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

文章自留地

在面馆里

“我僅是想要善終。” -- “誰又不是呢?” 我敷衍地回答道

我飛回了青島。雖然K市和青島緯度相同,氣候相近,而且距離也不遠,一個半小時的飛機罷了,但是我仍舊只能在青島獨有的冷風中找到我熟悉且安心的味道。立冬之後,仿佛早已深冬。蕭瑟的樹木被風裹挾,更添幾分淒涼。懷舊與慵懶的心理共同作用,我住進了早先就讀的學校旁的一所旅店。透過房間的窗戶,我望著校園裡略顯荒蕪和不平整的操場,心頭竟流淌起了懷念。本來青島就不算人口密集,規模宏大,我略略走動了周遭,滿目的確而又仿佛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只有那兩個校區的門口,仍舊固執地筆直地相對,只是周邊販賣便宜水果的小販都不見了蹤影。若有若無的一剎那,“故鄉即他鄉,他鄉在遠方”這句話突然湧上心頭,短短半天時間,我的漂泊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我住的旅店,隸屬學校,如果沒有代表學校的接待任務,只在早上六點到八點提供一些前蘇聯風格的粗糙食物。由於不想讓房間裡食物的味道久久不散,不到迫不得已,我也不願主動打開外賣軟件。天空泛著銀灰色的光澤,街道上的細碎垃圾隨著無情的風舞動,打開窗,滿鼻子聞到的全都是生冷的塵土的味道,令人毫無精神。我在這邊的朋友早已漸行漸遠,中午起身后百無聊賴,突然想到離自己不遠的三里之外有一條自己以前很喜歡去的商業街,叫台東的。我於是立即鎖了房門,裹緊大衣,向台東去。其實也算是為自己找一件事做,一個目標去奔,為的還是短短忘卻那種不歸屬感。

      走進步行街,四周仍舊是琳瑯滿目的招牌和店面,只不過相比記憶中的樣子,發舊了許多,街道仍舊是向東邊傾斜的,可惜在地上我發現又多了幾塊碎開和翹起的青石板磚。轉過一個街角,那家巴蜀裝潢風格的麵館仍舊還在。印象中,他們家的排骨麵總是能讓我在飢餓午後重拾精神。狹小的店面和巨大的落地窗都依舊,但從老闆到幫工卻已沒有一個熟識,而我,對於他們,更是個生客。

      我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深茶色的木質茶几和板凳上有一點點午後的陽光。巨大的落地玻璃割開了我與店外冬日的寒風。我緩緩望向窗外的景色,感受到了身上的溫暖,也想起了大棚裡的蔬菜。如果青島沒有風,那它會是什麼樣。如果我的一生沒有冷冬,又將會如之奈何。

“您好,要一份排骨面。——喝的?水就好,康師傅或者冰露都可以,一元的就行。”

我一面說給老闆聽,一面打量著四下和窗外,店面仍舊很乾淨,記起當年從外面看到這家店窗明几淨的樣子,便是吸引我第一次進來的緣由。那次是一個夏天,手中拿著一杯柚子口味的果飲,漫無目的地遊蕩。啊,夏天,我很喜愛的季節,秋冬的壓抑總是不太適合我,但諷刺的是卻與我匹配。哦!還有雪,誠然,我是喜歡雪的。雪總能帶來真摯的感受。冰冷的冬日裡的浪漫主義情懷仿佛完全寄託在雪中了……

“美女,您的排骨麵和水。……”

店員淡淡地說著,在茶几上放下面與瓶裝水。排骨的氣味突然間提醒到了我的飢餓。我將臉從窗戶轉向飯桌。我喝了一口水,帶著冬日獨有的冰涼的水流入了我的食道,寒冷,讓我瞬間平靜。突然感到桌上缺點小菜,然後搖搖頭,“K市的習慣罷了,北方的冬才是我的歸宿吧”,我呢喃道。冰露的味道還是冰露的味道,排骨麵也仍舊口感上佳,可惜口味有些略重了,本來青島的料理便喜歡鹹鮮味道。

