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

数学本科、统计硕士、历史博士。怀疑论患者。公众号&豆瓣:窃书者。

王力宏婚变的启示:高级知识分子的傲慢与怯懦

王家无论是对王李结婚的处理,婚内的态度,都透着一种“既怂又刚”的拧巴劲,这种拧巴也贯穿了王家这几日的危机公关,不仅极其失败,甚至透露出一种与社会认知脱节的业余。这一点虽在娱乐圈较为罕见,但考虑到王家书香门第的背景,实际上体现的是高知家族特有的傲慢与怯懦。

引发舆论哗然的王力宏婚变一事,随着昨天王力宏的公开道歉以及李靓蕾放弃追诉,以王家惨败而告终。王力宏不仅人设崩塌、赔上了原先不愿过户的豪宅,也连累老爸和那封手抄信一同沦为笑柄。李靓蕾则将物质补偿从1.5亿提高到2.6亿,获得无数拥趸,一时成为独立女性的代表。吃瓜群众也分为许多派,有的认为李靓蕾替天行道、女权楷模;有的认为李自己知三当三,挟子成婚,撕成这样无非是钱没谈拢;当然也有人无所谓是非对错,只求李姐永不妥协、继续爆料,这类人难免意犹未尽。

这则回复言虽戏谑,却颇能代表吃瓜群众的心声

我的看法很简单,李靓蕾当然不可能如一些自媒体鼓吹的“只要一声道歉,自愿净身出户”:以王家之抠门,如果李只要道歉就分文不取,王私下早就道歉了。甚至李靓蕾也不讳言自己有物质上的要求,无非是措辞比较有技巧:“我只希望我三个孩子的生活水平不能改变”,这句话就包含了抚养费女佣司机以及王力宏最后不情不愿奉上的那套豪宅。但是,要钱并不可耻。即便李靓蕾如王家指责的攀附明星、挟子成婚,那在社会上也不少见,甚至跟豪门对立时仍属于更受同情的弱势群体。这件事演变至今,更奇葩的还是王家。无论是对王李结婚的处理,婚内的态度,都透着一种“既怂又刚”的拧巴劲,这种拧巴也贯穿了王家这几日的危机公关,不仅极其失败,甚至透露出一种与社会认知脱节的业余。这一点虽在娱乐圈较为罕见,但考虑到王家书香门第的背景,实际上体现的是高知家族特有的傲慢与怯懦。这也是本次事件中一个具有一般性的启示。

王力宏的先祖本是世居义乌的菜农,但祖父王新明考到了上海的学府,在上海经济委员会工作,后与民国海军少将许凤藻的长女许留芬结识并结婚。许家人才辈出,许凤藻除长子早逝外,次子许庆云是造纸专家,三子许绰云是历史学家、幼子许翼云则是化工学家,次女许婉清的儿子李健复则是歌手与企业家,王力宏红遍大陆的那首《龙的传人》,原唱正是这位表叔。

王力宏与李健复共贺《龙的传人》四十周年,中为李健复之女李友珊

王家与许家联姻后,无疑实现了阶级跨越。无论是王力宏的父母一辈还是兄弟一辈,无不是名校毕业的学者,前者多为台大、清华背景,后者则往往毕业于哈佛、MIT。因此王力宏自称学渣,倒也不算太过自谦。强调这些背景并非粉饰王家,而有助于理解王家对李靓蕾的种种鄙夷从何而来。

王力宏刚宣布和平分手时,不少媒体回顾其婚史,多强调李靓蕾的家族与王家本是门当户对的世交,李更是普林斯顿本科、哥大博士的美女学霸,还有进入美国金融界的经验。如此优秀的条件与王力宏这个优质偶像没走到最后,着实令人惋惜。不过随着李靓蕾数日后的爆料,王力宏形象崩塌,吃瓜群众也由惋惜转为震惊、进而群情激奋。

我更多的感受不是震惊,而是困惑。倒不是困惑于王力宏人设崩塌——私生活混乱基本算是娱乐圈的“职业操守”了,迷信艺人老实本分简直就是侮辱人家的职业——而是困惑于从李靓蕾的记叙、以及之后王父手抄信的字里行间,都不难看出王家对于这个“名门”媳妇的轻蔑。王力宏身为巨星,经不起诱惑把发妻踢开,这倒不难想象;但是王父王母作为高知,按说多少带点文人的清高,不至于对门当户对、出身世交的高知媳妇鄙夷至此。

