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右典

倉田百三《出家及其弟子》的火宅之地與信仰之心

一、前言

「宗教」是「文學」領域最為特殊的一環,透過文學筆法,描述宗教的生命情懷與終極意義並非易事。宗教的嚴肅與莊嚴性格、文學的美感與浪漫筆法,如能有效結合自然吸引讀者注意。其中,倉田百三(1891-1943)《出家及其弟子》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部宗教文學。當代讀者對於《出家及其弟子》想必比較陌生,畢竟是一百年前日本流傳作品,但在現今看來仍有值得省思之處。2013年毛丹青的中譯本,更拉近倉田百三與中文世界的距離。倉田百三則深受京都學派的西田幾多郎影響,帶有濃烈的哲學色彩。本文論述目的在於:這部宗教文學對於「火宅之地」與「信仰之心」的刻畫與反思。我們嘗試體會作者心境,以作品文字作為討論基準。

話說從頭,本書扉頁介紹這部作品的傳播與影響:

本書初刊1917年創刊的雜誌《生命之河》。1918年於岩波書店發行單 行本後,在日本社會引起了強烈迴響;其他如新潮社,講談社等多家 大型出版社也紛紛發行單行本,累積再版次數多達百次以上。(扉頁)

「再版次數多達百次以上」,可以明白本書受到歡迎程度。一部宗教文學著作能夠如此暢銷,書中內容實在令人好奇。

前總統李登輝先生成長於日治大正、昭和時期,曾提及:「十六歲的時候阿嬤突然過世,我開始想人為何會死,死了又如何,後來我讀到對我一生影響最大的三本書,倉田百三《出家及其弟子》就是其一」(扉頁)。李總統遍覽群書,能夠影響他一生的書籍,本書也列在其中(三本之一),更增加我的好奇心。也在他的許多言論與著作中,不斷反覆提到這本書的重要性(李登輝著,蕭志強譯:2004)。然而,目前中文學界對於《出家及其弟子》,似乎還停留在引介與認識的階段,而有待進一步論述。

關於作者倉田百三的介紹,書中扉頁是這樣敘述的:

倉田自幼病弱,但終其一生創作不輟。他22歲感染結核病,被迫輟學,直到40歲仍無法擺脫病榻,所以文學作品幾乎都是在與疾病苦戰的情況下寫成。一個時時刻刻都受到死亡威脅的人來說,對於生命的理解極為深刻。

令人惋惜的是作者整個青春歲月都因疾病而被死亡氣息圍繞,創作時與「疾病」苦戰;也因為如此,本書是以宗教故事的題材呈現他的生命體會,內容表象是以「淨土真宗」逐步展演:

開創淨土真宗的日本佛教大師親鸞,早年因受誣陷,被判流放,在各地苦行巡禮。期間與一名武士的女兒生下了一個男孩,善鸞。並在某個下大雪的夜裡,因欲借宿與一個獵戶人家結了緣份。十五年後,親鸞大師帶領弟子們建立起淨土真宗的威望。獵戶的兒子松若也出家修行改名「唯圓」,並跟隨、近身服侍親鸞,成為親鸞最親近的弟子。但親生兒子善鸞卻終日酒池肉林,不願接受信仰的救贖,被世俗認作放蕩兒。甚至透過善鸞的介紹,唯圓愛上了一名叫做「楓」的藝妓,讓原本平靜無波的寺院掀起了一場信仰與道德的風暴……(扉頁)

故事情節相對單純,人物有浪子、高僧、僧侶與藝妓,具有角色衝突的安排。酒池肉林的生活、僧侶與藝妓的愛情,涉乎「食色」兩大議題。書中可見「淨土真宗」是信仰之心的寄託,譯者毛丹青扼要說明:「倉田本人並非是一個佛教徒,他的另一部作品《青春氣息的痕跡》證實了他對基督教的接受,所以,就某種意義上說,倉田是用基督教的思想情感,描寫出他筆下的佛教大師親鸞」(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4)。因此,文字「表象」是「淨土真宗」,實際則是基督教的情感與思想。學界也指出淨土真宗與基督宗教,在救贖方面相似的情形。(河智義邦 2020:118)另一方面,日本「親鸞佛教中心」網站的書評(ブックレビュー),則認為本書並非原本教義(本作品中の親鸞は、たしかに教義として"真宗的"ではない),這是倉田百三的文學筆法與宗教哲學(内記洸:2010)。

