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ers404

热爱非虚构和我未能知道的一切,写到我能写到的最真实的程度为止;诚实地书写恐惧本身,拆解它的样貌,一起走出黑暗。

和“完美母亲”告别

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只是找到了最合适的相处方式。“炸弹”仍旧还在...

前言

这一年多,是我与母亲关系最糟糕的时候。

现在想来,我心中似乎一直有一种对完美母亲的幻想,相信她一定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我,而现实里她呈现出来的复杂的面向,是我始终无法坦诚面对的。

我脑海中的完美母亲由谁塑造呢?我们的家庭、教育、社会一起完成了她,曾经我很反感“第一次当妈妈”,赞同“为人父母不需要考试”的指责,恰恰是通过一次次心理认同把自己再一次架上舞台,也把母亲架上舞台,让自己和她继续去扮演想象中的美好角色,再在完不成的时候惩罚自己、怪罪她。

现实是,她扮演不了完美母亲,我也扮演不了完美女儿。要承认、接受她和自己的那些脆弱、复杂、妥协、算计、小心眼,不爱就是不爱,真假参半就是真假参半。

现在,我终于能和母亲平心静气地对话了。


1

2017年,大三暑假,我在家乡省会的电视台实习,怎么努力和勤奋也是被晾在一边“玩手机”。当时想着,不能够再混下去了,试着往之前心仪的实习岗位投了简历,有一点意料之外,我得到了一个大厂实习的offer,来到北京,毕业后顺利转正,留在那里工作了三年。

工作,攒钱,给家里买房,让弟弟以后上学无忧、结婚无忧、买房无忧,这是父母曾经传达给我的愿景,也被我内化成了努力的目标,我还会在下班路上,小区花园里,和父母、奶奶打一通通长长的电话,大言不惭地向他们反复描摹,父亲有时也会让我不要想那么多,但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一个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

家乡县城,除开非常好的地段,三千多一平米,攒个三四十万就能顺利买下一套房,这可以将笼罩在家庭头顶上的阴云驱散,爸妈低了一辈子的头也能抬起来。

现在来看,一切事情可能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我曾经也有机会不用扛起买一个新家的责任。在搭“移民搬迁”政策的便车时,母亲和奶奶的关系异常焦灼,同时她还和外公矛盾重重,毅然决然地要将房子定在姨婆所在的镇,以此来摆脱这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有和谐过的婆媳关系。

那个镇,同我家的小镇子一样,也被大山包裹着,可它好在有一大片平坦的盆地,街道店铺平平坦坦直直地立在上面,不像我家那儿,被外地来的人戏称为一个大“洗脚盆”子,街道至少是45°,斜斜地从高处插下来,四面八方统统都是这个样子。下雨的时候,街道上跑的水,下水道跑的水,都会汇聚到镇子最低洼处的一条河里,我的初中就在这条河边,饭堂抽河里的水让学生洗碗用,零花钱最窘迫的时候,我还趁洗碗偷偷喝过大肠杆菌超标的河水。而我家,就在这条河的下游,小的时候,去河里玩,可以捡到各式各样的垃圾,像收藏宝物一样都被我拖到河滩上藏着,或者拿回家,再被父母扔掉。

我至今仍记得中考后,那个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因为去哪儿都摆脱不了我弟。我站在姨婆家那个镇穿镇而过的河流上游旁白花花的水泥道上,当时的天空浅灰白色,闷热,汗水会从额头的发缝里渗出来。水泥道离河底大约四十米高,深绿色茂盛的矮植被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河底粒粒分明均匀圆润的白石子,水只到膝盖,铺平了大概二三十米宽的河道,河里正喧嚣、闹腾、快乐。我牵着四岁多,大夏天感冒的弟弟的热乎乎的手,时而往下望,时而往上望,往上是一连片直切下来的山壁,石缝里连草都稀少,一直往前延伸,同山道一起消失在深处,我觉得那片山的切面真像一把菜刀。我没有问姨婆这山是不是自己长的,自顾自闷闷不乐,姨婆猜我是因为不能去河里玩,所以不开心。

