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西
竹西

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骚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故乡剪影(一):弹棉花

我偶然经过一条寂静的小巷。半高的院墙挡住了阳光,窄窄的小巷隐没在阴影当中。巷口挂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弹棉花”三个字,下面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小巷里面。我往小巷深处看去,小巷里空荡荡、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但是,看着那块小木板,我仿佛听见那熟悉而又单调的弹棉花的声音,正从那幽深的小巷当中,从我记忆深处,飘飘渺渺地传过来……

县城里的福利院就在环城北路旁边,一道一米多高的围墙把马路和福利院的前院隔开。环城北路是县城的主干道,平时车水马龙,尘土极大,福利院的围墙上一年四季都积着厚厚的一层土。我家就在福利院的旁边,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福利院的大门,对于它每一个灰头土脸的细节,我都非常熟悉。

一天,我发现在福利院大门外的东边,直接靠着围墙搭起了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说是小房子,实在是抬举了它。它的高度和围墙齐平,除围墙外的其他三面用红砖砌成,顶上铺着石棉瓦,只有一扇小门,没有窗户,整个房子的面积不超过十平方米。围墙本来离马路就不远,靠墙搭出这间小房后,房门外几乎就是环城北路的柏油路面了。我也曾好奇过这间小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无论是杂物间还是鸡舍猪圈,都太简陋。猜测过后,我那一点好奇心也就象被风卷起的尘土一样,消失不见了。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小房搭完的几天后,居然住进了人家!是的,一家四口人,操着我们听不懂的外地口音,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从哪里来。四个人当中,父亲是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高大汉子,听说三十多岁。乱蓬蓬的头发,方方的脸庞,上面爬满了皱纹,使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三个孩子,二女一男,年龄差别不大,大的可能十五六岁,小的十岁左右,但仅从外表上几乎区分不出来。大姐、二姐、小弟个子都差不多,都剃着极短的平头,身上穿的衣服都晃晃荡荡的,极不合身,颜色只有灰色或黑色,也不知道是衣服的本色还是因为太脏都洗不出本色了。

汉子靠弹棉花为生。弹棉花的时候,汉子在房子中央支起“床板”,铺好棉花,背好弓子,用木槌一下一下地弹着弦。弦子发出“嘡、突突突”的声音,干涩而尖锐的金属声,能传出很远。随着弦子的拨动,棉花被弹成絮状,飞得满屋都是。汉子本身就高,背上的弓子更高,小房太矮,汉子根本直不起腰。弹完一床棉被后,汉子似乎还要用颜料漂染一些棉线,按主顾的要求用于在棉被上写字。汉子常年在小房里,几乎日夜不停地弹棉花,偶然在小房外看见他时,他总是满头、满身,包括眉毛上、皱纹里都沾满了棉絮,佝偻着背,一双大手红通通的,可能是被颜料染的,久而久之,再也洗不掉了。

汉子可能因为语言的关系,很少和周围的人交流。但如果主顾上门,或是有人和他打招呼,他总是先缩一下脖子,脸上努力堆上笑,再用拗口的本地话招呼,一双手互相搓着,好像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一家四口人住进小房后,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他们靠着外墙根垒了几块大石头算是灶台,每到做饭的时候,大姐、二姐烧起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板、木棍,放上一个铁锅做饭烧菜烧水,老远就能看见跳动的火苗和蹿起的黑烟。房子的外墙和这一段围墙很快就被烟火熏黑了,在一片土黄色当中非常扎眼。饭做好后,四个人在房子外围着一张小桌子吃。据看过的人说,吃的无非是水煮的青菜、茄子之类,几乎没有什么油星。

但小弟似乎不用做家务。当大姐、二姐挑水、做饭的时候,小弟经常和周围的一些小孩混在一起打闹。而且,小弟身上偶尔能看见稍微光鲜一点的衣服,长得也更白胖一些。大姐、二姐似乎也没上学,我倒是看见过小弟在房子外面做家庭作业。