依照本書敘述,不論表象或實際內容,如實逐步理解的進路應當還是可以被接受。回到文本本身,我認為書中表達的「世俗是火宅」,很能讓讀者認識作者對現實的深刻認識。或稱所處即是「火宅之地」。並且,又因為本書是宗教文學的創作,宗教救贖的功能在此也必須嚴正看待,得以戰勝一切醜陋與苦難。重點則在於「信仰之心」的萌發與堅持。

本文從以上所說「火宅之地」與「信仰之心」理解全書。表達方面,本書是以劇作形式呈現,分幕敘述很有劇場表演的效果,幕幕分明,不顯得脫泥帶水。每一幕的情節安排,都可以作為分析而得到不同程度的收穫與啟發。


二、火宅之地的描述:終歸一死與地獄逃生的道路

〈序曲終歸一死的人〉描述世間充滿破壞力量,人人終歸一死。透過「人」和「蒙面人」對話,可以明白「蒙面人」摧毀一切「人」自以為的種種珍寶──包括征服的慾望、友情、戀愛、學問和親情。本是希望卻是陷入絕望。蒙面人說:「這完全是為了錘鍊那些摧毀不了的東西」(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看似困境其實又有出路。「(站起來,仰望天空……)這恩惠似乎又確立了我的存在。我接受了它,就好像接受祝福一般」(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8)。人冀求的最終落空,但是,得以生存的「恩惠」令人無法忽視,這就為「信仰之心」的地位提供存在的可能。

疾病苦痛是人人所厭惡的,在作者筆下,不直接書寫,而是從七情六慾、世俗價值著手,其實這也是人人不應過度追求的。蒙面人就像直指人心的批判者,說道:「姦淫把你生到這個世上。你卻在愛的名義下藏身」(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7)。彰顯人在當中的無知,也充滿矛盾與愚昧。〈序曲〉最終提及「直到我的靈魂昇華」則是預設結局可能朝往良好方向進展,也隱約加強「世俗是火宅」的基本立場。

〈第一幕從地獄逃生的道路〉,出場人物如下:

日野左衛門 四十歲

阿兼(其妻子) 三十六歲

松若(其兒子。出家後,起名唯圓) 十一歲

親鸞 六十一歲

慈圓(其弟子)

良寬(其弟子)

故事描述:親鸞及其二位弟子,大雪中蹣跚步行,欲借宿日野左衛門之家,卻遭受日野左衛門恥笑與刁難。

阿兼是一位明理好佛的婦人,松若則是頗具佛緣,作者說他「走到佛壇前站住不動,不可思議地看著佛像。然後坐下,雙手試著合掌拜佛」(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2)。至於日野左衛門則是以彰顯「火宅之地」的人物形象出現──「要嘛討飯,要嘛滿腔怒火地死去。然而我和死還沒緣,必須變得很強,但是我又心軟,所以得鍛鍊出強勁來」(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8)。意謂看透人生,又承認自己的優柔寡斷,非徹底改過不可。

邂逅親鸞及其二位弟子,某種程度上則是對其身處「火宅之地」的意涵強化;本來應如親鸞向日野左衛門所說的:「但你就沒有憐憫之心讓我們住一夜嗎」(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35)?「憐憫」是信仰之心的萌發,卻是身處火宅之地的日野無法想像的。可想而知,日野平常待人處世,即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因為「這世上就這麼兩種過日子的方法。要活就得吃,不和人爭又想吃,那只有當乞丐」(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7)。看透「火宅之地」的日野內心似乎沒有任何不安,放心接受自己的經驗判斷。

親鸞是「信仰之心」的代表,在此我們看到第一次與「火宅之地」概念的正面對決。特別的是,這並不顯得火藥味十足,反而有種設身處地、為其開悟的氛圍塑造。這就意謂「信仰之心」必須包括「火宅之地」,是全然接納的崇高精神。