中考完的那个夏天,好像是我第一次明确地知道了母亲“重男轻女”的这个事实,并且承认了它,熬了一整夜写下了一篇字里行间都是控诉的日记,那也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熬夜到天明。

中午酷热,姨婆要带着我们去镇上的景区之一,一个溶洞,前一天去了渔场,姨婆那时年纪已不轻了,但颇能抗热,大中午还经常在地里忙活。我们去玩时正值夏季农闲,可除了带我们出去玩,她从没闲下来过。对于那个溶洞,我起初听说的时候带着几丝期待,到了却只看到了一把生锈的大锁,和一副草草立着的广告牌,上面有几幅图片和几行大字。既然进不去,我和母亲就只好在溶洞下的水渠给矿泉水瓶子灌水,灌完一瓶,喝完大半瓶,再继续灌,再喝完小半瓶,水冰冷刺骨,挺好喝,又省钱,接着就是把手脚都伸进去淘洗。姨婆也在喝水、洗手,还对我们说道:“农夫山泉的人说要来这里开厂,下头的人不愿意。这个渠要给下头的稻田灌水,冷水稻,米好吃,但产量没得我们那,蓄雨水的池塘高。乡政府还不愿意。”

老家是国家级贫困县,去年才被提溜出贫困县行列,为了保护南水北调的水源地,开工厂口头上管得极严,但实际上,化工厂也不少,县城那条河最近十年才被治理好,之前水泥厂没搬迁时都是直接向河里排污。闺蜜毕业后,在这个水泥厂工作了一段时间,我刚工作那年坐直达家乡的慢速火车,下车后已经太晚,去她那儿借宿了一晚,厂子里树叶上满满都是灰。

我以为那次暑假只是去玩,没想到那就是定新家地址之前的考察,之后的很多个周末、寒暑假,我都能听到母亲和姨婆讲长长的电话,她们有共通的苦难,夫妻、婆媳矛盾,父女龃龉,我没有作为妻子、媳妇的经验,对这种长达两三个小时的电话常常只有窃喜,我可以暂时不被她指挥着干活,好好看一看电视,或者假装写作业,看提前藏着的言情小说和杂志。


2

母亲有了弟弟,房子修在外地,家里的大小事,所有人好似默认我自然就会明白,亦或者我真的只是一个多余的人。定下房子那一年的除夕夜,从晚上7、8点钟一直吵到凌晨2、3点钟,满满一地的瓜子壳,屋子中间立有一个烧柴的炉子,火很旺,农村讲究除夕夜不能断火,吵架声响彻整个小小的村子,旁边的邻居长辈赶过来劝架,住在我们房子背后的爷爷奶奶装听不见,我记得我当时坐在门后的椅子上抹着眼泪,听完了前因后果——他们又不满意修在那个镇上的房子了。后来,我才知道,为房子,爷爷奶奶之前也和爸妈吵过很多次架。吵架间隙,他们还记得去“放天星(凌晨12点放鞭炮、花炮)”,还记得去给舅舅画个圈烧纸。母亲还一直在磕着瓜子,瓜子皮不断地从她嘴里吐出来,和着一大串陈年旧账,哔哔啵啵洒一地。

“爱我”的奶奶,“永远对我不满意”的母亲,“躲清闲嫌吵”的父亲,这是我家吵架扮相,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戏码。还有爷爷,前10年下重力伤了腰,后10年与拐杖为伴,严重到只能一步步挪,他吵架就是在自家院坝的水泥地上就地卧倒“打滚”,也会哭,吵完架爬起来回后面的屋子里继续躺着睡大觉,间或绝食几顿。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会爬起来吃饭。

直到奶奶最近几年吵不动了,而我又远远离开了家乡,这一切才暂时消散在我耳边,但它们又确实一直存在着,由父母亲、奶奶偶尔的电话里来给我说说进度。去年下半年,母亲骑摩托车逞能要从家门前的高坎子骑上去,车子太重扶不住,她人连着车一起摔下去,腿断了,车子摔瞎了一只灯,刚出院没多久,和奶奶吵架,父亲打来电话,既尴尬又笑嘻嘻地对我说:“你妈又和你婆,吵了一大架。”

我问:“你没劝?”

