春节时拍的,当时的住宅区现在已经荒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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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猫,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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