所以,親鸞對日野的無禮不但不發怒,還說「我倒覺得他是一個個性很直、很純真的人」(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39)。日野雖是身處「火宅之地」,表現得仍然能夠被親鸞的思考方式同理,儘管日野的妻子仍舊無法認同,但終究也是日野自己的經驗歸納與思想統整。眼睛所見、耳朵所聞在在加深他對「火宅之地」的確認。然而,看不見、聽不到的,那稱之為信仰之心的意涵,自然被他排除在外,因無法憑著感官知覺而判斷,也就無由相信而投入。就此而言,這是親鸞稱日野「個性很直」、「很純真」的緣由,自然是合理陳述,設身處地為其著想,終於獲得日野的初步信任。於是日野含淚向妻子阿兼說:「把他們叫回來,我一定要道歉」(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50)。這就像瑪麗.道格拉斯在其《純淨與危厄》(Purity and Danger)提及人類社會所謂的一套法則與規範(Mary Douglas : 1984);借用這種說法,則是此法則與規範在親鸞心中卻是沒有存在的地位,因而對日野而言面對的則是一個全新世界觀的呼喚,不是「純淨與污穢」的截然二分,更不被歸為異類。這是造成日野感動含淚的原因所在。

至此我們才能明白第一幕「從地獄逃生的道路」的生動意涵:親鸞向日野說「這是業之所致,人犯罪都是被這種力量所強迫的」,包括親鸞也承認受到「業之所致」,把自己說成惡人,應不是客套之語。更說入日野心扉的是以下這句話:「積累一份善,竟然會增加十分惡」(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58)。能夠去「樂土」、可以從這「地獄」逃脫只有超越善惡,訴諸「愛」與「寬容」。如同他的弟子慈圓所說:「我們師父開闢的救濟大道,就是『他力』的信仰心」(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59)。


三、信仰之心的比擬:世上沒有不造罪的戀愛

緊接對於信仰之心的刻畫,則在〈第二幕世上沒有不造罪的戀愛〉開展。時間安排與人物出場如下:

從第一幕起,十五年以後。一個秋天的下午。

親鸞 七十五歲

松若(改名唯圓) 二十五歲

僧侶三人

來訪的眾人六名

掌櫃

女僕

青年人二人

「世上沒有不造罪的戀愛」(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85)發生在佛門親鸞與唯圓的對話,引起讀者側目。初步看來似乎是對戀愛的全盤否定,其實不然。親鸞說:

戀愛是通往信仰的道路。人類最為純粹的願望一旦走不通,大家都會進

入宗教的意識。在戀愛中的人是不可思議的,他們是純潔的,人生的悲

哀可以化解,地上的命運可以觸摸,從此人們離信仰就會變得更近。(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86)

戀愛是人類「純粹」的一部分,親鸞向唯圓說「戀愛是通往信仰的道路」,意謂信仰是「純粹」並非偽善,拒絕既定模式可能帶來的虛擲應付。而且,親鸞還說「想談戀愛,你就談,但一定要認真、專心,而且要一條筋」(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86)。透過親鸞之口,能夠明白他最為痛恨是偽善,然而世上卻充滿此種不幸;因而「糾纏在罪惡裡,世上沒有不造罪的戀愛」(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85)的涵義才能得到合理解釋。既說「世上沒有不造罪的戀愛」,又說「戀愛是通往信仰的道路」,這是信仰之心的比擬用法。信仰之心則是萌發於火宅之地。

「戀愛」對出家人帶來的質疑與批判,卻被親鸞肯定其中價值,由此不難理解他對世俗的「信仰之心」有相當程度的深刻認識,再次具體反映在他對於「法悅」的看法──「我有時也能進入燃燒起來的『法悅』三昧,但這一高潮卻容易像燃盡的煙灰一樣四處飄散。我自始至終都是痛苦的」(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92)。對於佛的嚮往與追求,如果建立在「法悅」,就不能說是信仰之心;親鸞也區分「法悅」程度的不同,則是受「業」之大小所致,不能一概而論。由此,亦可打破受「法悅」觀念與感受的綑綁,無法達到純粹的境界。用親鸞的話來說就是「世上的人總是把信仰之心看得很輕」(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99)。「法悅」則是渴望或沉浸於憑證,信仰之心還是顯得遜色,或是退居二線。

以「戀愛」與「法悅」塑造一種觀念上的落差與轉折,倉田百三訴諸在「火宅之地」複雜與虛偽的世界;純粹的、真實的希望與信仰生命,使得眾人重新思考行為當中的本質。


四、火宅之地的詛咒:靈魂的深處滿是孤獨

「火宅之地」與「信仰之心」相應、相生、相隨。〈第三幕靈魂的深處滿是孤獨〉,主要藉由善鸞與唯圓的對話,彰顯以下意涵:「我(按:善鸞)肩負著毀滅的命運,請你可憐一個無法樹立信仰之心的人,可憐一個被詛咒的靈魂」(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5)。無法樹立信仰之心──不能自救,也沒有信心能被拯救。信仰之心的樹立看似容易,佛已為眾生開設「方便法門」,善鸞卻是不得其門而入。

