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果

记录者和讲述者 / 20岁

(十一)矛盾体

她竭力想证明自己,和她的女儿证明自己她已经尽最大努力苛刻自我的生活了,她越是这样想证明我越是心酸。

好累好委屈。

签证被check了一个月然后g过五关斩六将今天终于到了us海关,又被二次审查拉进小黑屋,然后miss了去美国的航班,改签到明天、滞留在机场、明天还要重新过关。忙活了一整天,连消化早上收到的一堆沉重消息的心情都没有。

家里消息还是挺坏的,姐姐开始和我商量等爸爸和姥姥都死了之后,妈妈要怎么办。我有些替妈妈难过,爸爸和姥姥的身体都不太乐观。我不知道,我觉得那个时候我、妈妈和姐姐都会心情很复杂。

姐姐开始和我说,她打算给妈妈再置办一套房子作为妈妈的后路,不然妈妈可能太没有安全感了,怕她如果不想在姐姐身边呆着,就连自己的老巢也没有了。我脑子里就浮现起妈妈一个人在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买菜、洗菜、做饭、发呆的样子。我突然好心疼。强撑没掉眼泪吧,浑身发冷,不敢掉眼泪。

我妈妈也六十三岁了。她其实可能早都已经老了。

我有时候怨,为什么自己出生得这么晚,早很多就必须面临离别,我觉得自己从没长大,总是满怀恐惧。

姐姐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妈妈和我说过几次,她以后想在我身边呆着照顾我。我心里好疼啊,好多事情还来不及这样一五一十打出来,就堵在我心里,累了一整天,一坐下来想梳理清楚,就觉得心脏疼。妈妈和我说过很多次,她觉得在姐姐身边呆着让她不开心,她觉得好压抑,她想和我一起生活。她觉得一直都没什么机会照顾我,想老了之后多照顾照顾我。

我从前听到这些时,脑子里常常在感慨旧社会对女性妻职和母职的规训,她们的一生就这样与奉献和牺牲捆绑在一起,通过为子女和子女的子女付出时间来明确自我价值。现在就想不起这么多,现在只觉得心疼。我知道无论对妈妈还是对爸爸,我都是把他们和这个世界捆绑在一起的非常非常重的一根稻草,我不能断,我一旦断了,他们一定都断了,这个家就更加无法拼凑在一起。

这让我觉得沉重,我没法死,根本不是我给他们留足够的养老钱我就可以心安理得自杀的。我不敢死在他们的死亡之前,这让我愧疚,也让我心疼。

就反正,家里的事情还是很复杂。爸爸这次住院花的钱远比之前预想的多,我们家里所有人之间都有很大的信息差,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对的。姐姐和我说爸爸这次病的很重,应该不是原发性的,而应该是肝上转移过去的。然后发给我住院记录,说爸爸问妈拿了好多次钱,这次妈妈终于拿不出来了,才去问姐姐。

他们两个这样工作了一辈子,到最后妈妈手上就这样剩一万八千块钱,拿不出三万块的手术费。我能想象到妈妈那时候有多崩溃,她和姐姐说她要去把自己的首饰都卖掉来还钱给姐姐,她说她不是败家的女人,她在省钱的,只是被爸爸拖累了。她竭力想证明自己,和她的女儿证明自己她已经尽最大努力苛刻自我的生活了,她越是这样想证明我越是心酸。

我看着她们两个的聊天记录,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和我说,她一分钱都不想拿给爸爸,面对爸爸朝她要钱,她从来都说自己没有钱。爸爸不敢朝她要钱,只敢朝妈妈要。妈妈拿不出,又只好去问姐姐。

姐姐还是很恨爸爸的,她一点都不在乎他。

我不知道我在不在乎,我和姐姐说我不知道,姐姐说,“你是个矛盾体”。

是啊,我被两边不停地拉扯,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姐姐和我说,她觉得之所以爸爸不告诉我们肿瘤是转移过去的而说是原发性的,是为了仍然有换肝的可能。如果是转移,那血液里已经有癌细胞,做肝移植是无用的;只有他咬死说是原发性肿瘤,他才有理由继续磨家里给他换肝。换肝大概要二百万,姐姐说这钱她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花在爸身上,她一点都不甘心。她一分钱都不想花给他。

姐姐说这些的时候,我没法judge她,我知道她从什么里走过来,所以无法不理解她。她可以在我身上、在妈妈身上、在孩子身上花钱。但是在爸身上,她觉得不值得。

可能以后定居在香港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吧。我不知道。我心疼妈妈,不想让她失望。我不知道爸爸能不能撑过这一次,也不知道他死了之后家里的结构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不知道我会不会难过。只是,可能真的没法考虑定居在国外了,我很少为家里的事情做出对自我未来的妥协。可是如果和妈妈住在一起,她很难适应国外的环境,住在香港或许会是稍微好一点点的选择,这样可以给她在深圳买房子,我多回深圳看看之类的吗。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身上都是迷茫。怎么会这么复杂。未来就是从不会好,好想放弃,都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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