但汉子其实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或者说,对他的孩子来说不是。经常能听见汉子用他的粗嗓门操着家乡话冲他的孩子嚷嚷,听不懂也能猜出来是在骂人,经常骂得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或是顺手抄起身边的家伙,也不管是柴火棍还是木槌,劈头盖脸就打,三个孩子经常被打得哭天喊地。有时候周围的人看不下去劝解几句,汉子从来都不驳别人的面子,会讪讪地住手,但再有下次,照打不误。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什么人去劝了。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汉子家周围围了好多人,等走近了一看,发现小弟被人用铁丝反绑在他家旁边的电线杆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在哭喊呼救。汉子满身酒气,一手拿着一瓶酒,一手拿着一把柴刀,红着双眼,用刀指着小弟大声吼着,大姐、二姐死命抱着汉子,也在哭叫着什么。旁边有人小声在议论,说这没娘的孩子真不好带啊。又说,这汉子吃穿都偏着这小的,可惜小的不争气,去偷人家东西,汉子一怒之下把这小的绑起来,要割他的耳朵。这时有几个人上去劝,好说歹说,汉子才把刀丢在地上,转身回小房了,人群这才渐渐散去。据说,这天直到很晚,大姐、二姐才敢把小弟放下来。又有人说,这天夜里,汉子压着嗓子哭了一夜,象狼在呜咽。

有一天我在福利院里闲逛,正好看见大姐端着一个粗瓷碗,从大门一路急走进了福利院。我忽然来了好奇,假装不经意从大姐身边走过,快速瞟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里面是小半碗做好的肉,也许是想做红烧肉,但看那颜色,肉大概也就刚到做熟的程度,味道绝好不了。因为天气比较凉,肉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猪油。尽管这是肉菜,但如果放在餐桌上,我可能连筷子都不会伸过去。大姐见我走过,警惕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加紧脚步往前走。我顺着她走的方向看去,发现她要去的地方是院长办公室。

那天看见大姐端肉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过了几天,我听见一个人用调侃的语气在和汉子说话:“老×,行啊,挣到钱了,都可以给别人送红烧肉了啊,哈哈哈。”汉子搓着手,勉强堆着笑,用生硬的本地话嗫嚅着,说:“没有没有。”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仿佛是一条被人拎出水面的鱼,只能张大嘴,无助地挣扎着。

福利院旁边曾有一个饭馆,有时会收购一些活的野味,然后摆在饭馆门口给食客看,通常都会把周围的很多孩子都吸引过去。这一天饭馆收购了一些蛇,关在饭馆门口的一个铁丝笼子里,周围的孩子照例围过去看新鲜。那次收的蛇比较罕见,有眼镜蛇、五步蛇等,所以去的孩子很多。我和另一个同学费尽力气才挤到铁丝笼旁边蹲下,发现二姐也挤进来蹲在我们旁边。可能二姐以前很少见到蛇,她居然隔着笼子用手指去逗蛇。一条眼镜蛇显然是被激怒了,“呼”的一下冲过来。虽然有笼子隔着,二姐还是被吓得身子往后一倒,撞到了我的同学。我同学把眼一瞪,用手指着二姐骂道:“你妈×,死光头,信不信我一耳光抽死你?”二姐年纪比我们都大,但在我同学咄咄逼人的气势前,她整个人仿佛缩成了一团,脸变成了死灰色,两只眼睛里空洞洞的,毫无生气。她默默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后来,我家搬走了,虽然离福利院走路不过十几分钟,但上学已不用再经过福利院了。新家周围的人压根就不知道有弹棉花汉子的存在,而我也不可能走十几分钟的路去福利院,专门就为了看看汉子一家的小房。从此,弹棉花的汉子,还有他家的三个孩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像环城北路上被风卷走的尘土,虽然从绝对意义上来说,无论被卷到哪里,尘土都依然存在,但是对于如我一般的路人而言,那仅仅是一粒一粒的尘埃,在与不在,都没有任何区别。

时代变迁,如今需要弹棉花做棉被、棉袄的人越来越少了,弹棉花的手艺只怕也要随之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没想到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大都市当中,还能看见有人在弹棉花。我往小巷深处看了看,幽深的小巷犹如一条时空隧道,连接着记忆中的过往和现实,小巷的尽头,仿佛有一个高大的汉子,背着弓子,手拿木槌,正弯腰弹着棉花,一阵阵的弦子声悠悠扬扬地从当年传到了今天……

“嘡、突突突……”如诉,如咽。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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