善鸞的「信仰之心」被「火宅之地」帶來的種種觀念拉扯,逐步失去基準,茫茫然迷失於酒色之中。雖然,酒色也能帶來愉悅、卻是容易走往墮落的景況。第三幕交待親鸞與善鸞斷絕關係的來龍去脈:

我(按:善鸞)愛上了有夫之婦……那個女人在結婚以前就愛上了我。 儘管世人從我的手裡奪走了她,但從我的心裡是奪不走愛的。後來發生的事情也是這一矛盾的必然結果。女人的丈夫是我親戚,讓這悲劇更加複雜了。我變成了破壞規矩的惡人。(開罵)我不知道是戀愛破壞了規矩,還是規矩破壞了戀愛。(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2)

善鸞內心的意念、痛苦與困惑是很清楚的。於是,他只能寄情他物,有段描寫得十分傳神──「你們看,這膨脹而豐滿的金黃色液體是如此地芳香?它的流動就像把歡樂的精神融化在裡頭了一樣。我好像看不到貧窮與缺陷的人世,在哪都看不見」(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12)。又提到對女人的感受:「我對於女人那種給予的心非常入迷,而且覺得她們比秋天的露水還令人憐惜」(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1)。

其實,善鸞對於酒色的感覺描述,最終仍可歸於「火宅之地」的虛幻泡影,反倒是最真實的信仰之心,並沒有充分意識清楚。然而,善鸞是悟性與心思都十分敏銳細膩之人,只是暫時無法自拔、興起信仰之心。即使淨土真宗的救贖已為善鸞開設方便法門,一言以蔽之:只要信不要怕。

 善鸞說:「孤獨沒有分寸,靈魂的深處滿是孤獨」(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11),以及他對淺香提到「我沒有你們不行,沒有你們,我不能活。但跟你們玩的時候,我越發覺得孤獨。淺香,你平日總是一副寂寞的面孔,今天能不能精神點」(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1)?以上都能感受到他的悟性與心思確與常人不同,至於在「道德判斷」上自己也不能接受最終會得到佛的救贖。他自信地表示:「這就算我的良心,我的自豪」(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4-125)。

已經失去冷靜與平穩心態的善鸞,只能將自己放逐於「火宅之地」的人間世;想要沒有孤獨的感受終究只是一種奢望,希望擁有信仰之心則是自欺與妄想,這是善鸞憑藉經驗判斷的結果,因而不得不接受的命運認定。但在唯圓看來,「您的思慮是扭曲的,是對事物的反抗」(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5)。唯圓進一步說:

師父經常對我說,人在受苦的時候,在自己看不到罪的時候,總會感到不合理,乃至於心生怨氣,這個時候最容易把怨氣轉向佛陀。您要把持住這個地方,不要勉強,但要持續忍耐下去,不要見勢就詛咒,這是從忍耐轉生為信仰之心的時刻。(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25)

唯圓沒有完全否定善鸞的感受,只是需要適度提點,不能放任不理;十分擔心善鸞絕望的意念,不能一直累積在心中,漫延開來終將吞噬生命中「靈魂的深處」,孤獨亦即由此而來。換句話說,善鸞之所以意識「靈魂的深處滿是孤獨」,依據上述能夠明白──亦可見「信仰之心」的消減、消逝、消失,已令其心如死灰,如他所說「容易像燃盡的煙灰一樣四處飄散」。

但是,唯圓在絕境中看到希望,悲傷裡聽到喜悅;鐵石心腸終將柔軟,頑固意志將會融化。後來,善鸞父親親鸞大師得知唯圓轉述的情形,則說「能否得罪是佛的意旨」(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48),以及「該毀滅的就會毀滅,該崩潰的就會崩潰,唯有不被命運摧毀的東西才能保留下來啊。我想扛著這樣的東西走進填墓」(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49)以作為本幕的結語。為「信仰之心」與「火宅之地」的關係論述埋下深層的伏筆。


五、信仰之心的萌生:愛能夠溫暖那顆荒廢的心

親鸞的弟子唯圓與藝妓楓的愛情故事是書中另一主軸,安排在〈第四幕愛能夠溫暖那顆荒廢的心〉。人物與時間安排如下:

唯圓。楓。女孩子四人。

春天的下午,在第三幕以後的一年。

唯圓一人坐在樹幹邊。

楓因為生計,不得不從事藝妓;對自己的認知,如同她的好友淺香所說「我們是藝妓,是人家眼裡的卑鄙貨色」(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82)。楓的內心也早已荒廢。幸運的是楓遇見唯圓,他的認真與開導──「哪怕是你弄髒了自己,我也會寬容你,而且愛你」(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84)。帶給楓全新的世界觀,改變她的生命情懷。Fredrik Barth就提出人類「族群」認同的觀點,人們以共同起源凝聚「我群」、排除「他者」,有共同的異族意識(a sense of otherness),產生對人有潔淨或污穢的感受(Barth, 1969)。在此,藝妓正是處在社群邊緣的處境,被人視為不潔而遭受鄙視。

「卑鄙貨色」、「弄髒」都不是楓的自作自受,而是身處「火宅之地」遭遇的種種傷害;甚至唯圓也說「寺院裡也未必都是清潔之事」、「寺院與和尚沒有什麼了不起」(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68)。因此,唯圓對於楓的不幸深感同情,楓的怨言與控訴,他也能全然理解。「信仰之心」就從「火宅之地」萌發成長起來。楓不明白這個道理,唯圓說:

我很難過,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安慰你才好。請你忍住。我不該這麼說, 但悲痛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包括師父、善鸞,儘管內容不同,可是大家各自都有難以忍受的深刻痛苦。可是,務必忍耐著,堅持活下去,絕不能死。無論怎麼痛苦也不能尋短。師父說,自殺比他殺的罪還要深。佛賜予我們生命,對此我們必須抱持敬虔之心。世俗是火宅,生比死痛苦得多。師父說,在此能不死,能堅強地忍耐著,信仰之心就會蔓生。(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66-167)。

「世俗是火宅」,所有人都必須堅強地忍耐。「活下去就有希望」的慣用語,在此顯得十分適用。唯圓說:「世上不幸的事都是對我們過失的報應;佛是愛護我們的,而且我們應該堅信佛會在某一個地方幫助我們,這就是信仰之心」(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67)。不該有怨恨,因為這是對「火宅之地」與「信仰之心」的誤解與斲傷。有意忽略與無奈放棄,都是至為可惜可憐之人;雖然「火宅之地」確是可怖可怕,是人人切身體會,但終究「信仰之心」得以戰勝一切。

忍耐建立在信仰之心的堅持,若是憑著平常思維,非得掌握如此確據與立足何種根基,才能生發信仰,如此終將失望沮喪。「信仰之心」是眼不能見、耳不能聞的非感官經驗;看不見的、聽不到的卻相信,才得以稱為「信仰之心」。即使人人各自都有難以忍受的深刻痛苦,但都終將造成信仰之心的復萌。即使年青時的熱情也不能與之相比,縱然刻意鍛練自己變成堅強──如果沒有信仰之心在當中,一切也都終歸於虛無與毀滅。

在此,我們感受到作者所謂「信仰之心」,是以「愛能夠溫暖那顆荒廢的心」呈現。「火宅之地」的破壞力道沒有人可以倖免,至於書中提及楓祭拜地藏王菩薩,祈求母親早日康復,「但是無論怎麼參拜,病也是治不好」(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165)。也是把「信仰之心」奠基於可見可聞的感官經驗上,當人處於某種環境,或是某種心理上的落差與失望,求之不得,就容易會遠離信仰;無法想透的不能強求,唯有持續堅持下去,就會產生一股令人生存的力量。


六、「信仰之心」與「火宅之地」的辯證:戀變成罪、最遠的也是最內在的和平

唯圓與楓相戀引起寺院軒然大波,他的「信仰之心」遭逢前所未有的挑戰,也無法得到僧人的諒解與同情。〈第五幕戀變成罪〉出場人物、時間如下:

唯圓。僧侶數人。小僧一人。

晚春的黃昏,在第四幕以後的一個月。

僧侶六人坐在佛壇前念晚上的佛經,即將念完。

念經是僧侶必要的功課,自己全心全意獻與釋迦牟尼佛,這是最為珍貴的時光。唯圓因分心懈怠而引起僧侶的注意,已得知其與藝妓交往,展開一場又一場對唯圓苦口婆心的規勸、據理陳述的質疑、還有詰問謾罵的批判。這是站在年長、條理、道德角度與高度,由上而下,企圖單方面灌輸、而無法達到雙向式的溝通。唯圓回覆「她是藝妓,但心底純潔」(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00),已是言不盡意的委婉表達。唯圓也就楓的身份與本質試著解釋,但都無法獲得僧人對其該有的尊重與同情。用僧侶的話來說,這是「戀情的烏雲遮住了智慧者的雙眼」(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06)。但從唯圓立場而言,則是不被包容不被理解。唯圓從高僧得意弟子,淪為眾僧侶瞧不上眼的問題人物。

