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非

一个写作者。关注女性权益、审查制度和各类社会议题。Creative writing in fiction track.

我为什么支持站出来的受害者?“反转”了怎么办?

(edited)


看到@連美恩 的文章《被性骚扰的时候,为什么不出声》,以及一些文章探讨我们该在何种程度上相信站出来的人,我想起自己也写过两篇旧文,一篇是讲我自己遭遇性骚扰的经历(很遗憾,我也没能当场表达反对);一篇是刘强东案发生时,我写了写自己对于支持Jingyao这件事的看法。

因为最近工作生活都比较忙,我没有时间和精力撰写新的文章,但这两篇旧文也能较清晰地表达我对此事的观点了。

也推荐@米米亚娜 北美女权群那篇文章对MeToo中存在问题的反思(已关联)。


一、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反抗?

在米兔最热烈的时候,当我再次读到一位当事人控诉自己被教授性侵的经历时,我发了这条朋友圈:

发完后我去洗澡,还在忍不住想这件事、这些事,回想自己的过去,突然意识到,哪怕到了读大学的时候,我都还对性骚扰没有清晰的概念呢。那时候我经常下课了追着几个老师问问题,有几次还讨论到天黑(七点多),教学楼里没剩几个人,自己也没有任何戒备。我坐过老师的车回宿舍(男老师)和回家(女老师),也参加过男老师办的校外读书会,去他的办公室一起切磋琴艺。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的(无知以及)幸运,碰到的几位老师都是好老师,没有歹心。我把那些当事人的遭遇代入想了想,如果是当时的我遇到这些事,也会难以接受自己信任的老师做出此等恶行,一生都难以释怀吧,

但并不是说我没遇到过性骚扰,只是当时的我找了很多理由给自己的遭遇粉饰,给性骚扰的人找借口。米兔的那些叙述其实也唤起了几段我已经埋到记忆深处的经历。比如多年前,我还是一名大二学生,在一家公司实习被同办公室的“大哥”性骚扰。他借着“酒意”(其实就是中午公司聚餐喝的几杯啤酒)靠在我的肩膀,还假装开玩笑地翻我书包。我当时有点搞不清状况,觉得很尴尬。

回看日记,那时我写:

回到办公室他就直接倒在沙发上爬不起来,还跑了一趟给他买酸奶。想知道一个人到底什么德行?那就带他去喝酒。后来的系统都是我一个人在做,他晃悠悠坐过来,居然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刚开始觉得喝醉了可以体谅下,后来越来越觉得变味儿。后来他再靠过来我就冷着脸挪开。过了一会儿他说话就露馅了,说自己脑袋很清醒就是晕。一个成年人酒后也不该这么没自控力吧,基本的礼仪也该知道一个男的不能随便往女生身上靠,倒十足是趁机揩油。之后还翻我书包,当时我已经火气上来了,语气也很严厉了,旁敲侧击地说了[…]他识了脸色不敢再惹我。

其实这有点事后自我安慰、美化自己的意味。我依稀还记得自己那时慌张尴尬的心情,为了“不撕破脸”强装的冷静,以及之后长久想起此事的憋闷。那天让我真正脱身的,是同办公室的姐姐回来,看见他想往我身上靠,大骂了他。后来我再也没跟公司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也没想过要如何惩戒那个人。我甚至忘了对那位姐姐说谢谢,当时一方面觉得她骂人解气,一方面又对那个场景有些不知所措,只想着赶紧脱身了。

还有两件事基本在同时期发生。我那时和一个外国姑娘E做语伴,关系变得密切后,我时不时会去她(和她男友)的公寓聚会。party基本就是大家一起喝酒瞎聊。一次他们的一位哥伦比亚朋友到了楼下,我去帮忙开楼道门,结果那个男人并不急着上楼,而是在空荡荡的公寓大厅和我说话。我现在还记得淡粉色的墙砖和苍白的顶灯。我那时候英语不好,词不达意,他说着说着话,伸手来回摸了我的后脖颈,声音软滑地问:“是吗?”我寒毛倒竖,很想马上逃走,但又因为恐惧(天开始黑了,我们在正式进入公寓的铁门外)和莫名其妙地“体贴(“这样甩头就走不礼貌吧”)”的想法而呆立当场。之后爬梯那个人似乎也没呆多久,我发现他是E朋友的朋友,本来他们也不是很熟。那学期放假,我还是跟这个姑娘E和她的朋友们去五道口的酒吧,一个男人(是E的朋友)喝得脸通红,抓住我的手用力连亲几次。我震惊了,E的男友把他拉开,向我说了对不起。凌晨我们各自回家的时候,E又向我道歉了一次。