他回答:“我哪里敢劝。”

我又问:“为啥吵?”

父亲还是笑:“我把两个死鸡给扔了,你妈想留到吃肉。你妈吵我,你婆就吵她。”

他继续笑着说这一切,我一面觉得他可能真觉得好笑,或许也烦,常年生病的人讨厌高声吵架,我同母亲吵架的时候,他从来不讲理,通常下命令让我闭嘴,另一面我又觉得他肯定也在为两个女人为他吵架窃喜。最近几年,他发现奶奶需要大量依靠他了,就一改往日唯命是从,在七八十岁的奶奶面前耍小孩子脾气,对着自己的母亲颐指气使、挑挑拣拣。

事后,我又和奶奶通电话,奶奶当然向着父亲,又把母亲拉出来数落一通,在这方面,我同父亲很相似,这个结我无法解开,只好同时当着三个人的情绪垃圾桶,间或是扎向母亲的那把刀。我曾经有一年问母亲要生日祝福,她回复我说:“你知道吗?‘儿奔生来娘奔死’,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受难日。”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委屈到没办法反驳,后来很多年的生日,母亲也极少送来祝福,我有时候赌气也假装忘记她的生日,不说祝福也不送礼。

后来,我在一本书里看到,家乡那边媳妇生了第一个娃,才会被婆家正式接纳进家庭,她可能在生我的时候,确实带着极大的期待,婆家会因为这个孩子认可她。我的家族也并不重男轻女,奶奶的大部分孩子生的都是女儿。可母亲没有得到认可,而且我的出生恰恰又成为了她一生不幸的开端。我的成长里充斥着她和奶奶的相互怨怼,我不记事的那几年,估计是傻乎乎地伤她心最重的时候。在我们俩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会说漏嘴几句,但是我现在再问,死活都撬不开口了,她说太痛苦了,不想说了。

在奶奶的陈述里,最常见的一个场景描述是,冬天下雪,我母亲把我扔到外头雪地里,说:“你让她冻死。”现在想来,除此之外,再难有更多极为过分的场景了,但奶奶对我的态度好很多,母亲在家整天骂骂咧咧,凶,关心的话也带着质问的语气,小的时候,害怕感冒咳嗽被她听见,每当憋不住的时候跑得远远地咳;从初中就近视,直到高二被老师上课逮到,质问我:“看不见,为啥不配眼镜”,才迫不得已用生活费配了最便宜的眼镜,一直用到了大学毕业后。

我因为贪恋“温柔”本能地依恋奶奶,这可能进一步伤害了母亲。母亲在我9岁时,生下了弟弟,这恐怕是她的第二次尝试,但是现实继续泼了她凉水,即使是男孩子,奶奶依旧没有认可她这个媳妇,她拖着两个孩子,一路艰难地往前奔。房子或许也在一定程度上,是她人生里“硬气”了一回的代表物,但收场也颇为惨烈。

2014年,那套房子在他们的吵吵嚷嚷中,还是交付了,并成为外公外婆从大山里搬出来后住过的唯一体面的新家,同样也是外公的丧命之地。在搬进那套房子里以前,外公坚持要从住了大半辈子的没电的深山里搬出去,之后他便在离县城不远的另一个镇的村子里暂住。他节俭省钱,舍不得租楼房砖房,即便是手头上挺宽裕,依旧选择去住土墙房;他也勤快,在那个镇上的村子里租了不少地,邻居都会羡慕他稻子种得好,收成好。

在县城里上高中时,我会隔三岔五地去他们暂住的村子里过周末,外公外婆没有一刻会闲下来,地里家里,不停地转,变着法儿地挣钱。外公外婆两人都有听力障碍,只要能稍微看得起他们一点儿的人,他们都掏心掏肺地回报,这也是他和母亲龃龉的原因之一,他认为好的人,对我母亲和我家都在背后极尽讽刺,并且在十里八乡的风评极差。父女因此冲突频发,直到他辗转搬到新房子里以后喝闷酒,把自己给送走了。现在那套房子成了外婆一个人的家,她很爱那个家,过年在我家待不住想要回去,外公活着的时候,对她动辄打骂,现在成了守寡老人后,收获了这辈子难得的平静,父母亲、奶奶常常对我说,“你外婆最有福气。”可那福气是挨打半辈子换来的。