大概是因為正在下午的緣故罷,小店毫無人氣,我的面已吃了多半,桌上也零零散散有五六塊骨頭了,而小店除我之外,仍舊空空蕩蕩。我望著窗外,又時不時掃一眼店內,漸漸的感到孤獨、困倦,但又不希望有別的人進來打攪我的寧靜。偶爾看到有人形色匆匆從店前走過,便不由得有些緊張,待到望著他們完全錯過店門,才又安了心,便繼續埋頭吃自己的面。

我想,這回必定是新的食客了,因為他並沒有那種趕路的步伐,待到聽到店門開合的聲音,我便害怕似的抬頭去看這無干的同伴,同時也就吃惊的站起來。我竟不料在這里意外的遇見朋友了——假如他現在還許我稱他為朋友。那分明就是我的舊時同學,面貌雖然頗有些改變,身形也有些消瘦,但一見也就認識而且他的手上仍舊戴著那枚泛舊的金沙石戒指,獨有他的步伐和手勢變得格外迂緩,很不像當年熱血燃燒、激昂慷慨的張語誠了。

“阿,——語誠?是你嗎?”

“阿阿,你呀?沒想到啊,在這……”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躊躇之后,方才坐下來。我起先很以為奇,接著便有些悲傷,而且不快了。細看他相貌,中長的頭髮,靑虛虛的下巴,有些瘦削泛白的臉,精神跟沉靜,或者卻是頹唐,淡淡的劍眉下的一雙眼也失了神采,但當他緩緩四顧的時候,卻又對小店的四周放出凌冽的目光。

“咱倆,”我高興,然而頗不自然的說,“咱倆,也有接近四年沒有聯繫了吧,我知道你去了南方,可是聯繫方式上面……”

“都一樣,我明白的,事實是我在香港,也已經有三年半了吧,我回來過很多次,每次都住在你學校旁邊,有心想找你會面,又總是不知道你是哪個班級,哪棟樓,更或者,你根本在不在。”

“你在香港書讀得如何啊?”我問。

“一天天過唄,沒有華麗,也沒有不堪。”

“之後呢?讀完想干些什麼呢?留在那裡繼續工作嗎?”

“之後?之後什麼之後,無非走一步看一步,”他從口袋裡把手機和錢包掏出,放在桌上,正了正坐姿接著說道,“我又哪有什麼明白的答案呢。”

他也問我別后的景況;我一面告訴他一個大概,一面叫店員加一副碗筷。其間還點菜,我們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卻推讓起來了,最後他要了一碗豌雜麵,還有一瓶礦泉水。

“我一回來,就想到我可笑。” 他兩隻手疊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學孟母三遷,可是我們又學‘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是嗎?”

“哎……”,他深呼出一口氣,“後來我想明白了,孟子的媽媽,每次搬家,不是因為期待過高,而是因為頻頻失望,失望,才是很多人和事的真正驅動力。”

“誰不想善終呢?可是痛苦不一定擊垮你,失望卻常常可以。人生,便是兜兜轉轉的失望,不是嗎?”短暫的歎氣過後,他又掛上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你對什麼失望了呢?” 我問道。

“為了很多無聊且可笑的事。” 他吃了一點面,又慢慢斟了一口水,眼睛慢慢閃出一絲光澤,“人間喜劇,無聊且可笑——但是我們就談談罷”

老闆過來送了我們倆碟小食,不大茶几幾乎都擺滿了,對於故事,我仿佛也來了興致,窗外的風吹的更烈了,只不過,隔著玻璃,就像是把臉埋入枕頭後發出的尖叫。

“你也許本來知道,”他接著說,“我不選擇內地大學,是因為我對於中國的教育體系失望了。開始,我漸漸對咱們的高中失望,看到了許多許多老師和領導,甚至制度裡面的陰暗面。到最後的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那裡就是一座監獄,裡面擠滿了很多自以為是,不知所以然的獄卒的監獄。所以我逃離了,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和觀察。我選擇了去不一樣的地方。”

