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西
竹西

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骚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故乡剪影(二):风中的馒头

我的故乡是个封闭的小城,绝大多数情况下波澜不惊。

城里很长时间只有一条主要街道,叫“解放路”,路的西头是仅有的两个百货商店之一——“一商场”,路的东头自然就是——“二商场”,这也是小城从西到东的完整宽度,走路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分钟。一商场和二商场之间,依次是理发店、粮油店、冷饮室、县国营宾馆、照相馆、一些南货店等,路两边是长年自发形成的菜市场。

一商场往西是一条河,从西、南两边把小城包住。从河上唯一的一座桥过河之后就是“桥西”,分布着城外农民的菜地,城里菜市场的菜几乎都从此而来。二商场往东是一个国营农场,里面是大片的稻田,城里的粮食供应应该也有很大部分来自于此。小城北边是无尽的山峦。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政府贴着小城四周的河流、山峦、农场修了一个封闭的环城路,自此这个小城给人感觉就更加风雨不透了。

在这么一个地方,除了每年一次的大集之外,几乎见不到外人。然而,在我读高一的时候,情况突然间有了点变化。

不知从这年夏天的哪一个早上开始,小城里出现了馒头叫卖声。男声,拖着长音,操着小城里那时基本还没人说的普通话,高声叫着:“馒头!卖馒头!”语速不快不慢,语调没有什么高低转折,叫卖的内容也永远只有这两句。叫卖者似乎不懂如何讨好主顾,又似乎对于能把生意做多好没抱什么太大希望。一天之内,叫卖会进行两轮,早晚各一次,每次都要持续两三个小时,叫卖声也不知道具体从哪里发出,似乎遍布在小城各处,又像是时刻萦绕在身旁。

馒头叫卖声及卖馒头的人迅速成为了城里的热议话题。外地人跑到我们这里来卖馒头,本就少见;还因为我们那里无论饭馆还是早点摊,从来不会吆喝,更不会沿街叫卖,这样一来,大家对外地馒头充满了好奇。但当我屡次问起身边的人馒头味道如何时,发现似乎没人买过这家的馒头。于是我软磨硬泡,让母亲给我买了一个尝尝。

馒头不算便宜,是本地馒头价格的两倍,但个头是本地馒头的四、五倍。面很暄腾,但以我们当地口味来说,不够甜。由于我们只习惯把馒头当早点,所以那个馒头吃了好几天,后来母亲就再也不肯买了。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风渐起,馒头叫卖声依旧,依然是早晚各一次,依然是全城叫卖。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叫卖声中多了一丝焦灼。

秋风越来越凉,每天听着随风送入耳中的叫卖声,我越来越觉得揪心。在一堂作文课上,作文主题是“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写了一首名为《风中的叫卖》的“诗”,现在还记得的句子有:“馒头!卖馒头!/叫卖声在风中飘荡/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睬他/仿佛他是风中的落叶/无奈地飘向远方”。

可能是不能与我的这份自认的悲天悯人共情,也可能是我的写作技巧太过粗糙,以至于语文老师很久没能给我的这首“诗”打分。最后,在对其他同学的作文都打出具体分数后,语文老师给我一个评了个“良”了事。我的同学们后来看到我的“诗”,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经常一边哄笑着一边对我喊“馒头!卖馒头!”他们的笑容里并没有什么邪恶的成分,大概只是单纯觉得我为这种事情伤怀并写诗,实在好笑吧。

然后,这一切都在接下来的冬天里戛然而止。

南方的冬天不下雪,只下雨。绵绵密密、无穷无尽的雨连接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暗沉沉的大地,湿气、寒气透过房子、衣服往骨头缝里钻。一天早上,我起床后并没有听到往常的叫卖声,晚上也没有。第二天也没有。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了。

我想,也许他真的像风中的落叶一样,去到远方了吧。然而,不久以后就有一个说法在城里流传,号称这个卖馒头的其实是个贼,每天大街小巷地转其实是在踩点。这个说法当然无从证实或反驳,但我当时认为,是什么样的贼会把馒头做得那么暄腾,会无论下雨天晴每天都要叫卖四五个小时,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需要花半年时间来踩点?反正我是看到过,曾经有外地服装商贩在大集时间之外来到小城摆摊,摊位外面挂上了“向××县城人民致敬”的横幅,但是半天时间不到,摊位就被人砸了,衣服扔在路边沟里,连向××县城人民表达敬意的横幅也被撕了踩在污泥之中。

总之,小城里的人们从此继续在环城路的包围之下,过着与往常一样的生活。卖馒头的外地人,不仅不配存在于诗里,也不会存在于小城居民的记忆中。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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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剪影(一):弹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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