3

奶奶五个孩子里,只有我家最不争气,还在泥巴里头滚。父亲有慢性支气管炎,常年吃药不见好,在皮革厂打工的10来年又进一步加重了病情,现在在家务农,母亲在我上大学的时候被迫开始外出打工,身体底子也差,受不了气,经常一年有半年全职在家,弟弟马上要读高中。2019年之前,我很少去想这个家问题的根源,如开头所说爱打肿脸充胖子,觉得一切困境都是我的担子,我得扛起来,除了逢年过节给钱,我还会用尽一切方法去讨好所有人,做更多的活,过年工作繁忙也得抽出时间备菜。

大厂的工作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我起薪要得低,后面即便涨起来加起来也不高。工资少,房租、生活费,还借了朋友的钱,助学贷款,刚毕业需要置办东西。刚刚工作半年,手里余下的钱我在春节时几乎全部都交给了家里,借着信用卡交下一季度的房租,后面又花了半年才还清。即使是这样母亲还是觉得钱给得不够,父亲在我同母亲回嘴的时候让我不要吵架,弟弟只会不断地要这要那,偶尔打来的电话也是命令语气,“姐姐,我要这个,要那个”。

当然,房子的问题仍旧没解决,母亲坚持认为那套房子未来必然是要卖掉的,她和奶奶的矛盾冲突也未停歇,她不想背井离乡,不是在自己家里的镇上买房,就是一定要搬去县城。房子成了这个家的一块心病,上学的时候,放假回家必定要吵,工作回家,必定要找到由头狠狠骂我一顿。2019年夏天,我为领一个在大学时就考好了的证书,请了一天年假加周末又回了趟家,在家里只待了短短两天,就这样,离开前的一天下午,母亲寻了由头吵架,要求我一定得承担起买房的责任,起码给她一个确定的承诺,她说:“你看看你老子的体子,病病殃殃的,他还能活几年,不为你弟弟也要为你老子吧。你老子为了你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老了连新房子都住不上。”

我当时很愧疚,一直在哭,但也有争辩:“要不是因为你们把房子修在上头,我们家现在至于还住在危房里吗?我过年才知道,房子修在了上头。”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反反复复地怪自己,也没想过那副担子其实可以卸下来。直至2019年年末,“金智英”进入我的视野,我看到每一篇关于她的书和电影的文章下面,都有着无数个相似的女性故事,虽然之前我也看到过性侵、家暴、职场歧视、同工同酬、产假等等的稿子,但我很难切身体会到,也未曾想我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是这样一种状态。我也想办法看了电影,电影最后一幕,金智英选择了在饭桌上写作,她仍旧摆脱不了双重责任的困境,甚至也不可能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的工作是运营,除了在各个网站铺我们自己的内容以外,也要去关注社会热点,我亲眼看着一次次“重男轻女”讨论,我也会去留言反反复复陈述自己的故事,但找不到自己处境的解法,也找不到同母亲关系的解法,每一通电话都是一次争吵。我认定自己如同金智英一样,那相似的牺牲并没有让我生活得好,也没有让我母亲生活得好,反而是她充当家庭的“打手”,对我变本加厉地剥夺。我也认定,善良、听话、孝顺,这些最传统的美德,让我成了家庭秩序里的最底层,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来剥夺我的一切,感情、金钱、时间。现在想来,这恰恰是解开我和母亲的“结”的契机。


4

2020年春节,宏大的叙事是“新冠肺炎”,气愤、悲痛、感动,情绪来来回回过山车一样,提前备好的稿子也都不能用了,整日整日守在电脑前,等着稿件出来,上版发送,没有中断过一天。

微小的叙事则关乎我自己,那是我第一次实质意义上获得了反馈的反抗,在我明确知道了母亲“重男轻女”后,和她吵过很多次架,但吵架过后,一切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讨好,她控制。村子封了,没办法离家,我也被困住。正月里,某一晚洗脚,弟弟脱了袜子,水还很烫,他将两只脚搁在洗脚盆沿上,我正在低头认真洗脚趾缝,他拎着袜子笑嘻嘻地伸到我的脸旁边,很臭,让我洗完脚把他的袜子洗了,神情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农村洗脚都是用一个橡胶或者不锈钢的大盆子,全家人一起用一盆水,我家到现在还是这样。