   把戀愛的單純比擬信仰之心,親鸞曾經言及。弟子唯圓轉對僧侶說:「認真的事不都是危險的嗎?師父以身作則,他不也是在跟經驗碰撞的時候才有了自我嗎?他說過,信仰的心也是一種冒險」(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02)。僧侶不能認同,即使是師父得知的情況下也不必然全盤反對的前提上,仍然無法改變僧侶一絲一毫的既定想法。學界曾有「文明化歷程」的說法,即透過自我約束與摒棄暴力,祈求「文明」世界的全面實現(Elias:1994)。借用此種思考方式,僧侶們面對唯圓的種種態度,可以說成要符合「宗教化歷程」之特定目的,特別在指控唯圓的放蕩不羈,某種程度上有其相應之處。其實,在此歷程中也已對唯圓造成一定的壓力,或可稱為言語暴力,只是在宗教教義與社會風俗的既有規範下,不那麼顯而易見。所以,這是比較受忽略的一環。另外,更重要的是唯圓也是深陷其中,成為僧侶手中的把柄──包括念經的疏忽、說謊的習慣,就此而言,也不能說唯圓完全站得住腳。僧侶說:「看來你還是有不對的地方」(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04),本幕之所以說「戀變成罪」,意即在此。

〈第六幕最遠的,也是最內在的和平〉,則把焦點放在親鸞與善鸞父子,寬恕與信仰分別是他們各自的人生功課。先從本幕地點、時間、人物安排來看:

善法院內

       從第五幕以後的十五年,秋天

  親鸞 九○歲

  善鸞(慈信房) 四十七歲

       唯圓 四○歲

       勝信(楓) 三十一歲

       利根(唯圓的女兒) 九歲

       須磨(同上) 七歲

       專信(弟子)

       顯智(弟子)

       橘基員(武家)

       家臣 二人

       大夫

       抬轎人 數人

       僧侶 數人

第六幕是出場人數最多的一幕,卻也是親鸞大師即將病逝的場景,全幕籠罩在死亡黑暗的氛圍。如同弟子勝信所說:「天上行走的雲都那麼悲傷」(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38)。但是,以親鸞為代表所彰顯的「信仰之心」,在此不斷發揮作用,並達到整齣故事情節的最終高潮。本文設定討論的另一議題「火宅之地」,在此衡量之下,已成為過往歲月的痕跡,一切皆將歸於平息。然而,究竟要選擇無可奈何的接受,甚至怨天尤人;或是雲淡風輕的灑脫,讓信仰之心牽引至佛的境地。當中辯證關係值得我們省思。毫無疑問,善鸞是整部故事最令人期待的角色之一,在最後一幕他的心境轉變,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善鸞在親鸞即將逝去之際趕來見父親最後一面,之前透過親鸞弟子與師父的對話,親鸞念茲在茲仍是對佛的信心:「信仰之心不需要任何憑證;這是我對大家的最後說教」(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61)。即使善鸞最後抵達善法院,親鸞也是以同樣口吻向其娓媚道來:

  親鸞 你可別拒絕慈悲啊。你跟我說你信……給我一份安心吧,讓我的靈魂能夠返回 到天上…

善鸞 (因為靈魂的苦悶而滿臉發青)

親鸞 你只要接受我說的就行

(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勝信的臉發青,兩眼冒火直逼善鸞)

  善鸞 (嘴唇痛苦地抽筋,想說些什麼但又嘆息,乃至絕望)我實在太 淺薄了……我不懂……我決定不了。(他趴在了地上,勝信的臉刷白)

  親鸞 啊。(閉上眼)

  (所有的人都動搖了)

大夫 諸位,現在要臨終了啊。

  (內心深處動搖達到極致。樹林無聲,弟子集中到親鸞枕邊,輪流用濕毛筆為他敷嘴唇)