还有一次是我已经工作了,坐地铁回家。出车厢后扶着扶手的时候,一个“盲人”扶着扶手上楼。他的手一路上滑,从我的手摸上了我的胳膊,在快摸到我胸的时候被我用力挡开。整个过程也就五秒,经过他之后到出口我都挺懵的。我在推开他的时候才惊觉他用的力气多么大,经过我后,我听到身后有女人骂他,这才开始想他也许是故意的。

还有其他几件事,我以前也写过,不在此复述了。但在我一两年前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发现自己情绪还是会有波动,会厌恶当时无知软弱的自己,会希望自己穿越回过去把那些人打一顿(就是这么久久不能消解的愤怒)。通过这些叙述我想说的是,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被性骚扰后“发懵”,“不直接拒绝”是怎么发生的。

我也有很长的时间挺不能理解自己的反应的,想到那时候无能的自己,就会陷入巨大的愤怒和自厌之中。明明我平时是个很警惕的人,总会想到各种危险情况,为什么对性骚扰我却反应不过来呢?为什么我没有大声反抗呢?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作为女性,我们无时无刻都在接受到“你要顾及别人面子”、“你要为别人着想”、“女人就是爱大题小做”的那种规训,所以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需求。即使当时我觉得这不对,朋友也许会支持我,我也还是压抑了自己的感受,“不想弄得场面难看”,“不想被人围观”。即使那个“盲人”的手一下子摸到我的胳膊,我还是会第一反应为他的行为辩解,觉得他可能真的看不见。即使办公室的大哥和朋友的友人喝酒后揩油,我也会想,他们还是因为喝多了啊,就是酒品不好。但作为一个曾经很能喝的人,加上与很多朋友讨论后,我还是倾向于“喝酒后失控”只是那些人的借口,其实他们心里清楚着呢。另外就是,虽然我很警惕,但那种警惕是针对一种宽泛的、没有明确对象的环境和陌生人,当一个具体的人(尤其还是半熟悉的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并不能直接把TA的行为代入到我的知识里。最后就是,在那样的场景下(比如地铁,空楼道),我的确感到恐惧,发生直接冲突的话,我肯定打不过对方,而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帮我 。

这几年关于性别的思考,以及这几次米兔的不断推进,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终于接纳了自己的经历,不会再陷入自责的漩涡了。我也从身边的女性朋友中获得了很大的力量。在米兔没开始前,一个美国同学R写到自己坐Lyft被言语骚扰,还差点下不了车的恐怖经历,她写了司机的种种行为,说这是不对的。很多朋友纷纷安慰和支招,她又在打电话举报后写了后续告诉大家自己的应对办法。另一个很美的女同学,写到自己被一个男人多年纠缠的经历,那个人和她有很多共同好友,她的很多朋友也对那个人很宽容,而她最终选择了公开说出自己的抗议。一位老教授是铁杆女权主义者,为女性权益抗争了几十年,一点点帮助女性教员在学院中安身,也是当年学校处理性侵事件的执行官。我的一位朋友在看了我的文章,和我讨论多次后,向我第一次讲述了自己被教授发短信性骚扰的事情,在说完后,她说自己终于能清晰地把这件事讲出来了。另一位学术和品德都俱佳的女友,勇敢地说出了学术圈中纵容性骚扰的现象,她告诉了我自己如何在老师的聚会中,被一个来度假的老师朋友摸腿的事情。她公开说出这段经历后遭遇了很多阻力,几乎影响了正在进行的研究,但她还是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调查。我记得她清晰有力地说:“那个人常年生活在国外,当然清楚自己的行为在国外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就是故意利用了这种文化和制度差异来作恶。”

米兔可以说是掀起了遮蔽深渊的重重枝杈,让更多人看到了我们平静生活下一直存在的黑暗。但不要怕那深渊,它并不会吃人,只是想让你看到那幽深的峭壁是如何越凿越深的。而我真的明白那些当事人们诉说时常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为了/不指望xx收到惩罚,只是希望后来人不再遭遇这些”。对我而言,去不断地写起这些事情,既是希望解救自己,也是希望让其他人不再遇到这些经历,不要陷入恶性的情绪循环中。这些年来,我也越来越不怕暴露自己的心迹和经历了。暴露有可能意味着伤害,也可能意味着更深刻的理解与连接。而我相信,想要跨过漫长的黑暗,只有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在彼此的经历里理解他人,也看懂自己。


二、支持Jingyao(或者其他受害者),反转了怎么办?