往常逆来顺受的我,那一刻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巨大的屈辱,以前我一有点情绪,都会被父母以“是非”堵回去,然后继续默默做事情。在过去漫长的23年人生里,我为家里人洗过无数东西,碗、衣服,包括内衣裤,尿布,然而我的脏衣服只有母亲洗过,仅仅在我去学校后,痛经不舒服的时候,烧热水也要洗。

日常的农民形象,往往停留在男性身上,被隐去的沉默的女性们呢?一个农村留守女性,她要承担农活、家务、育儿、养老等等无数的责任,加上经济拮据,没有任何人可以转嫁,婆媳关系不顺时,这一切都是一肩扛。除却上学的日子,寒暑假,节假日,在我稍稍能够到灶台的年纪,煮饭、洗碗、洗衣服,下地帮忙,哪怕做得很糟糕,也要被逼着去做。母亲惯用的规训是:“你不学,以后到了婆家人家看不起你。”可是她学会了一切,并且努力超额完成目标,也没赢得这个家任何人的尊重。

弟弟出生以后,母亲充当父亲的角色,家里的地、山场,所有的活她都要干,我则成为母亲的角色,一切家务我都要做,还要带弟弟,奉献讨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训着我成为一个听话的女儿。

那一晚,我很生气,但到最后也只是求助于父亲的权威教训弟弟。我自己好似说不出来一样,迫切地想找一个代言人,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话语没有任何分量,没有人会听我的。过去的很多年里,弟弟会在我洗衣服时,把他的脏衣服扔到盆里。

或许这也不能叫第一次反抗,但是它是我真正反抗的催化剂。还是在正月里,我每天都要工作,疫情来势汹汹,伴随着更繁重的工作任务。家里有三个闲着的人,爸、妈、外婆,我每天和领导同事对工作,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指望着我去煮饭、做家务。倘若不能在家里请客的时候帮忙,还会被甩脸色,尽管所有人没有说出口,但是一张张黑脸明晃晃的。2018、2019年的春节也有类似的情况,闲着的人很多,坐在电视机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看无聊的春晚也不愿意去厨房帮忙,却指望着工作忙碌的我。

那一天恰逢村里停电,为了继续工作,我带着电脑去镇上母亲为了陪读租的房子。我问过为什么还要继续租房,弟弟已经去学校寄宿了,母亲说让你弟弟不想住学校的时候就能回家,还能应付危房检查,我又问起为什么我那时候不租房,母亲搬出奶奶不愿意照顾我的借口。实际上,奶奶也不见得愿意照顾弟弟。

当天,弟弟闹着要一起,我没有拒绝他。年前,家里刚刚用我给的钱置办了一辆摩托车,父亲至此终于摆脱了他那辆从上个世纪结婚时一直骑到现在的二八大杠,车身的零件都换过了好几轮,但他仍旧很爱护陪伴他的那辆老旧的车子,擦洗干净后停放在后面堆木料的小房子里。一开始,我以安全为理由反对我弟弟骑车,但后来我也只能指望他,妥协的结果就是面临再一次妥协,反而让自己变得很滑稽可笑。当天中午抵达了镇上,在家里从一月末回家开始一直被闷到二月十几号,挺想去透透气的。

2020年,我终于有了一小笔存款,可以随意地让弟弟选择方便速食对付着吃饭,疫情时期,街上基本没有饭馆营业,我们用泡面解决午餐。我的情绪彻底爆发就在晚饭时那一碗鸡蛋面上,当天我终于赶完了工作,定完稿子发布时间后,想着自己做饭。工作后,周末自己也常常做饭,但是拿来糊弄糊弄的厨艺,在家里的电磁炉和锅底坑坑洼洼受热不均匀的炒锅上彻底暴露。加之时间的因素,我做完饭,喊着打游戏的弟弟来吃,直到我吃完,他才嫌弃地尝了一口,“这面腥气,我要泡方便面吃。”

