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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意義 – 千與千尋中的名字

「從今以後你的名字是『千』」,湯婆婆的手指凌空在契約上輕輕一抓,「荻」、「野」、「尋」字就飄進她的掌裡。這一幕,相信有看過《千與千尋》的人都不陌生。「名字」這個課題大概貫穿了整部電影,「名字」的蹤影無處不在。小時候看這部電影,我就有這個疑惑:「為甚麼電影要稱為『千與千尋』?明明主角叫千尋啊。」待我長大一點後就開始明白,這是在說「千」和「千尋」的故事,「千」正正是湯婆婆奪去千尋的名字後的新名字,又或是,新身份。電影的原版名稱是《千與千尋的神隱》,「神隱」是指日本古時對有人突然失蹤的解釋,失蹤的人就像被神明藏起來一樣,故稱之為「神隱」。至於《千與千尋的神隱》除了指千尋的肉身確實走入了這個充滿神明、妖怪的異世界外,我個人解讀還有「千尋」這個名字被神明 – 即湯婆婆,藏起來。關於電影「名字」的線索有些想補充,雖然很多人都曾經寫過。

油屋東主湯婆婆與千尋簽約的場景,我認為那一幕除了是在剝削千尋個人身份外,還是在重塑她於油屋的角色。湯婆婆說了給想要工作的人工作,於是千尋在契約書寫上名字,就能夠獲得工作。她填上「荻野千尋」四個字,這是正式的、父母賜予的名字及身份,而湯婆婆指這是個奢侈的名字(意思大概是勞動工作的人不需要繁瑣的名字)。她用魔法輕輕一抓,千尋的姓名就飄起來,跑到她掌心裡。「從今以後你的名字是小千」,輕輕一句就剝奪了父系的姓氏、父母賜予的名字,只留下最簡單、筆劃最少的「千」字,上位者的剝削可見一斑,她失去了最原始的自己,只剩下他人(或是上司)要求的那一面。同時湯婆婆稱她為「千」也是認為她在油屋的角色及工作就是最底層的勞動人員。名字代表的不單單是一個稱呼,還代表了人在社會上的地位,在上位者的姓名多半複雜而蘊含不同意思;地位低下的階層名字皆取最簡單的字,能稱呼、辨認出這個人便完成了命名的過程,就像古時窮等人家的孩子均被冠以動物名稱,諸如牛、狗,總之越簡單越好。湯婆婆給千尋留下的只剩「千」也同樣經歷著命名的儀式,任何名字出現都會有經過思考再出現文字的過程,任地位如何低下,總該有個代表自己的稱呼,同時代表他人眼中的你。湯婆婆眼中的千尋是個煩人的女孩,又安排她從事勞動工作,故不會給她奢侈複雜又寄寓美好意義的名字。

其後湯婆婆喚白龍進來,白龍裝作不認識千尋,問起她的名字,當時千尋還是將要脫口而出原本的名字:「千(日文:chi…)」,但立即意識到要在這裡工作就要改名,於是改口說:「千(sen)」她開始有意識服從這個改名的規則。她服從這個規則的同時,亦代表了她將要忘卻自己最初的模樣。隔天,白龍帶千尋見爸媽,千尋穿過豔麗花叢間,畫面中色彩迅速變換如同她穿越了這個光怪陸離的豔情世界,從一個跟在父母背後的普通十歲女孩,成長為獨自面對五光十色的誘惑的女性。

千尋見到父母變成豬,脫口而出說自己是「千」,而不是「千尋」。當時她的父母已然忘記自己是人類,而千尋亦開始忘記自己的真正名字。電影刻畫千尋淡忘本我的部分十分出色,僅一天,她就將自己原來的身份拋掉並忘記,而且這非她本願,而是任何被湯婆婆控制的人皆如是,同時也隱喻了進入社會的人非自願地為了融合社會規則而改變自己本性和真我,以致最後失去真實的自己,尤其日本社會壓抑又內斂,為著適應嚴苛的潛規則,不惜捨去原來的自己。其後白龍給予千尋她原本的衣服,這是她與原本世界的唯一連繫。衣服裡包着同學送她的送別卡,卡的上款赫然寫着「ちひろ(chihiro: 千尋)」,千尋有點疑惑問:「ちひろ?」然後才記起是自己的名字。白龍指湯婆婆透過奪取別人的名字來控制人,提醒千尋先把自己當是小千,但要把本名好好藏起來,我認為他的話語同時是提醒他不能忘記自己(雖然他早已忘記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千尋恍然大悟道:「我的名字快被奪走了,我剛以為自己就叫小千。」可見她本來快要忘掉自己,幸而有白龍提醒她。若非有白龍助她一把,千尋大概會忘掉本我,在油屋一直工作至死。白龍還指「名字一旦被奪走了,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像我就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們蹲在路邊的這一幕不斷響起「生命之名」的音樂(いのちの名前),歌曲名字亦呼應這幕。