后来更多的爆料解开了这个困惑。李靓蕾既非世交,也非高知,她的人设本身就是王家一手打造的。李靓蕾是中日混血,本名西村美智子,所谓普利斯顿本科、哥大博士以及华尔街的光鲜经历也是张冠李戴:这是当时哥大商院MBA的一位女生Sherry Li(此人为华裔,无中文名)的履历,后者八年前已不堪其扰,在网络曾澄清过此事。当年帮助Sherry Li澄清的哥大14届校友吴卡莉近日也表示,李靓蕾硕士以西村美智子的名义就读于Yeshiva University心理系,该项目又属于和哥大的联合培养项目,因此虽不应把Sherry Li的经历套到李靓蕾身上,但说李是哥大硕士并无问题。

李靓蕾本科就读于Pitzer College,硕士就读于Yeshiva University(与哥大联合培养)。虽然包括吴卡莉在内,不少人强调前两个学校也没有那么差,绝不至于是野鸡学校,但耐人寻味的是,吴卡莉特意指出,在13年王力宏官宣她帮Sherry Li澄清后,许多娱乐记者找上门来。吴卡莉反问李靓蕾是社科项目,为何会与就读商学院MBA的Sherry Li混淆,“对方回答都是说艺人经纪人放出来的。”

吴卡莉的澄清文

换句话说,虽然许多人觉得李靓蕾的学历“还不差”,但至少王家看不上这种联培项目,觉得至少得是Sherry Li这样普林斯顿本科、哥大商院MBA才拿得出手。如果与王力宏亲哥与亲弟的配偶相比,倒也不难理解王家何以如此严苛:大哥王力德的夫人是哈佛医学院的同事;三弟王力凯的夫人则是MIT的同学。王力宏虽然自嘲学渣,但作为乐坛巨星,家族自然脸上有光,但李靓蕾的“学霸经历”与各位嫂嫂相比未免相形见绌。这就是高知家庭根深蒂固的一个观念:名校崇拜或学历歧视。再加上李靓蕾早年是杨丞琳伴舞之类的传言,以及李靓蕾这次自爆自己明知王力宏有女友也前去陪睡,可想而知,李靓蕾在王家心中只是宝贝儿子随意宠幸的对象,绝无成为正宫的可能。

王父与王力宏的文中都指责李靓蕾以怀孕相勒索,李靓蕾虽有辩解,但至少说明王家对于奉子成婚颇为不满,李比王有更强的结婚意愿。但是在李的强烈要求下,王家妥协了。王父的说辞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但从如今事态演变来看,他显然更担心李靓蕾把王力宏的海王行径爆料出去,毁了优质偶像的人设。(即便是八年后的这次婚变,李靓蕾最后实锤的出轨证据仍然只是王力宏婚前的约炮与嫖娼史,已足以令号称要撰文反击诽谤的王力宏割地赔款,溃不成军)

这就是高知家庭的软弱之处:爱惜羽毛、清高。然而清高的代价是自律,王力宏的大哥、三弟各自结为学术伉俪,或许对得起这份清高;王力宏自己的交友圈,其实并没比王思聪高到哪去。王与王父都提到“起初李靓蕾愿意自行抚养”,那言下之意就跟华晨宇一样,养个私生子不给名分。奈何李靓蕾的争闹(不论到底有没有“动手”)已经证明了她不是张碧晨那种甘心当地下情人的主。到这一步,若还是看不上李,那只能花钱消灾或做好被爆料的准备尽早放弃优质人设。但这里又显出王家不如思聪的根本问题,还是抠。清高的虚名,要么用自律来守护、要么用金钱来浇灌;两者都不选,那就只能不甘不愿把李靓蕾扶正。用王父的话来说,就是“希望她婚后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如果王家承认自己遇到狠角色也就罢了,问题是嫁过门后仍然难掩对这个寒门媳妇的歧视。这时候知识分子的怯懦又被另一种知识分子的傲慢所取代:毕竟王家认为李能嫁进来已经是死皮赖脸高攀了(却忘了这个女生是个狠角色,结婚问题上他们已经输了)。最直白的例子就是网友发现王家的全家福中李靓蕾的形象是p的,换言之当时并未请李参与。

左上角为并无李靓蕾的原图

知识分子的拧巴劲就体现在这种怯懦与傲慢的横跳之中:清高、但清高地有限;有原则、但又只是原则上有原则。王家包装李靓蕾人设时同样体现了这种矛盾的心理,一方面瞧不起其家世,另一方面又放出消息,把哥大高材生Sherry Li的履历与李靓蕾狸猫换太子。这时候就不顾读书人诚信的操守了。可想而知,外界越是赞叹王力宏夫妇门当户对、神仙眷侣,王家在面子上舒坦之余可能越多了一份对这个媳妇的鄙夷:要不是你的背景太水了,何至于脏了我们的手给你弄虚作假?至于让李生了三个孩子后立刻离婚,并且在财产分割时处处计较,也是这种微妙心态的反映。