我当时没说什么,默认了他的话。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晚他只吃了一口的面,继续热了,长久以来养成的节俭习惯,不想浪费粮食,我正在吃,弟弟又开始嘲讽:“我吃剩的你还吃,你做的面腥气那么大。”

那一瞬间,怒气立马冲上头,但我没打人,只是把他推到了房间门外,想冷静一下。在镇上,我们租的房子是一个大通间,房主是修来做门面房的,但在此做生意的没几个成了,后来就租给母亲这样陪读的农村人。没过几分钟,弟弟拿着钥匙开门进来,说:“诶嘿,你没想到我有钥匙吧?”

我那一口怒气还没消下去,脱口骂道:“你以后爱去谁家吃去谁家,我不伺候你了,爷爷(上面劝架的长辈)爱伺候你,妈爱惯你,以前她煮得那么难吃的饭,我都吃了,到你了,你金贵得很,我伺候不起。你爱找谁伺候,找谁伺候,上初中的人了,衣服袜子不洗,鞋不洗,留到爸给你洗,你丢不丢人?你是我们屋里的活宝。”此前,我们姐弟俩极少撕破脸皮,上一年过年因为痴迷打游戏被我妈训,他的手机被摔了,我妈把所有责任都一股脑怪在我头上,我也没反抗,默默收起手机不再玩游戏了。

说完这些,我弟就躲到大通间后面躲着玩手机,我继续去吃那碗面,回家路上,又因为他走了冤枉路,到家又是一顿大吵。好像过去很多年,憋憋曲曲的情绪头一次有了出口,我直白嘲讽劝架的父母:“你们这是给自己养个大爷,先人,惯,以后有你们受的。饭不爱吃可以闭嘴,自己不做,就少插嘴。”

我自己没哭,我弟哭得很凶,全家齐上阵地去安慰他,爸妈来指责我,要我让着他。他又一次感冒了,这像是一个运算bug,每次我回家带他去镇上,或者他执着撵路,一定会生病,也一定会把病算在我头上,睡觉踢被子,人能睡到换个方向。这些执着地将儿子犯的错算在女儿头上的父母,大抵是要掩饰自己的无能和失败吧。

直到走的那一天,关系也没缓和,在火车站母亲非要拉着我拍照,我以为她多心疼我呢,后来在她的微信朋友圈看到,我和她的一张照片后面跟着她在超市买衣服的长视频。现在想想,她真的是不太在乎,不在乎才可以随意伤害,之后又出来粉饰太平,妄想一切都没发生过,而我太在乎,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妄想能够讨回这些债,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从春节过后,我基本上处于单方面断连的状态,非必要也不再和家里任何人讲长电话了,我也密集地看了很多女性主义的帖子和书,向我倾诉的奶奶、母亲、父亲,都没有扛起他们自己的责任,依靠我帮忙算谁责任大谁责任小,谁错谁对,解决不了问题。断联,是很多人遇到这些问题普遍的解决办法,我也选择了这种。我的枪口那时尚且无法向外,所以只能扎回自己身上。


5

2020年6月,工作结构调整,某天下午两点,正在焦头烂额,母亲发了一段模模糊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病床的微信视频,我问她谁生病,她不说,先讲了一大段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又一次通过扯婆媳关系,夫妻关系,控诉我不买房这件事情,我也同时在猜想,她是不是生病了,我问出:“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才扯东扯西终于说完了,转到正题:“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娘,我的死活,我这辈子命苦,都是你害的。医生说我子宫脱垂,生你的时候子宫撕裂,那个产婆没管,生你弟弟的时候,医生也没处理。打个喷嚏都漏尿,还是一个在药店认识的朋友说我这可能是子宫脱垂,我才来检查,医生说我来得太晚了,严重得很,要住院割子宫。”

我看着那句你“你害的”,特别生气,放往常我肯定又再一次指责自己,我回复:

“是我让你怀孕的吗?你啥都能怪到我头上,你生娃给我生的?”