“我是個洞察力很強的人,不清楚這是天賦還是詛咒,但無論如何,我生長,存活在北方,在這裡。成長中我熟悉了它的特質,可漸漸的,我也產生了失望與厭惡。我不喜歡長袖善舞,可所有事情都需要政治運作。我理解出門靠朋友,但不喜歡北方人之間的逢場作戲和假裝義氣。慢慢地,我又想逃離,我開始嚮往南方。”

說到這裡,他的面也已下去大半,黑胡椒和肉末的刺激再加上溫度的反差讓他流出了一點點透明的鼻涕,他緩緩的疊好一張紙巾,簡單擦拭之後,又蹭了蹭泛紅的眼睛,然後接著說道:

“香港,我記得我初到香港的時候,我是驚訝的。後來,一兩年之後,我愛上了這座城市。它的高度發達,它的基礎設施,它的自由度,還有它的有序文明。”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的蜜月幸福會持續多久。那段時間我的確很愛香港,我知道她也有或這或那的缺點,但仿佛我更能欣賞和感激她身上所有的優點。”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直到他們決定要開始‘革命’了。”

我看著他說話時上下移動的嘴唇,感覺他的神情和語態都活潑起來,漸近于先前記憶中的張語誠了,於是我呼喚店員又拿來兩瓶礦泉水擺在桌子上。

“那段時候,我見到的,全是傷口和瘡痍。每個人仿佛都很憤怒,每個人,仿佛都是帶著敵意的。整個香港變成了一口大巨大的磨盤,刀山火海,曾經我那麼愛著,看到過那麼多的自由和光明的地方。突然目之所及,腐爛下賤。一切,都只會順應不擇手段和願意做惡的人的意志。突然間,我懼怕這座城市,也不知自己將會何去何從,於是我又開始失望了,對它失望。我走在街上,我為香港難過。”

“平凡生活中的絕望才是最深的絕望。”他抬頭看了看我,又繼續道,“看你的神情,你似乎還有些期望我,——我現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還看得出。這使我很感激,感激我的洞察力還在,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終于辜負了至今還對我怀著好意的老朋友。……”

“這不,我已然又一次的逃離了,然而就當我即將離開香港的時候,在最後的幾天時間裡,當我走在香港的街頭的時候,那種憤怒,憤慨,憂慮,恐懼、甚至失望莫名突然全都消失了,走在街頭,不知為何,剩下的只是有一種淡淡的憂傷。”

“最可笑的你知道是什麼嗎,”他突然加上了一聲輕哼,“是我就當來到這個步行街之前,進入這家麵館之前,我走在街道上,走在最熟悉的,自己土生土長的環境、氣候、街道、和氛圍裡的時候,我對這座城,在心裡,也感覺到了一模一樣的一絲淡淡憂傷。”

“兜兜轉轉的失望將我帶回了失望的原點,很諷刺。”

“那你現在的生活呢?總得做點什麼啊,回到原點又不是時間倒流。”我問道。

“之前為了生活,我不得不去工作。我去到了一個不大的法院,去做書記員。你明白的,說白了就是個打字的。然後做了一段時間,坦白講薪水很低。但是最後讓我離開那個工作的反而又是我的失望。”

“哦?” 我身體向前探了探,準備聽一個新的故事。

“民事法院嘛,很多時候,一個又一個的官司就是為了錢。而我作為書記員,就得把每個案子,只要開庭就要記錄下來。於是我就見識了無數的為了三百塊錢打的頭破血流的故事,漸漸的,我的心覺得這些都沒有必要,也毫不美好。多大一點點事情,這些因為一點點錢然後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的樣子讓我厭惡,還有那些鄉下來的人,為了個雞蛋也能爬上桌子指著對方鼻子去大肆發表髒話,每一天,那些暴露在三五十塊錢面前的骯髒人性,讓我對這份工作漸漸失望。”