電影後段,湯婆婆的姐姐錢婆婆再一次提醒千尋,甚或觀眾,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名字。可見電影對「名字」十分重視,多次出現是有意為之。千尋和白龍在半空中飛行時,白龍亦透過千尋的回憶,終於尋回自己的名字:「賑早見琥珀主」。找回名字的他也不再迷失。鍋爐爺爺曾指白龍成為湯婆婆的徒弟學魔法後,也失去了自我,變得越來越兇惡,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與白龍初見時並非如此。然而,白龍也曾指回不去了,才執意要學魔法,我想回不去的意思是指他原來棲身的河川已被填平,成為了高樓大廈,他再沒有棲息之地,才被現實逼迫著到油屋跟隨湯婆婆。雖然電影最後沒有明示白龍的結局,但我認為他尋獲自我,必然有優勢與湯婆婆討價還價,爾後也許會跟千尋再相遇。

電影既然與名字相關,同樣亦有無名的角色。「無面男」這不是一個正式的名字,只是人們為了分辨他是甚麼東西才以他的特徵來稱他「無面男」(顔なし)。如上文曾述,名字通常帶有起名者的祝福或考量。純粹以特徵稱呼他人,我感覺更像是別名,而非名字。故此文關於無名者的論述就包含無面男了。看到有評論指無面男沒有名字,連本來的自我也沒有。所以想探討一下他「無名」這個狀態代表的意義。電影當中用了不少場口刻畫無面男這個角色,從千尋一開始過橋進入油屋的一幕,他就曾經閃現過。我對他的理解是像地縛靈一般的魂魄,他原本以半透明半墨黑色的軀體一直依附在通往油屋入口的橋上,無欲無求,也沒有任何存在感,本來可能連妖怪都稱不上。直到他在橋上感應到千尋這個人類,在這世上的另一個異類,對她產生了情感,甚至可說是視千尋為救贖,於是才想要進入油屋接近她。看電影的時候,無面男這個角色對我的衝擊很大,他進入油屋這個「大染缸」,因慾望而迅速從普通的魂體變成可怕又不知足的怪物。因為沒有自我,所以仍然需要靠他人為他發聲,於是他吞下了青蛙,用蛙的聲音來講出自己的慾望。然後開始以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來生存:他知道有金就能使所有人拜服於他,於是憑空變出許多假的金粒,這種權勢是虛幻、短暫的。他企圖用金來討好千尋,可是千尋多番拒絕他。而且他越吃越多,電影中後段身軀已龐大得嚇人,卻仍像沒有盡頭地吞吃萬物。

無面男是空虛的,他沒有自我,所以吃了三個員工和海量佳餚仍感到不足。可以解讀成他在油屋中不斷把不屬於自己的特質加諸自身,而這些不屬於自己的特質使他的壓力和寂寞越發嚴重。他其實知道吞下的食物並不能排解內心的寂寞,並自以為千尋出現就能解決他內在的寂寞,然而千尋不出現,他的寂寞更如雪球般越滾越大,他痛苦又絕望地吼叫:「好寂寞!」他的墮落和變異是自看見千尋開始的,但並非千尋使他變成如此,而是他無視了自身的問題,只想索求千尋的關注,不旦用錯方法,更使自己陷入更巨大的虛幻、悵惘和憤怒之中。電影後段千尋把神明給她的丸子一半給無面男吃,他吞下後便嘔吐大作,亦是暗示了他之前吃的東西根本不適合他,他也不需要這些。神明的丸子為他清理體內垃圾,把不屬於他的所有東西揪出來,他才會找回自己。直到吐出最後的那隻青蛙,他就變回原來的自己了。「無名」所指除了是真的沒有名字之外,更指向沒有自我的人。直至電影的最後,我們還是不知道無面男的名稱。電影沒有告訴我們他是甚麼名字,大抵他吞噬了甚麼,就成為甚麼,但那都不是真實的他。雖然如此,但他從一個原本只站立在橋上一動不動的魂魄,到走入油屋中,嘗試接觸這個世界,傷害他人又使自己心靈受傷後再成為錢婆婆的助手,他逐步找到自己的價值。我想這大概是電影想要告訴我們的信息:不要放棄找尋自我。

有名或無名皆有其意義,《千與千尋》中敍述得很清楚:有名字的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無名的也不需依附他人,應努力找尋自己的意義,畢竟與人相處不是與那個名字(此處所指的名字除了名字,還指名銜、職位,一切外間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籤)相處,而是該直視那人的本質,再好好相處(如同千尋能看清無面男是在油屋才變壞,知道他的本性不壞而願意接納與他同坐電車一樣)。已成為社畜的我也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失卻自我,徐佳瑩有首歌曲《圓舞曲》中「她不想忘記了 她的名」,相信也能與《千與千尋》關於「名字」的論述有互見之作用。願大家在亂世中仍能堅守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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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Medium搬過來的拙作//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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