不过他们忘了从给儿子、儿媳人设作假时,这份清高早就稀薄地只剩表面了。讽刺的是,李靓蕾的檄文之所以石破惊天,很大程度上仍然归功于王家为其打造的高知与独立女性人设。现在儿媳的高知人设完全立起来了,自媒体到处都是学李靓蕾写作文的通稿,但始作俑者的王家则被锤得稀烂,有苦难言(而且小作文确实写的不如人家)。王力宏在回复中虽然强调前妻的日文名西村美智子,却不能澄清那些不实的学历背景。毕竟包装李靓蕾本就是王家自己的主意(就像蔡英文学历门如火如荼之际,国民党却避而不谈,无非是自己也不干净)。

更凸显高知家庭认知脱离大众的,莫过于王父亲自下场,亮出所谓手写信。其中封建大家长的做派很多人分析过了;也有人说台湾没经过阶级革命的洗礼,一些大家族的认知颇为落后,这些都有道理。不过我认为王家最可悲的地方在于,虽然除了王力宏其他成员大多在学界成绩斐然,但当今社会早就不是高中科举便能垄断社会资源的时代了。学术场域积累的资本,除了带来好名声以外,远不及经济或政治资本有影响力。王家如果是经济豪门,李靓蕾“维持孩子生活水平不变”的要求不值一提,花亿点小钱即可;如果是政治豪门,那李靓蕾的檄文根本就发不出来。可惜王家是学术大家,学术声誉伴随着清高,而清高恰恰是他们的死穴。

王父的手写信适得其反,被大陆网友调侃为“水滴筹”

于是在王父的手抄信被嘲弄为“水滴筹”、王力宏也言之凿凿地表示要逐字反驳李靓蕾后,王力宏又忽然怂了,全网道歉。起初我很不理解王为何如此“前倨后恭”,倒不是说他没错,而是他既然身处局中,应该明白李靓蕾和自己各自掌握的材料的分量。既然决定要硬刚,那就应该刚到底,抑或索性一开战就跪地求饶,总之好过这番既刚又怂,让粉丝都很难洗的操作。朋友告诉我,可能是王家看到李靓蕾公布心理医生对王力宏性瘾、自恋人格的判断后心态崩了。我本没觉得这个比之前王力宏约炮嫖娼之类的爆料猛在哪里,后来一想约炮之类的毕竟是口舌之争,医疗诊断是有专业人士背书的。王家大概没想到李靓蕾敢把这个公布出来,继而害怕她还有什么让家族蒙羞的材料。但这同样体现出一种高知的怯懦与侥幸心理:已经两军对垒杀得兴起了,还指望对手遵守宋襄公式的战争礼仪。

回顾整个风波,李靓蕾比王家高明的地方便是目标明确,立场坚决。从怀孕到结婚,从结婚到再生育、离婚乃至如今在微博爆料。无论如何揣测其动机,结果总是倒向了李而非王的诉求。王家相反,显得颇为矛盾:既瞧不起李的出身,又不能承受人设崩塌的风险,勉强结婚。婚后虽然给李打造了高端人设,但私下仍然冷眼相加。微博对质时,且刚且怂,时而控诉李是恶魔,时而又道歉对不起李。这种反差放在影视剧中显得颇为脑残,但在现实中却颇为真实,体现了本就纠结拧巴的高知家庭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公关危机时的业余与摇摆。毕竟术业有专攻,化学、医学、甚至史学专家都对吃瓜群众的舆情一无所知。

搞笑的是,在王力宏道歉数小时后,薇娅补交13亿税款的新闻震惊全网。舆论焦点迅速从王李婚变转为电商直播。王力宏仿佛配合新剧开播似的,把自己的闹剧草草收尾。真可谓“薇臣救驾来迟,大王死不瞑目”。

薇娅救驾来迟

虽然王家硬刚李靓蕾的选择现在看来颇为愚蠢,但命运仍然开了个玩笑,再坚持几小时,就有转机。可惜王家贯穿始终的扭捏与反复,最终错过了这最后的机会。我想如果角色互换,李靓蕾绝不至于如此。这是王家的悲剧,也是高知家庭的悲剧。

写这篇随感的时候,以批评王家为主,倒不是完全站边对面,只是因为对这种知识分子的扭捏更心有戚戚焉,算是一种自省。当然大部分知识分子或读书人,还远不及王家那么枝繁叶茂、人才迭出,但上述扭捏与纠结、傲慢与怯懦,也只是程度之别,性质相仿。我以前不太理解“负心多是读书人”,难道贩夫走卒、响马蟊贼就不负心了?现在想来,那倒未必。只是读书人的负心,多半夹杂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清高与精于算计的市侩,可是真撕破脸却又畏手畏脚,颇多顾忌。如此相比那些纯粹的坏,或许不至于更恶劣,但往往让人更为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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