​对于刘强东和Jingyao的案子,这几天我看了很多资料和发言,林垚、北大飞、吕频、方可成等都已经写了很多精彩详细的文章,但有些话还是想在这里说两句。

在说Jingyao案前,我想说一件其他事引入。如果一个战狼粉/小粉红曾经积极地支持“虽远必诛”、歌颂强权,然后遭遇了强拆或被算成低端人口被驱赶,我们应该同情TA吗?应该支援TA吗?我知道一些人可能不会,觉得他们活该,信什么就为什么献身呗。但对我个人而言,我会。我支持这个人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同意或喜欢TA的立场,而是因为我认为政府权力必须受到来自公民的监管和约束,不能随意地侵占公民的权利。在支持这个人之时,我不是在单纯地支持这一个体,而是支持更多个人权利被侵犯的公民,因为他们和我一样,在强权面前非常脆弱和弱小,我是在支援可能面临相似境遇的自己。如果我也去嘲笑这个人的遭遇,那么我就在变相地助纣为虐,为这种侵犯站台。

说回Jingyao这件事,我之所以愿意签名表达对她的支持,不是因为我确信她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受害者,或是她的每一句话都真实确切,而是因为我作为一个女性,知道性暴力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是多么的普遍,知道酒局文化中年轻女性和男性迫于压力被灌酒多么普遍,知道作为一个女性的日常生活里会面临多么频繁的羞辱、骚扰和压迫,普遍到提出不适和站出来反对的人反而被视作异类或被称为太过敏感。做一个看客,用放大镜挑受害者言行中每一处细微的漏洞,从而不必与权力结构中的强者为敌,又是多么容易的事情。MeToo中最后能够走到诉讼一步的案件很少,因为诉讼所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的。

我支持Jingyao, 也出于愤怒。这种愤怒来自于京东和各类媒体对当事人Jingyao形象的恶意引导。让一个新注册的小号来发标注字幕、暴露当事人姓名和进行删减的视频,来表示女方是主动凑上去的,加上仙人跳实锤、大逆转等耸人听闻的标题。即使女方邀请刘进入公寓房间,也不等于屋内强暴就是理所应当的。接着发布录音,无视女方提出必须道歉的要求,惊呼“录音索要钱财”,仿佛性侵受害者不马上咬舌自尽就不够贞洁坚决,遭受了身心伤害、学业暂停也不应该要赔偿。这种霸凌行为如果没有人表达反对,没有人对站出来的弱势一方表示支持,对其他类似遭遇的弱者而言就是阻止他们说出自己的经历,追寻属于自己的正义。我想这种对性暴力受害者的挑剔态度,一方面说明我们社会里对性行为的合意还有着巨大的认知盲区;一方面说明女性仍旧是被强烈物化的,她的身体与性必须找到一位男性攀附才具有价值;另一方面,也是男女生存经验之间存在着鸿沟,让男性难以理解女性面临的境遇。

当人们说女性要自重自爱、要明确拒绝男性的骚扰或强暴时,试问大家在作为学生时,面对老师/导师的不合理要求,作为年轻职员面对上司、合作伙伴的劝酒,或是上司24小时的微信骚扰,又有几个人可以明确拒绝,大声说“不”呢?如果我们仔细思考,就知道阻碍我们拒绝的并非是不自爱或心甘情愿,而是因为权力的不对等,人际关系的压力,以及处于一个对权力关系里弱者没有足够保护的环境。

对于性暴力,也是类似的情况。根据不同的研究显示,至少60~80%的强奸都是熟人强奸,有一半的强奸发生在约会或关系内,只有2%的受害者报案,而还有42%受害者会再次与施暴者发生关系。而在强奸文化(充斥着性暴力、受害者羞辱、荡妇羞辱、性压抑、淡化性暴力的伤害等的社会环境)盛行、性教育严重缺失的社会中,很多受害者意识不到自己被侵犯,是性暴力的受害者。也就是说,一个女性被男性亲属、老师、上级或同事、约会对象或男友丈夫强暴的几率远远高于被陌生人强暴。而熟人之间的交际压力也让性暴力的受害者碍于人情、名声,不愿意求诸法律手段。