“後來,再加上那份工作每月兩千出頭的薪水讓我生活過得難以開心,我也就下定決心離開了那個法院,之後我有一位廣東的朋友,聽說了我的處境,好心推薦給了我一份工作。是一份翻譯的工作。” 他停了停,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口面,然後繼續道,“我的英文水平和中文水平都很好,也受過翻譯相關的訓練,也有六七年的翻譯經驗,於是我也就欣然去做了那份工作。”

“那家公司是一家新公司,一看就是富賈老爸,給了點錢,讓兩個女兒創個業玩一玩的那種事情。我也不好評判什麼,反正我負責翻譯就對了。為了省錢,我在廣東也就一直住在我那個朋友的家裡。他也樂得有個伴陪著他。他是開了一家寵物店,每天買賣也挺忙的,自己家裡養了只貓,挺可愛的黑白花紋的一隻貓,叫‘幺雞’,雖說我也沒問過為什麼取這個名字,但我也一直挺讚成的,因為朗朗上口。”

“後來,由於每天基本上都是我照顧幺雞,陪他玩,一起看書等等的事情,再加上我很會逗貓,幺雞漸漸就和我很親近。朋友當然也就慢慢看在眼裡,也知道。後來,時不時地,朋友也會提出他的抱怨類似說‘哎呀你看幺雞,都和我不親了,每天就像找你玩’等等之類的話。當然,我也是個明眼人,自然也知道什麼意思,於是我也開始出門物色租房。”

“可惜的是,我發現如果要離公司足夠近,那麼房價就會特別高,我很難負擔的起,如果房價足夠合適,通勤又太遠,往往上下班就要接近四個小時。是的,最後人還是死在一個窮字上面。”

“所以最後你怎麼辦的呢?”我開始有點迫不及待的感覺了。

“還能怎麼樣,我總還算是聰明的,隨便編個藉口,我騙我的兩個老闆娘說,家裡有親人離世了,我要回去,然後所有翻譯的工作我遠程和他們做,工資減半。同時我又回青島,在這邊找到了一份法院裡的工作,打兩份工唄。”

“所以又回法院了?”我喝水之餘順便插了一句。

“哎,這次不一樣,是個行政類的工作,不過也可笑,想來當年在那個法院裡我見過的那些場景,我來做這一份工作也不過就是因為比之前那個每個月多了幾百塊而已。這樣看來,也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為了三百塊錢頭破血流罷了。”

“我實在料不到你倒去做這種事情……”

“那不然呢,再者 這些無聊且可笑的事情,做不做又有沒有區別呢,至少無聊的事情,是一開始就帶著對失望的期盼去做的。”

他擦了擦嘴角,又慢慢將先前拿出的錢包和手機放回口袋裡,眼光又消沉下去了。我微微的歎息,一時沒有話可說。店門口一陣亂響,擁上來几個客人:當頭的是矮子,擁腫的圓臉;第二個是長的,在臉上很惹眼的顯出一個紅鼻子;此后還有人,一疊人擠得店裡雍臃腫腫的。我轉眼去著張語誠,他也正轉眼來看我,我就叫店員埋單。

“那你剛來,站穩腳跟了嗎?” 我一面准備走,一面問。

“馬馬虎虎,敷衍尚可吧。”

“那么,你以后豫備怎么辦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們以前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現在什么也不知道,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連后一分…… 只怕又大概是在下一次的彷徨中失望吧”

到了前台,他也毫不謙虛,只向我看了一眼,又喝了口水,任憑我付了賬。

我們一同走出店門,他所住的旅館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門口分別了。我獨自向著自己的旅館走,寒風扑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見天色已是黃昏,屋宇和街道都浸在半橘半墨黑的鋪蓋里。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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