“我最近没钱,你取家里头那张卡的钱用。”

“哪个欺负你,你当面去跟人家吵,没给我说,给我说没用。”

当时占据我脑海的主要情绪,不是心疼,而是愤怒,工作焦虑和“你害的”两相叠加,我完全感觉不到心疼,等当天工作结束以后,我隐约起了一丝心疼,但很快就消散了。

当时,正值“节育环”的展览和文章大量在互联网上曝光,这个计划生育时代被戴上的环,在女性绝经以后,需要取环。“节育环”是通过引起子宫炎症来避孕,而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母亲一直都在治疗妇科病,她藏着掖着的东西,在我认识足够的字以后,一件一件都像向展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去询问母亲,她已经失去了子宫,也不用再考虑取环的事情了。

回到北京的日子里,我还读了《厌女》,书里有一个观点:“母亲会嫉妒女儿”,我觉得一定程度上也能解释我和母亲的关系,她恨我,是我让她的人生变得糟糕;我所取得的一切成绩,没见到过她真心喜悦过;送给她的生日卡片,被随意地扔在桌台上;她也从没关注过我的上班时间,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都可能接到她的电话,有一次,在某天上班的下午四点,她一个电话打来:“我手机坏了,你给我买个手机。”

做手术需要禁食一天,她一边禁食一边给我微信播报情况,直到上了手术台,结束推回病房。我一边看着她的微信,一边用学到的理论去抵抗她字里行间对我的指责,我知道那些文字,都是“厌女”的表现,她又会向我诉苦:“你老子,我去上厕所起不了身,让他等两个小时再走,他这都等不住,急到跑回家忙地里头的活;你弟弟,我让他帮我叫个医生,跑出去半天,医生没叫来,隔壁床的看护帮我叫的,后来一问,他坐车回去了。”

我看着文字,又莫名觉得好笑,回道:“你自找的。”

从这开始,我学会了枪口向外,但是逃避依旧是常态,我和母亲的每一次以颇为正常的沟通开始的对话,都会以歇斯底里的谩骂结束,我们甚至也再没有通过电话,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她估计也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我们在微信上吵架,我发大段大段的文字质问她,她连发几个60秒的语音谩骂我,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听到她的语音都会条件反射地紧张、心悸、喘不过气。

养完病后两三个月,她下四川打工,又来让我给她买票,票买了,照常吵架,无外乎还是那些,买房、婆媳、夫妻问题。外公2017年端午节去世了,终于不骂了他了。以前,我还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问题,但经过小半年,越发觉得她像跳梁小丑,怎么那么多错,算来算去只能等于“都是你的错。”

今年过年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回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也没有觉得报复到了谁,我们互相发了一个红包,就结束了去年糟糕的一年。


6

我和母亲变成了非大事不联系的状态,直到今年四月,爷爷去世了,缠了奶奶十一年,一家人像是解决了大麻烦一样喘了口气,上一个大麻烦是外公。父亲给我打的电话,我在微信上和母亲确认了这个信息。父亲来接我的时候,也像是卸下了担子一样,我感觉他还有一丝开心。有时候,我觉得父亲不管苦笑、假笑、真心笑,都有一点不合时宜,充满了尴尬的意味,其实我自己也有像他,不知何时笑是正确的,只好统统不笑。

他陪伴我成长的日子集中在四岁之前,但我没有太多关于他的记忆,除了冬天一起在炭火上烤并不好吃的面包片,后来我俩的相处就是——互相喂大道理,谈政治、经济、国家大事,彼此附和,不怎么会产生分歧,他会认真地听我的见解,奶奶觉得我是在说“不好”,父亲倒觉得确实是。而在母亲的叙述里,我四岁以前父亲超级爱我,甚至能感觉到了一丝嫉妒的味道,但我又确实完全记不得了。

葬礼就是一个靠着死人联络活人的大型社交场,我永远记不住亲戚们的辈分,在路上也想装看不见,但在葬礼上,这一切都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加上守夜,熬了三天,以为把爷爷送上山,就结束了。母亲又找了个活儿,自从她在我大学时重新打工以来,换了不下10余份工作,我和父亲都一致认为她,不安分,不好好学技术。