作为男性,可能很难想象女性的日常境遇。在一个宣扬白瘦幼为美的文化中,在一个各种职场权力主要掌握在男性手中的社会,普通的女性在面临来自男性的物理威胁时是没有什么能力抵抗的,想要抵御职场中普遍的性骚扰也格外困难(在一个圈子里闹大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行业内工作)。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受害者在感受到被侵害的威胁时,选择逃避正面冲突,用委婉甚至看起来讨好施暴者的方式尝试解决问题。很多受害者难以面对自己的“错误”,在无法逃避被侵犯的情况下,还会主动示好,再次去找施暴者,因为那样可以给他们一种自己有掌控权的感受。

当我们谈论性暴力的时候,不考虑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权力结构、性犯罪的隐蔽性和取证的困难,不考虑人性的脆弱与复杂,而只谈客观中立、法条如此,那就是对权力中被压迫者的漠视和变相压迫。

我认为每一次社会案件的大规模讨论,其实都是一次打破社群壁,打破个人经验之局限,让共情可以传递得更广的机会。Jingyao的案件也可以让我们从法律、媒体、伦理、社会、性别不平等等角度深入地挖掘,让更多人理解性暴力受害者的真实遭遇与困境,理解我们所处的权力结构。所以虽然我只能说些粗浅的个人见解,如果能弥补一些认知上的差距,也是我所愿意做的。

最后,还是回归个人经历吧,毕竟个人即政治。去年夏天,我和朋友在国内一家酒吧聚会,相谈甚欢,从科幻、威权、女权、婚姻聊到写作、人生,潇洒极了,快乐极了,非常“独立女性”了。到了十二点,我们散去。离开酒吧前,我自然地从碗里拿起一根插盐酥鸡的竹签,随手放进钱包,不抱希望地想如果网约车司机图谋不轨,我或许可以用它戳进他的眼睛。那时候年轻空姐被网约车司机杀害的新闻刚刚爆出,而我过去的人生也已遇到过四五次“并不严重的”性骚扰。我意识到此前的风流洒脱并不作数,那个午夜法力失效的时刻,才是我作为一个女性真实的状态。


一些相关资料

Perpetrators of Sexual Violence:

https://rainn.org/statistics/perpetrators-sexual-violence

中国大学生7成受过性骚扰,6000份问卷揭开

http://www.sohu.com/a/218019731_102079

Violence against women: an EU-wide survey. Results at a glance:

http://fra.europa.eu/en/publication/2014/violence-against-women-eu-wide-survey-results-glance

性骚扰,究竟什么样?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d47e5a0102wa0o.html

她曾以为自己能逃开教授的手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2018/07/人间丨她曾以为自己能逃开教授的手/

Different systems, similar outcomes? Tracking attrition in reported rape cases across Europe 

http://kunskapsbanken.nck.uu.se/nckkb/nck/publik/fil/visa/197/different

在国内对性暴力的研究虽然已经有不少,但关于性暴力的数据上依旧存在着严重不足。美国最大的反性暴力网络RAINN20估测有54%的强暴案未报警。14年,一个在欧盟内的调查发现,42,000个女性中,21%曾在过去的一年内遭遇不同程度的暴力(家暴、性骚扰等)。2017年,广州性别中心发布的《中国大学在校和毕业生遭遇性骚扰情况调查》中,6529份调查问卷中,近七成受访者遭遇过不同程度的性骚扰。需要注意的是,这份报告是以网络分享式模式进行调查的,数据代表性和严谨性不足,然而对我们了解高校性骚扰现状具有参考性。另外一份比较权威的报道,来自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在 2000年、2006年、2010年和2015年的 “中国人的性行为与性关系”实地调查。调查对象是中国境内18到61岁的总人口,采用分层等概率的随机抽样方法,涵盖城市和农村、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具有相等的可能性被调查到。调查地点,分布在25个省市自治区的103个县级地理区域里,其中城市社区67个,农村行政村36个。每处完成50个问卷,2015年总计调查5136人,四次调查总计23,147人。在这份调查中,受访者在过去15年中认为自己遭到性骚扰的比例越来越多,女性将近一半,男性将近五分之三。遭遇言语性骚扰的女性约为5%,男性8%;遭遇动作性骚扰的女性为4%,男性为5%。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份报告的年龄跨度非常大,调查的时间跨度仅为过去一年的情况,也需要我们去考量。随着数据的不断完善和越来越多的受害者站出来,相信我们能对性暴力状况有更深刻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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