  親鸞 (嘴唇微動,表情變得苦惱,不時,表情逐漸平靜,乃至異常寂靜。表情猶如接受了所有恩惠一樣安寧而平和,聲音雖小,但很堅定)這也不錯,大家都得救了……這是友善而和諧的世界。(臉上發出了不屬於人世的美麗光芒)啊,和平!那是最遠的,也是最內在的,南無阿彌陀佛!(倉田百三著,毛丹青譯2013:266-267)

在此徵引文字較長,這是親鸞與善鸞父子的最後談話,充分反映二人對於信仰之心的如實體會。雖然,善鸞最終還是未能在親鸞臨走前,答應他接受佛的牽引,「給我一份安心」,以至「讓我的靈魂能夠返回到天上」;不久後,親鸞以下這句話令人感動,也帶來震撼──「這也不錯,大家都得救了……這是友善而和諧的世界」。的的確確讓人相信:佛是拯救所有的人,在他們未相信之前就已經如此行,為的是能夠讓眾人得以認識祂的救恩與大能。親鸞在生命最後關頭,也已放下對善鸞是否擁有信仰之心的執著。

因此,「信仰之心」與「火宅之地」的辯證關係在此得到一定程度的調和、甚至已然消解於無形。「這是友善而和諧的世界」,當我們體會到親鸞說這句話的背後涵義,所謂「火宅之地」其實也是友善而和諧世界的他種面向。唯有信仰之心的堅定,方能為人們帶來一切正面價值意義的建立──從內心的小世界擴充到世俗的大世界。如此也才能明白:「那是最遠的,也是最內在的」──最遠的是善鸞即使是親鸞的愛子卻無法勸其具有信仰之心;最內在的是即使令人深感百般無奈,但是因佛產生的信仰之心,能讓自己心境得以安然於所有處境,包括臨終之前善鸞的反應。這是平靜的、寧靜的、寂靜的狀態,一切由佛所主宰。


七、結語

倉田百三《出家及其弟子》,初刊於1917年創刊的雜誌《生命之河》,1918年岩波書店發行單行本後,在日本社會引起強烈迴響。例如前總統李登輝先生直到晚年,仍不厭其煩向人訴說《出家及其弟子》是影響他一生最重要的三本書籍之一,對他的心靈震動之大可想而知。然而,究竟這本書的魅力何在,可以用什麼樣的角度詮釋分析,在中文世界一直較少被留意。透過以上論述,歸納幾點結語:

第一,宗教之情的體會:由於本書設定淨土真宗作為宗教精神開展的背景脈絡,基本上沒有太多佛教智性方面的討論,而是偏向宗教情感的體會。不論是親鸞或是日野左衛門,即使面對淨土真宗的態度南轅北轍,但透過對比,更重要的是作者對他們宗教之情的體會都能充分流露於字裡行間,得到最大程度的尊重。

第二,火宅之地的描述:「世俗是火宅,生比死痛苦得多」,然而作者沒有以控訴世上不公作為焦點;雖然這是由「業」所致,但是我們應當提高層次,將其視為信仰之心萌發的契機。因此,火宅之地一方面是可怖的,另一方面則是佛已完全掌握的世界,世界不致於失控,堅持信仰之心,終能戰勝火宅之地。

第三,信仰之心的刻劃:全書主要人物,沒有任何人的信仰之心完全稱得上是無可指摘,這反而刻劃信仰之心的豐富層次。信仰之心是動態辯證的歷程,因應情勢處境,而有種種拉扯、調整與修改。基本上在堅持信仰的大方向前提之下,或漸進、或停頓、或如逆水行舟般面對信仰,親鸞、善鸞、唯圓都是顯著例子。

第四,臨終之際的釋然:親鸞臨終之際的言語,是全書最為醒目之處。不再執著於善鸞的信仰之心是否能夠接受佛的指引,而將一切交給崇高存在者佛來決定。這是釋然的必要前提,也是釋然後的應然反應。如此在臨終之際,則是一種人生的圓滿,沒有可惜,沒有殘缺,沒有心所罣慮。

第五,疾病之苦的超脫:倉田百三多年身陷疾病苦病之中,他對「火宅之地」是體會比起旁人來得深刻;同時在宗教信仰層次,透過親鸞大師的故事開展,處處流露他對信仰之心的看法。信仰之心的堅定,能為人們帶來一切正面價值意義的建立,才能去苦得樂,得到人生完全的接納與肯定。

【本文已刊載於《海潮音》103:1(2022年1月),頁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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