这次葬礼后,母亲也没放过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追问我回来之前说的,最后一晚去同学家留宿的事情:“你要去哪个同学家里?名字是啥?住到哪里的?”还有,“我听说你去你大爹那里了,你送了东西也不让我知道。”

一边嫌弃我,一边控制我,从小到大,我只去过一个女同学家里留宿,后来母亲陪读遇到那个女同学的婶婶,非常计较的一个人,整天在我妈旁边念叨,我妈因此帮了她不少忙,那一碗饭的恩像还不尽一样,直到她搬走才暂时消停。其实米是女孩奶奶的,和她婶婶没什么关系,但此后,逢去同学家,这个事情就会被拉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讲,错一定是自己孩子的,无论我解释了什么。

我到底也没告诉她是哪个同学,其实只是和闺蜜在逛景区,送给大爹家的水果只花了不到50块钱,但她不关心价格,只关心我没告诉她这件事情。这次之后,我们又吵了一次架,我发了一段“父母要学会放手”文章,收获了一段追溯到结婚彩礼钱被我奶奶坑了的语音谩骂。她那次的语音,我没有听完,受不了。

今年6月份,我辞职了,微信也拉黑了母亲,过了一段时间又把她拖出来,也不知道她在那段时间有没有试图联系过我。5月她再一次南下打工,在我和弟弟关系稍稍好转以后,他告诉了我这些。

我和他也同样断联了一年,除了过年发红包,今年他刚好中考,以前父母亲担心让孩子知道太多家里的情况会不好,不让我说,但我生气时,一股脑全部倒给他了。四月爷爷葬礼见面的时候,他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沉了下来。中考之前,我试图去问他情况,他因为考不好而焦虑,像是破开了一个口子,我安慰他,和他又聊起了家庭,父母对我的亏欠,我不知道他向父亲传达了什么,后来父亲还给我打来电话道歉。

我不知道他和母亲有没有聊这些,但他确实比我会讲贴心话,虽然我经常嘲笑他的话过于“鸡汤”,他反驳说我“太现实”,好像我们都闯过了人生好难好难的一个关口。中考出成绩以后,他是我们小镇第一,上初中以后,再没考过几次第一让他挫败得很,我给他发了红包,他给我发来好几个视频,问“帅不帅?”后来,他也和我抱怨:“妈给我说,想让我跟她去当学徒,不要念书了。”我想起我中考结束时,母亲也这么对我说过,或许她觉得我们读太多书也给她造成了太大的负累吧,我也没赚到大钱,估计打击到了她。

前段时间,母亲主动来找我买票,她又要换去深圳了,我向她确认买票信息,她问我工作的事情,互相把房子的“炸弹”搁置到了一边,我又嘱咐她要把工资算清楚了再走,一年多来,我们第一次没有以互相质问、谩骂结束聊天。

后来,当我找工作找到崩溃的时候,本能地再一次向母亲倾诉痛苦,她安慰我,我主动地提起了“房子”,她对房子的态度也没那么“逼人”了。我好似也突然理解了她,这些年频繁地换工作,是她爱惜身体,只要不舒服和感觉受了气就会坚持离开。一个农村妇女,能赚多少钱呢,在哪个岗位的区别也不太大。

我开始向她坦诚我的近况,但我保留了我到底存了多少钱的事,因为为下一份工作做准备,我和她聊她读过的书,聊她认识的阿姨,也聊婚姻、彩礼、养老,我说:“婚姻就是一个‘吃女人’的机制。”也愿意好好给她一个承诺:“你们老了我单身,能好好照顾。”

我们到了应有的轨道上,我不是讨好的姿态,她也不再试图控制我,我会把每一个她试图“剥削”我的事情展开来给她讲道理,我和她说:“我得保留财产,才能好好给你们养老。”“现在哪有媳妇愿意和婆婆一直住在一起,你考虑的有问题。”“我的彩礼,最终也到不到你手上。”她没有再反驳我,只担心我老了怎么办,也没有再搬出人类命运的大借口,想来在外这些年,她也明白了一个女性的命运。

我和她,也好似闯过了一个大大的难关。


配图:《恶毒女儿·圣洁母亲》剧照

PS:第一次自己写作非虚构作品,也有很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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